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啊?」野央一愣,然後手指著他驚呼:「就是你!」自己一個人先跑的傢伙!兩天兩夜沒下落,他居然活著回來了?
「就是我。」少年點點頭,繼續替她處理傷處,似乎絲毫沒有理解到自己的獨斷行動給野央所帶來的困擾,擠出汙血之後,他竟然側頭咬下自己手臂上原本纏繞著的繃帶就給野央裹上。
「沒事,我身體很抗打的,你住阿篤娜家裡?」少年一臉輕鬆自若的說著,伸手扶她站起來。
野央還沒回應,屋裡的阿篤娜一家已經從窗口發覺了外面的情況,趕忙開門來將他們兩人迎進去。
「遊俠哥哥你回來了!」阿篤娜激動地紅潤了臉:「你們把惡獸打退了嗎?」
「只是暫退而已。」明夏代替野央回答,並且果斷的吩咐起來:「爺爺麻煩你通知村裡其他人,那些屍狼害怕火光,晚上一定得在村子內外點上火堆、奶奶和阿篤娜請幫我們燒一些水。」
「好!這就去!」首度有人能夠確實的逼退惡獸,老爺爺毫不懷疑地取了火把便匆匆出門奔告。
「你怎麼知道他們怕火光?又怎麼知道他們的本體是屍狼?」被他扶到壁爐邊的椅子坐下後,野央接連追問。
「正面打一打不就知道了嗎?」銀髮少年理所當然的回應,解下長劍隨地一扔,然後仰身就往她對面的搖椅裡躺了進去,長長的吁了口氣:「呼……剩下的你自己處理,水燒好再叫我。」
「喂?」野央想再詢問,卻發現對方已經打著鼾睡著了,只能無言以對的放下手。
「一秒入睡,真乃神技。」窩在她兜帽裡的畢畢探出小腦袋,吱吱壞笑。
野央沉默地抬起手來,摀住畢畢的腦袋塞回去。
應該是很累了吧。壁爐的溫暖火光之中,野央靜靜調適著因為接連施法而打亂的氣息,一邊凝視著面前這名行事風風火火的銀髮少年,心裡滿滿都是按耐不住的好奇。
少年身上是再尋常不過的遊俠裝束,從破損的衣衫之間可以窺見有著健康肌肉的四肢,但就算如此,閉著眼仰頭大睡的他怎麼看也只是一名普通的鄰家少年,既不是魔法師也沒有勇猛壯碩的體魄,卻是理事口中「強而有力、萬無一失」的夥伴。
他是怎麼從屍狼口中存活下來的?又是怎麼度過這兩日兩夜的?這樣的身軀裡,居然有足以和那些怪物們獨自纏鬥的能耐?
「……啊!」看著少年發呆好半晌,野央才猛然回神,自己腿上還裹著那傢伙用過的髒兮兮繃帶呢!得趕緊換掉,感染的話可就麻煩了。
撐起疲倦的身子,她彎腰去拆解不久前的包紮上的繃帶,但隨著沾染血污的繃帶緩緩褪去,野央的神色卻忽然變得遲疑與迷惘,她頓了一頓,然後加快了動作,當傷口完全展露出來之後,她的表情立刻轉為難以置信。
被屍狼所狠狠嘶咬的小腿肚上,在短短不過片刻的時間內,居然只剩淺淺的幾個血洞!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她先是感到對於未知的恐懼,然後才想起了什麼,連忙抬頭查看對面銀髮少年的手臂。
火光搖曳中,可以發現拆除繃帶的那處位置,細嫩光滑的肌膚彷彿絲毫未損。
難道他是神官?野央撫唇思考,只有神官擁有這種生體治療能力,可是自己明明沒見他畫咒……也許是事先有所準備?如果他擁有神官身份的話,那麼能從屍狼口中生存好像也並不意外了。
唔……但是,這傢伙怎麼看也沒有神官的氣質啊!
盯著少年大剌剌癱在搖椅裡張嘴酣睡的模樣,野央瞇起眼猛力搖頭。
不行,簡直太毀神官形象了!
07.
惡獸正體的消息在隔天早上之前就已經傳遍了整村,說是整村,其實也就三戶人家,瞭解到屍狼怕火這一事實,讓所有人的心緒都安定了下來。
未知的怪物一旦顯露出模樣,就不再是那麼恐怖的存在了。
「只要點上火就沒問題了,不過你們山裡風大,夜晚還是得小心別讓火被吹熄了。」明夏這樣交代著,即使消失整整兩天才安然歸來這件事讓人無法不起疑,但他坦率爽朗的性情很快就獲得了村民的信任,當然也不乏有野央和阿篤娜一家從旁佐證的緣故。
最初遇害的夫婦和巡守的村民,恐怕都是因為山風把火給吹滅的緣故,而當晚同樣在外的阿篤娜卻沒事,是因為手裡提著的油燈保護了她;隨著天氣入春轉暖,生火的人減少,所以遇襲的機率才會增加。
屍狼並不是怕水,一河之隔的舊都和小鎮都是因為入了夜以後也依舊燈火通明,所以才躲過劫難。
這麼一回想,似乎疑點都說得通了。
野央嘆了口氣,感覺有些慚愧,自己光是推測而沒有親身調查,實在有辱藍瓦樓的名聲。
「可是,為什麼水之森林沒有遭遇襲擊?」她奇怪的問,水靈族不喜歡火,向來只靠夜光石照明,屍狼為何沒有往山的另一側侵襲呢?
「怎麼會去水之森?」明夏愕然回望他,過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舉起手指著村外面海的方向:「屍狼是從那邊來的喔!」
「怪物是從海上來的?」
不僅是野央,就連阿篤娜和村民們也都對這個答案感到十分錯愕。
「不是海上,是崖上。」明夏相當篤定的說,舉在半空的手指放下來後對他們解釋:「雖然還不曉得為什麼,但他們是從崖上的墓園繞到村子前方來的,路線似乎很固定。」
面海的那片高崖自古就是這個村莊的墓園,可是墓園裡埋的明明是人類,怎麼會跑出屍狼來?
「你很肯定?」野央出於謹慎的問。
「當然,我可追了整整兩天。」明夏叉手抱胸,朝她一笑:「趁現在大白天,我要去墓園調查看看,你來嗎?」
「去。」野央毫不遲疑的回覆。
崖上的墓園在荒村的人口流散之後已經很少有人再來照看,放眼望去盡是荒煙漫草、破敗得相當嚴重,他們一邊撥開幾乎大半個人高的野草一邊前進,費了一番功夫才終於找到墓園的入口。
真虧明夏能在這種環境中追蹤那些怪物,那傢伙的體內到底有著怎樣的能量啊?野央搓著被草葉刮得發癢的雙手,偷偷瞄了眼在前方開路的銀髮少年,遲疑了一下才開口問:「明夏,你是神官嗎?」
「嗯?不是。」短小的那撮銀色馬尾在空中一頓,比她高半個頭的少年回過頭來,瞥了她一眼之後,似乎很快理解了野央的弦外之音,燦然一笑:「噢!你傷好多了?」
「好多了,謝謝,可是你是怎麼做到的?」
「嗯……你是藍瓦樓的,口風應該夠緊。」大約只猶豫了三秒鐘,明夏就很隨興的說:「我的體質比較特殊,這點還請你保密。」
其實野央完全能理解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秘密,她本來想對明夏接著說若是秘密的話不用講出來也沒關係,沒想到對方開口比她想像的還快,只好無奈的抿抿嘴:「我會對理事以外的人保密。」
「理事是孤芳吧?他沒關係。」明夏雙手交握在腦後笑嘻嘻的說。
對一個剛認識不到一天的人,關於特殊體質的秘密就這麼兜出來了?該說這傢伙是坦率呢還是太沒心眼……
在野央無聲的嘆息中,兩人終於穿過野草叢來到了海崖邊,這裡的野草被海風吹得稀稀落落,讓他們視線一下開闊許多,隨著一陣陣的海風,野草就如同海上的浪潮般起伏,隱約可見其中錯落的陳舊墓碑。
「真是冷清。」她聽見身旁明夏這樣低聲說到。
「畢竟村子本身也沒剩幾戶人家了。」野央附和一句,舉手伸了個懶腰,也許是因為有了可靠的夥伴在旁,總覺得精神稍稍沒那麼緊繃了。
「不對,不該這麼冷清的……」明夏眼底那透明的虹膜映照著荒廢的墓園,猶如深潭鏡影倒映出另一個世界。
「你說什麼?」野央似乎沒聽清楚他的自言自語。
「不如,」卻見明夏轉頭朝她露出笑容:「我們今晚就在這裡過夜吧?」
「……咦?」
08.
這傢伙簡直是瘋子,自己也真是的,腦袋一熱就跟他一起瘋。
縮在明夏以野草紮成束所搭建的臨時藏點內,野央緊了緊身上的法師袍,悶著臉揉揉鼻子,即使已經入春許久,夜晚的荒廢墓園還是冷得像深秋,偏偏為了別嚇跑屍狼,他們還不能點火取暖。
「你會冷的話,把這些塞到袍子裡很有效的。」明夏抱著一堆乾草向她推薦。
「我不要。」她才不要讓那些東西在她細嫩的皮膚上搔刮,野央沒好氣的斜睨了少年脖頸上的那圈藏在皮背心裡的淺黃色一眼:「何不把你的圍巾讓給我?」
「這個?」揪了下圍巾,明夏抓抓後腦,樸直的向她致歉:「對不起,這個是我母親留給我的,不能借你。」
你這樣講,叫我怎麼回應啊?豎起領子把自己盡可能的縮進法袍裡,野央暗暗地在心裡罵了句呆瓜,往草坑裡退了點,不客氣的說:「那你在前面擋風。」
「沒問題。」少年還真的就麼挺直了身擋在洞口,甚至說:「你可以小睡一會,有動靜我再叫你。」
「不需要。」眼皮都已經在忍不住打架了,但野央還是嘴硬的說:「我閉目養神……就好。」
像這樣努力抵禦著寒風的感受,讓她回憶起許久許久以前的往事。
在被孤芳帶回藍瓦樓孤兒院之前,她曾經在舊都流浪過,那段記憶已經相當模糊,野央甚至想不起自己是什麼時候失去父母的,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沉在幽暗不明的沼澤裡,唯一清晰的,只有在昏黑寒冷的雨夜中,優雅地走近破棚架的那名白衣白髮的男人,猶如神明路過凡間,朝她伸出手……
「野央、野央……」
手臂肌膚被觸碰的一瞬間,野央一陣機靈清醒了過來,睜圓了眼,呼吸急促。
該死,她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噓,你仔細聽。」暗淡的視野裡,明夏豎起手指示意她保持安靜,朦朧的月色從他的銀髮間穿透進來,幾乎就像白銀絲緞一般清透得讓人難以轉移視線。
收斂心神,野央注視那雙有個奇異虹膜的雙眼,用眼神傳達自己的疑問。
明夏稍稍讓開草坑的洞口,外頭的聲響才隨著夜風一起明顯了起來,交雜而來的還有那股熟悉的死亡氣味。
「嗚……呵……」野獸的低鳴聲傳來,還有狼爪刨抓土石的響動,然後是更加濃厚的腥臭。
野央輕點兩下明夏的肩頭,比劃著示意他一起出去看看,兩人小心循著下風處前進,撥開草叢探看,赫然發現渾身黝黑的狼影正一隻接一隻的奮力從墓土中鑽爬出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皺起眉頭,野央努力回想自己所知的一切,青塔的魔法、丹泉神殿的神術、或是她曾經聽說過的妖術妖法,卻沒有任何線索,到底是在怎樣的情況下,讓野獸成為這種非生非死之間的存在?
此時,她卻聽見緊挨在身邊的明夏喃喃說到:「難道有人在嘗試製造屍妖的方法?」
野央張了張嘴,忽然停下,手握紋章礦石揮劃起法印:「風之元素,請傾聽我。」
草叢中,相較於月光顯得微弱許多的綠光並沒有引起狼獸的警覺,以風元素魔法構成了能夠簡單隔音的空氣牆後,她才放心的開口問:「你剛剛說什麼?屍妖?製造?」
在芥之鄉內,萬千生物皆能成妖,但死屍可不能算是生物吧?還有「製造」又是怎麼回事,妖還能人工製成?簡直前所未聞。
「製造妖一事我也只是聽說過一點,不算太清楚。」知道她已經張開了隔音牆,明夏也大方的解釋起來:「至於屍妖,雖然極為罕見,但還是存在的。」
「屍體不是生物,怎麼可能成妖!」野央不可置信的駁斥他。
「你錯了。」明夏笑了笑,叉手環抱胸前:「屍體裡還是有生命存在,只不過那已經不是原本的生命了,而是許多微渺的聚合體,否則你以為死屍是如何在自然環境中分解的?」
眺望著那邊艱難爬出墓土後、正在月下甩去腐泥的屍狼,明夏繼續說:「只是畢竟已非原本的生命,要去控制那副軀殼完全就是越界挑戰,所以才說屍妖很少見。」
花了點工夫去消化理解他的話語,野央這才反應過來:「但現在卻出現了一群,所以你才懷疑是人工製造。」
「沒錯。」盤坐在地的明夏鬆開雙手按著自己大腿,仰頭望天,低嘖一聲:「深入調查不是我的長項啊……不過來都來了,先解決這群再說吧!」
「也對,趁牠們都還在這裡。」野央贊同的點點頭,問:「你打算怎麼做?」
明夏自信滿滿的露出狠笑,拇指朝向自己:「我去吸引牠們的攻擊,你準備個大點的火系魔法一口氣全炸了。」
「什……什麼?」太亂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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