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阿洗
下床時,他雙腳著地,眉心輕輕一皺,彎下腰摸索半晌,然後沒好氣的說:「請把拖鞋還我。」
兩只拖鞋分別從床底下被拋了出來。
一旁剛剛從他的影子裡浮出來的黑狗,伸完懶腰後踱步過來,以鼻頭把拖鞋翻正,推到他腳邊排齊,討好般的搖尾。
「大黑謝謝。」搓了搓黑狗的耳腮邊以示感謝,鳳隱起身更衣。
由於天生陰眼,陽間裡的事物鳳隱一概看不見,從普通人的角度而論,其實就是所謂盲眼人、視障者。
眼前並非是常人所想像的黑暗無光,而是全然的空無,視覺神經沒有任何感受。
觸摸著衣架上的記號,他挑選出衣褲,動作不快卻流利的換穿。
幸運的是,在陽間他雖然是盲眼人,在冥道內卻能完全看清事物,因此在祖奶奶……也就是上一任守道人的教導下,他在冥道內學習了文字、並懂得分辨色彩與光影,以及瞭解陽間一切事物。
戴上墨鏡,藉由大黑的引導走下樓梯,穿過廳堂來到門口,大門是傳統的厚重木製板門,需要將兩側門邊的銅製門閂旋開才能開啟。
分別往左右推開兩扇大門後,外面的聲音清晰的傳了進來。
這裡不是主要幹道,因此在非尖峰時段車輛往來的聲音通常稍遠些,近些的是風吹過路樹盆栽發出的沙沙聲、空調或其他家電運轉的低頻嗡鳴,還有燕子在騎樓簷梁的內外盤旋的啁啾鳥叫。
從風水的觀點而言,一般人將燕子築巢視為住家吉祥好運的象徵,因此多會默許,甚或在燕巢下加裝檔板減少鳥糞干擾、同時避免雛鳥掉落,人鳥和平共處。
不過對鳳隱而言,燕子帶來的可不只是吉兆。
「……午後會下雨。」側耳一陣,他喃喃自語。
燕子對濕氣與溫差相較於人類更加敏銳,這對於無法觀測天象的他來說比氣象預報還便利。
「阿隱!起來了啊?」門外的路上傳來老太太的招呼聲,伴隨著菜籃車拖過柏油路的滾輪聲。
他微笑做出回應:「韓奶奶早安,去菜市場回來了?」
都市人生活作息晚,在中午前都以早問候也不覺奇怪。
「對呀!你耳朵還是那麼靈光。」老太太聲音漸近,走入騎樓內,窸窸窣窣了一會,然後拉起他的手放上一包熱騰騰的軟綿東西。
「早上吃過沒有?這兩個菜包給你。」
靦腆的一笑,他認識韓老太太已經久到足以知道這是婉拒不了的:「謝謝,等下有空過來我幫您推一推腰背吧?」
「好啊!我回去忙午飯,等會再來。」老太太爽朗的笑著說完,拖著菜籃車緩緩走遠。
轉身回屋裡,他走往一樓後方的廚房,憑著記憶打開櫥櫃取出茶罐,放了兩勺茶葉進沖泡壺內,然後到開飲機那邊加熱水。
第一回加水只稍微搖晃幾秒後就倒掉,第二回加水時,他將手扶在壺外,依靠觸感來確認水位。
才配著茶水吃了幾口包子後,大門那邊就又傳來呼喊。
「阿隱,有在沒?」同樣是一名老太太,但說話帶著濃厚閩南腔。
「就來。」他回應一句,把茶食收拾好,擦了擦手走出去:「劉嬸,怎麼了?」
「我孫子早上起床落枕的樣子,來給你喬一下。」老太太說著,自己把孩子抱到了廳堂裡的推拿床上坐著。
他依著聲音來源走去,邊問:「孩子幾歲了?」
「安安仔你幾歲?」老太太問著孩子。
「三脆。」孩子奶聲奶氣的說:「脖子痛痛。」
鳳隱笑了笑,將手伸去,說:「安安,你拉哥哥的手到你痛的那個地方好嗎?」
「好。」軟嫩的小手過來拉起他,按到自己脖子上:「這裡、這裡都痛。」
「嗯,我幫你按摩一下,你會怕這種味道嗎?」他從口袋裡取出藥膏,打開來給孩子聞。
孩子抓著他的手,湊到鼻子旁邊嗅了嗅:「不怕!這香香的。」
鳳隱於是抹了些藥膏在手指間,替孩子輕柔的推按肩頸。
推按的同時,他也悄悄拂去依附在年幼孩子身上的雜念,這不是孩子自己產生的東西,是從外界依附過來的,容易會讓孩子心神受到干擾,睡眠當然就不安穩。
這樣的孩子年紀太小,其實並不適合一般坊間的推拿療法,但他不是尋常人,會上門的客人也都大約明白這點。
推按結束後,他又進去裝了一盆半溫半熱的水,擰了條毛巾,疊覆在孩子的肩膀上,笑到:「好了,安安,你自己按著熱敷一下。」
說完,便走到兩三步遠的地方,喚了聲劉嬸。
「安怎了?有問題嗎?」老太太知道他有話要說,語氣中不免有點擔心。
「劉嬸放心,沒什麼太大問題。」他先安撫住老人家,然後才說:「安安最近是不是有跟不熟的大人往來過?」
「有啦!但不是啥米壞人啦!」老太太有些急了,慌忙解釋:「是他的三叔公回來,他之前都在馬來西亞作生意,很久沒回來臺灣,所以第一次看到安安。」
鳳隱搖搖手,笑著說:「沒事,不是三叔公不好,只是他們兩個還很陌生,小孩子比較敏感,不要強迫他們一下子親近比較好。」
「那要怎麼辦卡好?」
「順其自然就可以,看到你們跟三叔公很親,安安自然就會接受他了。」他說到:「還有,安安的枕頭該曬曬太陽了。」
送走了劉嬸與她孫子,回到廚房裡慢條斯理的繼續用餐,卻才過幾分鐘他便又被打斷似的嘆了口氣,放下手裡的半個包子。
「大白天的也來添亂……」他按著桌面站起,低喚一聲:「大黑,走了。」
原本趴在他腳邊的黑狗跳起來,甩甩身子,步履歡快的跟隨上去,一人一狗雙雙消失在樓梯後方的陰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