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22日 星期四

《清明的孩子們》〈二、亡者的回音〉07.~09.

07.


  「已經能看到遺跡群了。」帶領他們站上高處,優夕遠遠指著在山間聳立的巨大白色石塔。
  離開山屋後又繼續前行了半日多,臨近黃昏時他們終於得以從山林間望見遺跡的樣貌。
  石塔高聳得幾乎像是一座小山,讓人難以想像當年上古的人們究竟是如何構築出這些如此雄偉的建物,金色的餘暉晃眼地輝映在白石建構的遺蹟群上,周遭的草木彷彿也對此地敬而遠之,森林的綠意在半頹的拱門外止步,使得整片遺跡更顯孤高而冷漠。

  「以那座高塔為中心,周圍的建築都塌毀得差不多了,不過高塔內部相比之下還算完整,要不是出了屍熊這事,獵戶們都經常把這裡當豪華山屋。」
  「這還叫山屋?這叫宮殿還差不多!」現在都改窩在優夕肩膀上的畢畢看得兩眼發直。
  豪華山屋一詞同樣讓野央啼笑皆非:「你也進去住過?」
  「那可是非常有趣的地方。」優夕笑道:「爬到三層可以俯瞰相當壯麗的美景,但是再往上的臺階崩落得很嚴重,就沒人上去了。」
  「說不定我能用土系魔法試試。」野央尋思。
  獵戶們都止步於下方三層,也就是說,若要尋找可疑之處十有八九該往更上層去調查。

  「如何,能感應到你說的那名神官嗎?」野央回頭詢問正倚坐在樹下、將銀灰長髮探入地層內的秋霜,這種能力在森林裡可真是方便。
  雖然如此,秋霜的神情舉止看起來和之前並無差異,究竟是昨夜被她發現而不再隱藏這份能力,又或者只是她之前都沒有查覺而已?野央很難分辨,畢竟長髮末端的細微動向在正常狀況下也不容易被注意到。
  秋霜沉默的搖搖頭,然後才說:「遺跡的地底下似乎有什麼存在,讓整片區域都很難探查,塔上雖然有植被生長,但聯結不上。」
  「地底?」野央與優夕面面相覷。
  「你們在裡面有發現過什麼嗎?」
  「沒聽說,不過我們也未曾想過探索地下。」優夕歪著腦袋回憶:「而且也沒見過有類似地下通道的地方。」
  「只能進去再探了,既然裡面可能有未知的敵人,就得想想戰術……」
  「先別管進去的問題。」秋霜說著,起身拂了拂衣衫:「熊來了。」

  「啊?」
  少女們與小傢伙都變了臉色,尤其野央可是見識過屍狼的恐怖,一回想起來小腿肉都還隱隱作痛,這次不但來的是頭熊、而且還沒有明夏那種超現實的戰力……只能期待秋霜了嗎?
  卻見秋霜從容不迫的從腰帶取下符筆與裝有丹泉的細頸瓶,說:「野央小姐請幫我牽制牠,盡可能不要用火元素的魔法。」
  「為什麼?」出乎意料的要求讓野央失聲驚呼:「可是屍妖得用火才能消滅……」
  「不好意思要難為你了。」秋霜苦笑著打斷她:「但我想解救牠們。」
  「救?你想救屍妖?」野央一愣。
  「都要被撕碎碎吃下肚了你還想著救牠?」畢畢也哇哇大喊:「你腦子壞了嗎?不管啦我要閃……啊咕!」話還沒說完,小傢伙就被優夕一把牢牢揪住,嘴裡胡亂慘叫。
  「畢畢安靜點。」比他們更了解秋霜,相較起來顯得冷靜許多的優夕輕拍了下畢畢的腦門,然後問:「你有想法?」
  秋霜向他們解釋道:「牠們之所以攻擊人類,除了無法抑制的狂躁和饑餓之外,也因為在他們的意識當中人類是相當高能的物種,足以抗勝牠們。」
  「你是說,牠們其實是想求死……不、解除妖化?」領悟出秋霜的弦外之音,野央還是覺得難以置信,懷疑道:「這也是森林告訴你的?」
  優夕輕易地接受了秋霜的說法:「可是你有把握嗎?」
  這當然也是野央心裡的最大疑問,因此她抿起嘴不再多言,隨之望向秋霜等待答覆。

  「老實說我也是第一次嘗試用符咒破除妖化,不過是屍妖的話,也許確實可行……」秋霜相當慎重的思考著,給出了最終答案:「八成把握,請野央小姐讓我嘗試三次、不,兩次就好。」

  野央長長的吐一口氣,沒時間多考慮了,敏銳的她已經嗅到了風中那股熟悉的腥臭。
  「好,我答應你。」心裡一橫,她果斷作出決定:「兩次之後沒成功,就按我的方法來解決。」




08.


  「冰刃風暴!」「急凍冰柱!」
  藍色光絲在樹枝綠葉間不斷迴旋起舞,架構出繁雜而精緻的魔法陣,召喚來紛飛冰霜,在逐漸昏暗的森林中砸出一片凜冬大地。
  「快點!暫時制住牠了!」借助林木地勢,順利將屍熊困入冰柱形成的牢籠中,野央連忙催促,然後退了兩步,不住喘息,縱然是最熟練的水元素魔法,但幾乎沒間斷的揮畫出幾個大型魔法還是讓她感覺有點辛苦。
  但屍熊異常凶暴瘋狂,她不確定被撞得冰渣子片片掉的冰籠能夠撐多久,喘口氣之後又再度開始揮動起法印。

  「優夕,麻煩你。」丹紅色在符紙上謹慎地勾勒,秋霜落下最後一筆,立刻將繪製完成的符咒交與一旁的優夕。
  神官能以符咒左右生命體的機能,階層越高的神官能夠繪製的符咒種類也越多,不過像秋霜這樣還能當場自創編排符咒的,野央別說沒見識過了、連聽都沒聽說過。
  優夕接過符咒串在了弩箭上,端起十字連弩瞄準冰籠內狂躁咆嘯的屍熊:「只要能射中身體就可以了?」
  秋霜點點頭:「最好讓符咒接觸體液。」
  「了解。」星夜藍的眼睛眨也不眨的對準目標,少女放鬆肩膀、雙臂持穩,屏氣凝神的勾動了她的手指:「去!」

  嗖地一聲,弩箭精準地射入冰籠,正正扎在熊獸的左眼上。

  「呼吼──!」屍熊口中發出含糊不清的悲鳴嘶吼,摀著左眼開始劇烈的前後衝撞冰籠,讓原本還堪堪支撐的冰柱瞬間崩出裂口。

  「你們退後!」還沒完成法印的野央趕緊呼喊,卻猛然發現熊獸的身體正開始極速地腐敗崩解。
  首先是半張臉、然後是雙掌四肢……棕色皮毛片片落下,緊接著血肉消融、指爪零碎,露出搖搖欲墜的骨架……
  「成、成功了?」這血腥殘酷的畫面讓野央幾乎看傻了眼。

  「不行!還不夠!」
  秋霜的聲音響起的同時,其中一支冰柱霎那間崩碎瓦解,已然半腐的屍熊擠身竄出冰籠縫隙,伸長了手掌朝野央襲來。

  指尖的藍光停在半空,就在這轉瞬片刻,野央手裡的法印竟然遲遲劃不去下一筆,眼前只有那屍熊正在消融的血肉中透出的空洞眼窩直勾勾地盯著她,如同黑暗無光的深淵襲捲而來。
  她忽然理解了秋霜想要拯救屍妖的心情。
  那些原本分解屍體維生的生命體,因為被強行妖化而失去了分解屍體的能力,有了意識卻無法理解自身存在,只是本能地「活著」,在非生非死之間徘徊徬徨,究竟是多麼地悲哀啊……

  腐毀到只剩一層軟組織相連的熊爪即將穿過她的千鈞一髮間,野央被人拉了把肩膀,然後往後一推。
  「啊!」她倏然驚醒,跌坐在地,中斷的法印藍光消失,取代她迎上熊爪的是銀髮少年的背影。
  什麼啊、這種熟悉的橋段。

  一手扣住襲身的熊爪,秋霜另一手將方才完成的第二張符咒向前推去,貼上了屍熊血肉殘碎的頭蓋骨。
  「散去吧、回歸你們最初的來處。」少年的異眼流露著不忍,輕聲低語。

  符咒上的丹泉符紋猶如鮮血的烙印般侵蝕入骨,熊屍嗚咽般從喉間發出了最後一聲長嘆,空氣中彷彿有什麼目不能及的事物隨之四溢散去,殘餘的屍身驟然墜落、不再動彈,徒留一地死沉。

  月影漸移,悄然照亮林間的這片殘酷,癱坐在地的野央就那樣注視著眼前的景幕,怔怔失神,四周森林一時寂靜沉默,惟有玫衣神官淺紅的長衫上的血色正無聲無息的擴散。




09.


  進入遺跡的行程無可避免的被推遲,他們折返回山林,在一處山泉附近紮營,秋霜的傷需要一點時間恢復,他們也得洗浴清除掉身上的屍血。
  傷患優先,少女們在秋霜之後才一同去舒暢地享用山泉浴。
  「秋霜,不准用頭髮偷看!」
  「野央小姐,容我糾正,頭髮不會產生視覺。」
  「誰知道你那什麼妖法。」
  經歷一場戰鬥,彼此之間的距離也拉近了不少,泡在清泉水裡心情特好的野央甚至和秋霜隔空互開起玩笑來。
  「與其擔心我,你們不如找找畢畢在哪。」隔著石堆背對山泉方向的秋霜一邊料理著營火上的晚餐一邊說,隨後不久便聽見了那頭傳來的尖叫與嬉鬧聲,映照著火光的臉龐浮起淺淺的笑容。

  晚餐仍然有一鍋椿芽蕈菇湯,喝了湯渾身暖呼呼的野央不自覺露出了饜足的神情,她雖然不像純水靈族不食葷腥,但比起肉食、顯然還是蔬果一類比較合她胃口。
  「秋霜,你的傷還好嗎?」發覺秋霜以單手進食,優夕關切的問。
  「表層已經癒合了,不用擔心,明天早上就能完全恢復。」秋霜微笑道。
  熊爪在玫衣神官的右肩上抓出了幾個血洞,她們本想協助治療,秋霜卻因屍毒而不讓她們接觸,自己徒手拔去殘爪後做簡單的清理包紮。
  連符咒都比不上的恢復效率,真是超犯規的。野央暗自咋舌,從秋霜以銀髮溝通森林的能力來看,他們似乎是屬於植物類的妖,但這樣的恢復力又不像是任何她所知的動植物……莫非跟畢畢一樣是屬於上古的物種?

  「說來,屍熊既然出現,秋霜你說的那個人會不會已經知道我們來了?」
  「嗯……野央小姐認為呢?」
  「的確有這個可能,今晚還是小心一點好。」

  明明就這樣說過的,野央從沉眠中驚醒時,暗罵了句自己,也許是經歷一場戰鬥後的疲累,她還是睡得比想像中要沉。
  起身一看,優夕已經蹲在了灌木叢後方向外張望著,天空呈現朦朧的灰綠色,日輪未出、明月卻已降到了山的後方,連星芒都顯得黯淡,所幸他們紮營的地方是一方高地,四周有任何動靜都能夠輕易的查覺。
  沒膽的畢畢正趴在只存餘溫的火堆旁埋頭瑟瑟發抖,吱都不敢吱半聲。
  秋霜呢?快速披上法袍做好迎戰的準備,野央一邊張望,發現銀髮少年在她側後方的營火旁低頭揮毫,正全神貫注地繪製一張又一張的符咒。
  「什麼情況?」野央匍匐移動到優夕身邊問。
  「秋霜說有屍狼來襲,我們可能真的被發現了。」優夕低聲回答她。
  「屍狼?」難怪畢畢會躲在營火邊,這麼說來,敵人與荒村事件有關的嫌疑幾乎是可以肯定的了。回頭看秋霜振筆疾書的模樣似乎不好打擾,野央只好繼續追問優夕:「只有狼?幾匹?那個神官沒現身?」
  「秋霜沒說有人,應該就是沒有。」優夕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已經是蚊語一般,並且舉起了連弩,臉色凝重:「十三匹,野央,恐怕得請你現在開始準備魔法了。」
  「怎麼……?好、我明白了。」攏在法袍下的手握緊了紋章礦石,野央毫不遲疑的開始揮畫法印,現在不是探究問題的時候。
  之前在荒村的那群也就七、八匹,這次居然是將近兩倍的數量,野央也忍不住冒冷汗,身為綠袍法師,她的施法需要時間;而從昨天秋霜沒能避開熊爪的表現看來,他似乎並沒有明夏那樣超常的身體行動力,也不適合近戰,那麼數量遠勝他們的狼群一旦近身,守備只能由手持連弩的優夕獨力扛起,那壓力未免太大了。

  「不用擔心。」秋霜總算大功告成,將成疊的符咒遞到她們眼前:「用這些讓牠們解脫吧。」
  野央一瞥那厚度,大吃一驚:「那麼多?」不是說十三隻嗎?
  「秋霜你不要緊吧?」保持警戒的優夕顧不上回頭,但還是關切的說:「聽說神官寫符咒很耗心神的。」
  「沒事,這對我來說遠比其他神官要容易,而且難保對方手下還有更多屍妖,還是多做點保險。」秋霜笑著說,另外取出兩張,分別摺成細長的三角,簪在她們兩人的耳後髮梢:「這個能在你們有性命之危時發揮急救作用,不過只有一次功效。」
  「啊、謝謝。」野央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謝,順手將符別進髮夾裡。
  居然還特意做了這個,真是細心的人,和明夏那個大傻瓜果然完全不一樣。

  「那麼,由我將符咒射到屍狼身上,如果有漏網之魚再麻煩秋霜,守備就拜託野央?」優夕將符咒一一串上弩箭的同時說。
  「我來守備嗎?」野央話出口,這才想起早前曾見過秋霜徒手射穿鱷蜥,看他那副溫文的模樣自己都差點給忘了,想來擔當此任應該沒有問題。
  「守備不用擔心,我會注意周圍,只是,我們來不及應付的屍狼請野央小姐暫時先困住牠們。」秋霜說道,並且分出了一束銀髮滲入地層。
  「沒問題,交給我吧。」

  「來了!」優夕招呼道。
  枝葉摩擦的聲響忽然從他們的四面八方響起,挾著死亡氣息的腥風席捲而來,狼群正朝著這處高地圍聚。
  狼軀早已失去原本的生命之光,屍妖不懂得狼嚎,戰號卻已然無聲吹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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