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噹──
第四十九道鐘聲準時響起,在所有人緊張的目光注視下,石棺內深紅色丹泉染長衫上緩緩浮現一隻同樣色澤的蝴蝶,蝴蝶狀如紙裁,卻能翩翩飛起,在日照下閃動著緋艷的柔光,振翅飛出了石棺。
來了!
不同於眾神官的專注,野央藏在綠袍下的手警惕地撫按住掛在腕上的石珠串,悄然不動聲色的揮劃著法印,準備隨時發動魔法。
她想起了昨夜秋霜對他們說的話。
「你明白兇手是誰了?」風魔法製造的隔音牆中,她驚呼出聲。
「八九不離十。」秋霜表情平靜,眼神卻相當沉冷:「冬降應該也發覺了吧?」
「是嗎?」野央訝異的轉頭看著身邊的藏藍袍法師。
「嗯。」冬降一點頭,問:「你想要我們怎麼做?」
閉上眼,秋霜深呼吸一口長氣,像是在穩定心緒,然後才重新睜眼道:「我想請你們……」
噹──
紅蝶翩舞至半空,朝著圍成半圓的玫衣神官們而去,然後在眾目睽睽的緊盯之下慢慢地降落──
在黑髮琥珀眼女子的衣領上。
噹──
「什麼?」
「怎麼會?」
「竟然……!」
錯愕的驚嘆聲此起彼落,隨後大殿堂內陷入一片弔詭的沉寂。
「是……七夙?」
「……咦?」
就連七夙自己也愣住了,她難以置信的低頭凝視著丹紅的蝶影融入自己的長衫,在心口處染出了一片無法忽視的覆色丹泉紅,腦海裡只剩下茫然,幾乎說不出話來,連呼吸都要忘記。
「等等……為、為什麼……?」慌亂當中,她驀然想起,立刻舉目朝秋霜那邊看去。
卻見對方臉上掛著沉穩自若的淺笑,彷彿早已料算這樣的結果。
「恭賀你升任,七夙丹衣大人。」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七夙想問,卻又明白她不能問,只能怔怔然的看著秋霜朝她走了過來,並且伸出手。
「請小心!」
下一秒,秋霜卻一把拉住她往懷中按去。
「啊?」跌入少年那單薄的胸口,七夙還未及冷靜下來的心思又再次凌亂。
噹──
嗖、嗖──!
藉由鐘聲的掩護,兩支難以察覺的無色冰箭破空而至!在秋霜轉身護住七夙的那一瞬間分別刺入了他的手臂與肩膀!
「秋霜!」七夙立即回神,扶著他低呼一聲。
此刻所有人都還沒能從丹衣繼承人並非神賜之子的震撼中醒來,直到看見了秋霜臂膀上流出的兩道血痕,才猛然驚覺事態不妙。
反應速度最快的自然是鶴妖羽軒白,白翼一振便到了兩人面前,挺身戒備的盯著兩名外來的法師。
……那兩支冰箭,分明就是魔法!
「使用魔法,是因為你畫不出符咒了嗎?」
沒想到秋霜卻面不改色的放下手臂,緩緩轉過身,往聚集在平臺前方的神官之一冷然開口質問。
神官要畫出符咒需要神思相輔,而神思之中,堅定的善念便是不可或缺的一環。
「原白衣神官……見瑞。」
17.
「呼……」白色長衫的少年一手按住劇烈起伏的胸口,一手顫抖地沿著額頭向後扒梳原本散在臉頰邊的淺金色瀏海,然後睜眼憤恨地望著他們:「沒想到,丹衣繼承人居然不是你。」
「讓你失望了嗎?」秋霜似有若無的一笑。
「見瑞白衣!你這是在做什麼?」羽軒白簡直無法相信,出手攻擊的居然會是自己人。
「虧我做了那麼多準備,居然全撲了空。」根本不理會鶴妖,見瑞那雙有著美麗水色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他們,說話同時,瞳孔處的深黯竟逐漸退成了奇異的閃金,眨也不眨的緊盯秋霜:「而且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透明的虹膜也從羽軒白的鶴翼後方映照著他,秋霜與他視線交會,淡淡的說:「你的第一個敗筆,是茶壺。」
「……茶壺跟我有什麼關聯?」見瑞沉下臉。
「你換了茶壺,卻沒換茶杯。」秋霜說到:「雖然染溪發覺了茶壺不同,但冬降用茶杯喝了茶,如果燕澤大人在書房裡喝下的茶有毒,那用過的茶杯怎麼會沒毒?明明沒有毒,又為什麼要換茶壺?」
這番話把大家都給繞得雲裡霧裡,反倒是秋霜懷裡的七夙沉吟片刻後,了悟過來:「是故佈疑陣,為了讓人認為毒是下在那裡!」
秋霜點點頭,繼續道:「也許你本來打算『發現』茶壺不對,想不到冬降搶先用茶杯喝了茶,只好作罷,但又再次沒料到會被染溪給意外揭露。」
「即使如此,也不能證明是我換的。」見瑞冷笑,似乎毫不在意正悄悄從兩側包抄住他的野央與冬降。
「不,正是因為如此,才證明了是你。」秋霜說著,看了一眼已經收到指示退至遠處的依柚:「我問過依柚了,那天早膳試毒的是你、清理餐具的也是你,這是你第二個敗筆,你不是試毒,是下毒,我想應該是在早膳的紅茶裡,濃厚的紅茶味很適合掩蓋鴆羽的氣息而不讓水靈族的燕澤大人發現。」
冷睨著迴避他目光的依柚,見瑞沉聲說到:「所以從愛伽特身上獲知毒源後,你就確認是我了。」
「沒錯,你第三個敗筆,就是對愛伽特下手。」銀髮神官的一切情緒逐漸從臉上消失,化為如同藏藍袍髮師那樣人偶般的面容,冷然盯著他:「是想逼我出關破壞禮俗,好讓神殿內亂吧?可惜繼承丹衣的並不是我……而這是你第四個敗筆。」
「夠了!閉嘴!」見瑞惱羞成怒,完全蛻去文雅的偽裝,狂躁怒吼道:「為什麼不是你!為什麼是七夙!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就在此時,後方的藏藍袍法師動了!
風元素魔法的綠光一閃,身形猶如靈蛇般竄出,眨眼便貼近到了見瑞身後,然而金髮異眼的少年反應也不慢,一回身手中同樣閃現著綠光揮去,氣壓瞬間在大殿堂內劇烈衝撞,兩人分別往相反的方向被炸飛了出去。
「哼、身為法師何須近戰……」踏著石柱俐落的一個翻身站穩,見瑞不屑的一笑,卻緊接著臉容扭曲,按住手臂慘叫出聲:「啊!」
來自丹泉符咒的紅光從他緊按著的地方溢出,而那邊的小法師足點牆面輕盈落地,藏藍袍的兜帽隨之揭開,冬降與秋霜一模一樣的雙眼與髮色顯露了出來,面無表情的說到:「這是替秋霜給你的。」
「啊……啊啊啊!」抓著傳來劇烈燒灼痛楚的手臂彎下身,體內血脈賁張,殿堂內依然紛亂的氣流間,少年原本普通的容貌逐漸產生變化,竟呈現出一張丰姿俊秀,猶如女子般貌美的臉孔。
「這就是他的原貌?」野央大驚,原來此人不但在神殿內潛伏長久,甚至連容貌都改變了。
「你居然連這個都看出來……」淺金長髮飛散飄揚,那般姿容俊美的臉蛋上卻鑲著滿溢怨恨與惡念的水色金瞳,見瑞咬牙切齒的瞪著秋霜等人:「我要殺了你們……」
「你做不到。」
在場兩名同樣具有銀髮與透明虹膜的少年異口同聲,神情冷靜而無情。
18.
「沒有戰鬥能力的全都退下!準備符咒從後方輔助!」眼見情勢一觸即發,七夙神色一凜,迅速從秋霜懷中直起身,果斷地揮手對在場神官下令。
看著眼前收斂情緒、以超乎尋常人的速度進入狀態的女子,秋霜冷默的臉上微微露出了和緩的笑容:「你果然是丹衣的不二人選。」
七夙回望他一眼,內心想說的縱有千言萬語,但終究只能目光低垂:「……你的傷怎樣?」
收手扶住自己的臂膀,秋霜淡淡搖頭:「不礙事,無須擔心,請做你該做的吧。」
「……」櫻唇輕啟,卻又啞然閉上,握緊袖裡的手,七夙深吸一口氣,對他說:「那你退開,保護好自己。」隨後不待他回應,便甩袖挺身而出:「羽軒白,你來做我護衛!」
鶴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痛楚,咬牙應答:「……是。」
從今爾後,他們之間的關係將再也不同於以往,而更傷感的是,眼下並沒有任何餘裕容許他們留戀與適應。
接任丹衣不到一刻鐘,七夙凜然站出來控制局面:「安雅想辦法先出去,召集衛殿白衣防守於大殿堂外!星芒、渡言、絲蒂亞保護非戰力神官撤退離開。雷西塔和蠍月協助兩位法師將見瑞拿下!」
野央聞聲,連忙後退到平臺邊,背對他們揚手制止:「不行!你們全都撤退,他有藍袍以上的能耐,交給冬降對付!」
「藍袍?」
「怎麼可能?」
神官們紛紛不敢置信:「見瑞從初衣起就是在神殿裡長大的,他怎麼習得藍袍以上的魔法?」
「他既然改變了容貌,自然也能改變年齡。」秋霜說到。
相貌是假的、年紀是假的、共度的歲月時光也全是假象?對此最感到駭然的,當然是近日以來與他最為親近的依柚:「見瑞他……到底是誰?」
噹──
轟隆──!
伴隨著持續進行的鐘聲,火元素魔法造成的熱浪在大殿堂內席捲四方,看著正與藏藍袍法師激烈交鋒的見瑞,七夙堅毅的神情下卻暗藏著掌心裡的冷汗。
在他們心中,由燕澤丹衣所領導的神殿是那樣的光明神聖、憐愛世間,究竟能夠產生什麼深仇大恨,值得讓見瑞不惜耗費十餘年的光陰來接近並暗殺燕澤丹衣、甚至想要讓神殿陷入爭端內鬥?
更讓她感到恐懼的是,自己居然在一瞬間閃過了「若想守護神殿,絕不能讓見瑞活著走出大殿堂」這樣的念頭……
燕澤大人……您的神思、您的善念,真的還在嗎?
「七夙?你沒事吧?」發覺她臉色凝寒蒼白,站在她身前的羽軒白側眼一瞥,反手握住了她,以為七夙畢竟是個單純的人類之身,現場因為魔法衝擊而雜亂的氣流也許對她壓力過大了。
冷汗淋漓的手被鶴妖握得發暖,七夙抬眼對上他一心專注於保護自己的側臉,又向大殿堂內俯望,見瑞與冬降的戰鬥範圍實在太大,完全占據了長型殿堂的正中區域,在保護下試圖撤退的神官們被阻攔了通往大門的方向而進退兩難,眾人臉上有的惶惶不安、有的擔憂焦慮、有的悲憤痛心……
此時此刻,自己必須做些什麼。
浪淘起伏的內心稍稍平穩了下來,撇開那些雜念,無論如何,眼下她最重要的任務,是守護好在場的每一個人。
「野央小姐,單憑冬降法師可足夠拿下見瑞?」七夙朗聲詢問前方的綠袍法師。
平舉雙手不停揮劃法印,正在傾盡全力不讓兩人的魔法大戰搞跨大殿堂的野央,額冒冷汗,頭也不回的答道:「恕我直言,七夙丹衣……您現在首先要擔心的恐怕是大殿堂夠不夠穩固!」
七夙皺起眉頭仰望上去,果然上方的肋架拱頂正不停震落塵埃細石,而那邊的見瑞手中每閃一次金黃光芒,冬降就必定同樣一揮將其打回,顯然是為了避免他使用地元素魔法造成建築整體坍塌、壓傷裡面的所有人……但這樣的顧慮無疑造成了冬降在戰鬥上的不利地位。
必須要替冬降騰出更多作戰空間!腦中很快的作下決定,七夙轉身吩咐:「雷西塔,避開梁柱、將殿堂側翼打穿!讓非戰力的神官先逃出去!」
「打、打穿?」有著灰膚的半地精青年玫衣大吃一驚,這可是王權時期就存在的建築、神殿的精神指標之一啊!
「快點!」七夙正色督促他。
「啊、是!」
接過指示,半地精玫衣一躍至牆邊,運足了氣力,在低喝中擊碎了百年牆面,雪山的冷空氣迅速灌入因為魔法而滿溢熱浪的殿堂內。
「這邊走!」生路一現,其餘神官立刻依序撤退。
神殿素來就不只是出手醫治傷病而已,種種天災人禍發生時他們也會現身進行救助,面對危難的訓練不可或缺,尤其在場多為玫衣神官,這樣的應變能力自然不會少。
「秋霜,你也出去!」緊盯著眾人安全逃出大殿堂,七夙同樣對秋霜吩咐道:「你是神賜之子,不得有失。」
「是。」不作任何爭辯,秋霜頷首,轉頭遠眺了一眼冬降與野央後便跟隨在其他神官之後出去。
看了看那邊,護航著七夙的羽軒白撐起單邊羽翼替她擋住上方不停震落的碎石,臉色凝重的低聲問:「我們不走嗎?」
「不。」一個字從七夙緊抿的唇間擠出,琥珀眼冷冷注視著那邊的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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