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22日 星期四

《清明的孩子們》〈三、血染的長衫〉19.~21.

19.


  噹──
  鐘聲持續著,大殿堂內的戰鬥也持續著。

  「可笑,少了後顧之憂就能勝我嗎?」
  看出七夙如此安排的用意,見瑞冷笑,不再被阻攔反倒是他所樂見,指尖金黃光芒再現,地之元素魔法的法印重新發動,豈料對面的藏藍袍法師依然指尖一揮抵銷了他的發動,同時另一手揚起綠色光絲。
  「什麼?」見瑞震驚不解,明明已經沒有需要維持住建築物不崩解的理由了,為何還要多耗費功夫打斷他的地元素魔法?

  「因為我還需要。」操縱風之元素,銀髮的少年法師運用此刻內外差異的冷熱空氣製造出雲霧,大殿堂內快速翻騰湧動的白浪當中,電流隱隱閃爍。
  「知道你最大的敗筆是什麼嗎?」木偶般的神情在迷霧與電光間更顯詭譎森然,冬降陰冷的輕聲細語只讓對方聽見:「你不該在我們之前對燕澤出手……」

  轟隆──!

  「又來了!」殿堂空間裡瞬間雷電交加,野央臉色一變,往後跳到了七夙和羽軒白的身前:「兩位請盡量蹲低身體!地之元素、請傾聽我……!」
  黃色光絲組成的陣式在她的超常發揮下快速完成,從平臺面隆起的石牆盡可能的覆蓋在三人的身前,抵擋住另一端震耳欲聾的雷電爆擊。

  轟隆──!轟隆──!

  「啊啊!真是的,沒見過有人每次用風系魔法都這麼誇張的!」不同於當時的遼闊山林,狹隘空間內,近距離感受下的雷電轟炸簡直宛如天崩地裂般,野央忍不住尖叫著抱怨,但她的聲音也迅速被其它巨響給掩蓋了過去。

  「哇啊!」
  「七夙大人!」
  不僅是在殿堂內的他們感受深刻,就算是在殿堂外,此時的眾神官也是面露惶恐的目睹著雷電交加的大殿堂,更擔心身在其中的七夙與羽軒白。
  相較之下,秋霜的神情就冷靜得多,殿堂內部的閃爍電光映在他鏡面般的透明虹膜上,一道道都無比清晰。
  「秋霜大人……」貓耳少年染溪拉著他的手臂,緊張的瞧望。
  「沒事,冬降掌控得住。」秋霜輕輕按住他的手說,彷彿穿透空間的雙眼中卻流過一抹疑慮。

  流通的空氣很快吹散了雲霧,持續的雷電也隨之沉寂,幾乎被摧殘至半毀的大殿堂內,立身於煙塵之間的藏藍袍少年卻難得的面露凝重。
  「怎麼……回事?」

  「呼、呼……你可真是、怪物……」原本擁有美貌臉孔的軀體佈滿了裂痕與血絲,甚至有大半焦黑碎裂,然而軀體的主人竟然仍能站起,在粗重的喘息中狠戾地瞪著冬降說話。
  「你也不遑多讓。」此時的冬降全然停止了攻擊,雙手垂在法袍中,就那樣注視著他,然後歪了歪頭:「你……是什麼?」

  「呵呵呵……」見瑞喑啞的笑了起來,破損不堪的俊美臉蛋更顯猙獰,水色金瞳充斥著不甘與憤恨,瞪著遠處從守護石牆後走出來的七夙──她胸前的那抹丹泉深紅,顫顫地舉起手指。
  「我是血……你們所崇敬的丹衣上的血!」他睜目欲裂的嘶吼道:「八十年前、用我族鮮血染紅的丹衣!你們就繼續恬不知恥的崇敬著吧!我會回來的!我會再回來討回這筆帳的!」
  話聲一落,他手中綠光乍現,隨即整個人化作一到血色流光穿破拱頂,凌空而去!

  「啊!」野央驚呼的向前一步,卻更加詫異的發現,藏藍袍的冬降居然只是有如石像般杵在原地,並未像往常那般立即追去。
  「冬降……?你沒事吧?」擔憂他是否受了傷,野央趕緊輕盈地翻越了那些斷垣殘壁,快步奔向他身邊,繞到前方一看,竟發現銀髮少年面目呆滯,迷惘的喃喃自語。

  「難道他也是……?」




20.


  「七夙丹衣,很抱歉沒能留下兇手。」
  「沒有更多傷亡已經是萬幸,非常感謝野央小姐與冬降法師對神殿的幫助。」
  對於見瑞的脫逃,七夙並未表現出任何異狀,這反而讓野央有點忐忑不安,事後回想,見瑞臨走之前的那番話真是太驚世駭俗了,要是傳出去,恐怕會在整個芥之鄉引起軒然大波,重創神殿的形象。
  值得慶幸的是當下七夙讓其他神官全數逃出大殿堂,但偏偏這話給她和冬降聽見了,冬降看起來應該不會亂說,可是自己能不報告給理事嗎?七夙肯定也會想到這點的,這下可有些不妙。
  另外還有見瑞為什麼會魔法這一疑點,而且不僅是藍袍以上,能夠和冬降單獨纏鬥那麼久,最起碼得有藏藍袍的等級,在芥之鄉可不是隨地可見的,真要追究起來青塔肯定也擺脫不了關係。

  「動員還在內殿的神官們整理大殿堂內外,盡可能在入夜之前清理出能夠讓眾人前來弔唁的環境,如果大殿堂有結構不穩的疑慮,就暫時移靈到第二殿堂去。」在鶴妖的護衛下走出殘破的大殿堂後,七夙很快開始安排善後事宜。
  隨後她轉身走到一名身型高挑的綠髮玫衣面前,道:「一曲江,丹衣傳承儀式繼續,接下來要進行的是什麼?」
  紮著藤綠長髮的玫衣神官高挑而清瘦,讓人難以分辨性別,掛著單鏡片的臉上也沒太多表情,甚至顯得有些空洞無神,語調呆板的回答:「請移駕至書庫,一曲江將替您開啟丹衣秘藏,秘藏中自有安排。」
  「好,我知道了。」七夙點了點頭,回頭環顧眾人,考慮片刻後,說:「諸位玫衣請隨我來作見證。愛伽特,這裡的事還是得暫時拜託你;安雅,你留下來幫忙愛伽特玫衣,他剛復元,得多注意身體。」

  七夙只點名了玫衣神官跟隨,身為外人自然不好再湊上去,野央滿懷好奇的對貓耳少年染溪咬耳朵:「那個一曲江玫衣就是書庫管理人?看起來好神秘,他到底是男的還女的?」
  染溪也輕聲回答她:「一曲江大人沒有性別,他是棵七星花樹,本體長在書庫裡據說有數百年了,舉凡書庫典藏和禮教的事情問他就對了。」
  「原來是這樣。」野央想了想,又問:「咦?數百年……那他豈不是從王權時代至今都在?不是說討王之後,玫衣神官只剩燕澤大人嗎?」
  貓耳靈動地晃了下,染溪說:「這個我聽說過,一曲江大人在那之前是白衣神官,是燕澤大人繼任丹衣後,才將他升為首位玫衣的。」
  「那他一定瞭解很多過去的事吧?」
  染溪搖搖頭:「不,一曲江大人當年為了在戰爭中保護書庫,本體受過重傷,因此遺失不少記憶和情感,一直留在內殿書庫安養,無法外派任務。」
  「太可惜了……」野央喃喃的說。
  「是呀!」染溪貓耳下壓,不無遺憾的說:「所以秋霜大人讓我有空就去書庫幫忙,整理以前在戰爭中損毀散逸的部分,看能不能幫助一曲江大人多恢復些記憶。」

  噹──

  七百七十七道鐘聲還沒敲完,敲鐘的神官們專注盡責,絲毫未受大殿堂這邊的異變影響。
  一場戰鬥下來,野央也不免感到疲憊,此時和閒著沒事的染溪一起坐在花圃旁休息,邊看大夥兒忙進忙出的整理大殿堂,冬降已經用地元素魔法幫忙將坍塌的部分修復了不少,起碼總體結構上應該不會有問題的。

  「野央大人。」
  正覺得昏昏欲睡時,依柚卻匆忙向她這邊跑來。
  「怎麼了嗎?」野央只好強打起精神,睜開眼問到。
  來到她面前彎下腰壓低了聲音,依柚看起來很為難的指一指往書庫的方向:「我剛剛看到冬降大人往書庫去了,這似乎……不太恰當。」
  「啊啊這傢伙……」說不恰當都是客氣了,野央扶額,人家在進行丹衣繼承儀式他跑去做什麼?有夠沒神經,搞清楚自己的身分啊!
  「給你們添麻煩了,我去追他回來。」苦笑的起身,野央對身邊的貓耳少年說:「染溪你幫我帶個路吧!」




21.


  巨大圓形建築正中央的天井裡,百年老樹靜靜聳立著,枝葉成蔭,向周圍伸展開來,氣根垂落在環繞圓形建築裡每一個角落、交織在每一面書架上。
  七星花在芥之鄉一般是種在盆栽內的觀賞植物,清雅秀緻的七瓣花顏色多樣,無需太多光照、又有芳香驅蟲的效果,從古時人們就常在書房擺上幾盆,既能怡情又能降低書蟲孳長,但要像神殿書庫裡的這株參天巨樹,可稱得上是奇景了。
  沒人知道一曲江的本體到底從什麼時候長在書庫裡的,就連一曲江自己也不記得了,只有那股鎮守書庫的強烈意念遺留了下來。

  在天井當中的一曲江本體旁有間小小的石屋,長年以來已經幾乎被七星花樹的氣根所完全覆蓋,只剩玄關還露在外頭;銅製的門板上既沒有門把、也沒有鑰匙孔,因為封鎖與開啟這道門的就是七星花樹的氣根。
  那是丹衣密室,只有丹衣神官或其親自邀約者才能進入,七夙先前也曾經有幸進去過,知道裡面有另一扇門通往地下,想必就是一曲江所說的丹衣秘藏了。
  「丹衣秘藏只有代代丹衣能夠閱覽,您身上的覆色丹泉便是開啟的印記。」一曲江說話間,銅門隨之開啟,他向七夙躬身行禮:「若有任何需要,您在其中開口吩咐一曲江便能得知,吾等將在此靜候。」

  門內是夜光石所照亮的一方斗室,七夙沒有立刻動身,而是不自覺的望了眼站在不遠處的秋霜。
  雖然因為情勢所迫而肩負起指揮大局的責任,但她至今依然還無法接受繼承丹衣的居然是自己而不是秋霜,明明之前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豈料最後要面對的結果雖然相同、情況卻完全顛倒。
  秋霜還是如平日那樣淺淡的笑容,然後就像一曲江那般朝她躬身行禮,而其他玫衣見狀,也紛紛仿傚。
  無聲輕嘆,七夙整理了儀容衣衫一番,也同時整理了心情,昂首踏入。

  銅門重新關閉。

  直起身來,秋霜看著七星花樹下的石室一會,然後轉頭遙望出去。
  透明虹膜正中的黑瞳穿透了層層書架,直到石壁建築之外,緊臨著懸崖邊的扶欄上,藏藍袍的少年法師無聲佇立,與他遙遙隔空相望。

  「你相信她?」藍袍在山嵐中擺盪,冬降面無表情的輕聲問。

  「我相信她。」書庫內的秋霜也低聲回應。

  「秋霜!」
  背後的呼喚讓秋霜回過身去,白翼鶴妖面容嚴肅的朝他走來,手一抓他的臂彎就往書庫另一端去:「過來,我有話要跟你談。」
  這樣的舉動讓其他玫衣們注意到了,紛紛投來「關切」的眼神,雖然檯面上不好說開,但其實不少神官私底下都討論過七夙、秋霜和羽軒白三人之間的感情糾葛,如果是秋霜成為丹衣,那也許七夙和羽軒白還有點機會結成正果,偏偏現在是七夙成了丹衣……這對羽軒白來說大概是最殘酷的結果吧。
  秋霜只是笑著揮揮手,讓他們不用擔心。

  兩人來到了偏僻的角落裡,羽軒白一把就將秋霜轉身按在牆柱上,沉下臉:「七夙成為丹衣,不是你搞出來的吧?」
  你這動作……大夥都躲在書架後面看著呢!那幾位眼光突然放亮的女士們,請別太激動,我都看到了。被困在臂影中的秋霜,苦笑著對上羽軒白的雙眼:「你想多了,我沒那種能耐。」
  羽軒白冷冷盯著他:「我不認為有什麼事是你做不到的,為什麼丹衣不是你?給我個理由。」
  無奈的垂下眼來,秋霜沉吟片刻,才轉頭朝著丹衣密室的那個方向輕聲說到:「這時候,七夙應該知道為什麼了……」
  鶴妖瞳孔一縮,瞪大了眼:「答案在丹衣秘藏裡?」
  「對,所以你不該知道。」銀髮異眼的神官溫和的看著他,嘆了口氣:「我只能告訴你,我可以是『神賜之子』、卻不會是丹衣。」

  鬆開手,羽軒白臉色慘淡的倒退兩步,喃喃道:「……因此,就選擇了七夙嗎?」確實,如果不算入秋霜,七夙無論品行還是能力,怎麼看都是繼承丹衣的不二人選,只是他們從來沒考慮過秋霜以外的可能……不、或許是他根本不願去考慮。
  「羽軒白……」見他眼底滿是痛楚,秋霜心有不忍,卻知道自己也無法做些什麼。
  倒是羽軒白在默然了許久後,捂著臉深呼吸幾口氣,重新仰起堅毅的眼神,然後瞪著他冷哼一聲:「你知道嗎?秋霜,我最討厭你的一點,就是你的溫柔。」

  愣愣目送話說完撇頭就走的白翼鶴妖,秋霜眨了眨眼,透明虹膜裡的黑瞳往旁邊一游移,然後勾起一道微笑:「唔、我知道啊。」
  但你就是這點可愛,羽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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