2021年4月22日 星期四

《清明的孩子們》〈三、血染的長衫〉22.~23.

22.


  「冬降!我和染溪分頭找你好久了,你在這幹嘛?」遠遠見到那抹藏藍色,野央滿腹無奈的跑過去,這傢伙怎麼老愛站在扶欄上,他又不是鳥類……應該不是?
  銀髮的小法師低頭看她一眼:「等。」
  「等?等什麼?」這話答得莫名其妙,看了看他眺望的方向,野央問:「是等秋霜嗎?」
  然而冬降不再回應,只是專注的繼續守望著。

  他們都在──
  等一個結果。

  在他注視的那個方向,神殿書庫的天井旁,沉寂良久的一曲江此刻正抬起眼來,語氣毫無起伏的對守候的眾人說:「秋霜玫衣,七夙大人請您入內。」
  「是。」放下原本閱讀的書卷,秋霜從容不迫的起身,彷彿早有預料般走向開啟的銅門。

  夜光石所照映著的斗室內,披散著黑色長髮的女子垂頭頹然坐在唯一的那張木桌旁,秋霜靜默的站在那裡望著她,直到身後的銅門緩緩閉合。

  「秋霜……」七夙慢慢的抬起臉來,聲音沙啞,琥珀色的雙眸黯淡無光,卻不是因為夜光石不夠明亮。
  「你都知道了。」掛著苦澀的笑容,銀髮神官喟然一歎。
  「……嗯。」
  「你打算怎麼辦?」

  「我……我不知道。」
  咬著下唇,那個總是堅強而可靠的女子仰起頭來,慘無血色、泫然欲泣的凝視著他,緊抓住自己胸前長衫上的那片深紅,失常的激動道:「我不明白!為什麼燕澤大人他們要那樣做?是怎樣的理由讓他們決定那麼做?八十年前、八十年前……!這八十年來我們所知道關於討王戰爭的一切全是虛假的!見瑞說的沒錯,神殿、甚至整個芥之鄉,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不義的手段所換來的!這身丹衣……就如同血染的一般啊!叫我怎麼能……」

  「七夙,冷靜。」秋霜快步上前,握住她的雙手,然後將她拉起來擁入懷中。
  「為什麼……」埋在他懷裡不住喘息,七夙微微顫抖著,淚如泉湧、泣不成聲:「我該怎麼面對你?我該怎麼面對神殿裡的所有人?我不知道……」
  「沒那麼嚴重的,放心吧。」溫柔的輕聲安慰她,秋霜微笑著一下下撫摸她的烏黑長髮:「我不是都已經在這裡那麼多年了嗎?我們之間不會有問題的。」
  「可是,八十年前他們所做的一切,對你們……」將臉悶在他胸口,七夙啜泣著,幾乎無法完整說出一句話。
  銀髮少年堅定的一笑:「無論過去如何,現在是由你來決定神殿要走的方向,我相信你。」

  「……唔。」
  泣音漸歇,七夙的情緒似乎稍稍恢復了平穩,於是秋霜扶她重新坐好,撫著她的肩膀蹲跪下來與之平視,誠摯的再次說到:「七夙,我相信你會讓神殿走在正確的道路上,我向你保證,我們永遠不會為敵。」
  七夙染滿淚花的雙眼回望他,抿起嘴輕輕搖頭,低啞的嗓音說到:「就算為敵,我也不怨你。」
  「我是那種人嗎?」秋霜無奈的笑了笑,對她說:「來,一隻手借我。」

  伸出一手,看著他從七事上執起墜索的鋼墜,在彼此的拇指腹上劃過,血紅如珠滲出,七夙不解其意:「秋霜……?」
  十指交錯握住她的手,拇指相印,秋霜抬起臉來朝她笑道:「你庇護我們、我也會庇護你,這是我和燕澤的約定,也是和你的約定。」
  「什……」張口欲問,七夙卻感覺到一股說不清的事物正順著指腹的那個傷口快速流入了自己的血脈中,她睜大眼睛,琥珀色直勾勾的盯著銀髮少年:「這、這難道是……」
  臉色白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如常,秋霜笑容不改的對她說:「燕澤十分信任你的才能與品德,他唯一掛念的,只有你身為純人類的體質可能不夠強到足以去面對未來的險峻。」
  「燕澤大人……」想起如師如父的那個人,七夙再度紅了眼眶。
  「而現在,他就能放心了。」
  言畢,緊貼的指腹移開,兩人手指上的傷口同時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復元如初。

  書庫之外──

  「果然還是這麼做了,真拿你沒辦法。」大嘆一口氣,藏藍袍小法師從扶欄上跳落地面,嘴裡如蚊蚋般的嘟嘟嚷嚷。
  「你說了什麼嗎?」一直陪他等著的野央好奇湊過來。
  冬降一邊拉起法袍兜帽,一邊陰惻惻的斜睨了她一眼:「你可以回去報告孤芳『沒問題』了。」
  「啊?」這什麼沒頭沒尾的?野央一頭霧水,大半天沒反應過來,卻見小法師已經快步離開:「欸等等、我還有事情想問你……走個路別用魔法啦!」

  噹──




23.


  噹──

  隔日一早,第七百七十七道鐘聲響徹雲霄的同時,野央與冬降也準備離開丹泉神殿了,他們回去還得面對來自各方的諸多探問,神殿內也肯定忙於各種傳承的大小事、以及兇手見瑞脫逃的追捕,彼此都繁務纏身,就不必再多浪費時間了。

  「再次言謝,兩位的大力相助讓神殿度過了此次劫難。」一身深紅色丹衣長衫的七夙款款行禮,精明幹練的琥珀眼裡已經全然看不出在密室內曾有的失態。
  「職責所在。」野央客氣了幾句,並且小心的斟酌用詞:「叛徒見瑞的通緝不知七夙丹衣打算如何處置?」
  刻意稱他為「叛徒」嗎?也好。七夙微歛的眼簾中潛藏住那絲情緒,正色回道:「還請轉告藍瓦樓與青塔,通緝叛徒一事神殿將全權處理,不勞費心,若有需要自會聯繫。」
  「我瞭解了。」七夙很有默契的接受了這個定調,讓野央暗自鬆口氣,這下可省卻很多麻煩了。
  「另外,關於屍妖一案。」七夙停頓片刻,又說:「一切就按照神賜之子的意思處理,霞悵既亡便無須追究,至於那名幕後主使者……野央小姐也看到神殿目前的狀況了,暫時便託付藍瓦樓調查,有任何消息請務必知會神殿。」
  「好的。」

  客套話簡單明瞭,辭別眾人後,轉身才走了沒多遠,野央糾結半天還是決定付諸行動,請冬降稍等,她回頭追上七夙。
  「七夙丹衣!」
  「野央小姐還有事?」
  「那個……有點話想私下說。」野央不好意思的笑。
  「行。」點點頭,七夙很爽快的遣退身邊的羽軒白等人到前方等待。

  深呼吸平穩語氣,對於這名認識不久的新任丹衣,一方面是有著共同迎敵的情誼、一方面也是由衷欽佩她的堅毅與果決,野央將悶在心中想說的話坦白以告:「以我們家理事為人,接下來恐怕不會跟您客氣的,請您要有心理準備。」
  七夙挑眉,為丹衣身分而掛著的冷傲面具稍稍軟化了些,輕笑:「多謝提醒,放心,我很清楚那個人有多麼頑劣低級。」
  「哈哈……」真是無法反駁,野央苦笑的搔搔臉:「嗯……不過,即使如此,也希望七夙丹衣能相信,雖然立場各有不同,但藍瓦樓同樣是心繫芥之鄉的。」
  「……謝謝你,野央小姐。」對於她所釋出的真誠善意,七夙露出溫暖的笑容,但那抹笑很快就轉為雪山寒冰般的森冷:「我明白,可惡的只有孤芳那匹老狐狸。」
  「嗯、呃……」理事您真是個罪惡的男人啊。

  揮別了可愛坦率的綠袍少女後,七夙回過身,仰望眼前的丹泉神殿,縱然是再熟悉不過的景色,如今卻因為所處心境截然不同而感觸良多。
  琥珀眼映著雪山日照的光輝,七夙闔了一下眸,溫柔摩娑自己拇指的指腹,然後重新自信的揚首闊步迎向在那裡等待她的眾神官,漫長的烏黑長髮從丹衣上飄盪而起,在雪山殿堂間烙下一抹強烈的顏色。

  「……我答應你,一定會讓神殿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她是七夙丹衣,丹泉神殿新一任的丹衣神官,她將會做好萬全準備,去直面八十年前遺留的黑暗過往,神殿的嶄新世代,就由她來開創!









〈三、血染的長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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