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阿洗
七手八腳在許沉香的書桌上翻出一張白紙,巫秀月放到了少年攤開的手掌上:「A4白紙,行嗎?」
「行。」少年接下白紙。
「因為我看不見,所以要請你們退開一些,稍後不管看到什麼事都不用緊張,也別靠過來,避免被我碰撞到。」
他語氣和緩、不亢不卑,要他們後退、也是以自己行動不便為由而非有何危險疑慮,言行間透著一股沉穩自信,讓巫秀月與許晨光兩人不由自主的放下了一顆心,雙雙退到房門口。
一邊徐徐的向前幾步,少年一邊自上衣口袋裡摸出一柄折疊小刀,拉開後,將刀刃放在掌心中,緊握了下,鮮血隨即慢慢湧了出來。
握刀的人面不改色,巫秀月卻看得渾身起雞皮疙瘩,縮了縮肩膀,替他暗暗叫疼。
另一手攤開白紙,少年以血在紙上塗抹著,口中吟哦著兩段腔調怪異的詞句,巫秀月只聽得出像是八個字,但說得是什麼卻一點也聽不出來。
吟音落定,少年收手舉起白紙,他們才看出白紙上以血畫了一隻狐狸。
「大黑,可以了。」少年說著的同時,舉著紙走到床邊。
黑狗喉嚨裡發出了咕嚕嚕的沉鳴,在少年靠近的同時如凜風一般退進了少年的身影之中,像是一團拱起的黑暗小丘。
恢復自由的許沉香登時一躍而起!齜牙裂嘴的就要往少年那邊抓去。
「小心!」巫秀月不禁緊張的喊出聲來。
少年揚起染血的掌心迎去,如同許沉香自己送上門來似的,一掌按上女孩的光潔額頭,空氣中霎時傳來「嗡」地一陣劇烈振盪,後方巫秀月和許晨光趕緊摀住了耳朵,腦門被震得微微一眩。
睜著眼縫看去,許沉香的身子向後一晃,仰面躺倒在床上,少年則是後撤半步,往半空甩手扔出了那張血狐狸,喝了聲:「敕請入籙!」
話聲落,騰上半空的那張紙無火自焚,緊接著憑空跳出了一隻半透明的灰白色狐狸,掉落到許沉香的身邊後,又彈摔到了地板上,淒厲的嘶吼打滾著。
還真有狐狸!
巫秀月和許晨光看得目瞪口呆,都忘了做出反應。
躲在少年影子裡的黑狗這時候探出一顆腦袋,對著狐狸張大了嘴,似乎想找個好位置啃咬下去。
「大黑不行。」
少年對黑狗搖手制止,從容不迫的往逐漸安靜下來的狐狸走去,接著居然單膝跪下,恭恭敬敬的對狐狸說起話來。
「得罪了,稻荷神使。」
狐狸動作一頓,不再發出嘶嚎聲,側著耳像是有點遲疑。
「您已漂泊許久,請讓我助您返回疆域吧?」少年一字一句的說,好像是要讓狐狸聽清楚。
沉默少頃後,狐狸顫抖著捲縮起身,原本兇惡的紅眼睛瞇了起來,悲鳴兩聲,竟從細細長長的眼角滾落一滴淚珠,在空氣中化成一縷輕煙。
獲得首肯,少年轉頭對著他們兩人的方向說話:「我需要暫時離開一下,還請你們稍後片刻。」
「我妹呢?她沒事了嗎?」許晨光急忙問。
「她只是累了點,很快就會醒來。」
少年低身抱起狐狸,往房間另一角的陽臺走去,摸索著推開落地窗,跨進外頭的陰暗處。
「欸……」巫秀月滿臉驚奇的追上前,探頭到窗外時,少年已經消失無蹤。
許晨光則是心急的上前查看妹妹身體狀況,發現她的臉色已經恢復了紅潤,呼吸穩定、身體也不再那樣冰冷,這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謝天謝地……」
在陽臺上左右瞧不出個所以然的巫秀月悻悻回過身來,環顧已經面目全非的房間,搔著頭苦笑起來:「哇呀!亂七八糟了。」
神經有夠大條。
許晨光很是無奈的看著這時候還笑得出來的傻女孩:「來幫忙。」
兩人一起協力替許沉香擦淨身上的血跡、抖掉床單上的香灰,好不容易才讓她安安妥妥的躺在床被裡之後,便呆坐床邊相對無言。
剛才發生的一切太過駭人聽聞,他們還沒緩過神來呢!
「你怎麼認識那個人的?」許晨光茫然的開口問。
「說來話長……」巫秀月歪著頭想想,到了要完整述說給第三者的時候,她才發覺自己經歷的事件也實在有夠離奇了。
把七歲與十七歲那兩次的遭遇一五一十的告訴許家大哥,看著對方越瞪越大的眼睛,巫秀月還真擔心會不會把許晨光給嚇掉了神。
「其實知道他果然是人類,我也覺得安心多了。」巫秀月傻笑著說。
「你覺得……他真的是人類嗎?」許晨光卻臉色嚴肅的反問。
「呃?」巫秀月錯愕。
「你說你在七歲初次見到他的時候,他跟你年紀差不多?」許晨光細數給對方聽:「然後你十七歲又遇到他,他看起來是中學生?」
巫秀月想了想,用力點頭:「對呀!」
見對方還是不能領悟,許晨光無奈的點破:「巫阿秀,你今年幾歲?」
「二十七……」巫秀月回答,然後怔住。
「然而他看起來也不過二十歲上下。」許晨光認真的說:「照你這樣講,他至少也該跟你同年了才是。」
「咦?……咦咦咦!」
「呵……」
就在巫秀月腦子當機的時候,幾聲淺淺的笑意從床被裡傳出來,讓他們兩人差點跳了起來,立刻湊過身去。
「香香!」
「你醒來了?」
「嗯……」許沉香撐起上身,那臉恬適淡然的笑容安撫了他們的心緒,溫溫雅雅的聲音說:「哥哥、阿秀,讓你們擔心了。」
「嚇死我了啦!」巫秀月激動的一把抱住了好友。
被搶先一步,許晨光伸出去的手尷尬停在半空,然後落下來按著妹妹的肩膀,有點僵硬的低聲說:「……沒事就好。」
緩緩抬起雙手,許沉香分別輕拍她的哥哥與好友,靜靜笑著。
有這樣家人與朋友,實在是她畢生之幸。
寧靜安詳的時光過了片刻,她忽爾想起一事,眨眨眼說:「對了,哥哥、阿秀,那位的確是人類噢!」
許晨光和巫秀月雙雙一愣,對望一眼,異口同聲的問:「你怎麼知道?」
他們連方才是誰出手相救都還沒對許沉香說呢!
「其實我是有意識的,只是身體被控制了。」許沉香說完,臉上紅了紅,那些行為舉止讓她不由得有點羞得想鑽回被子裡。
「那你……」
巫秀月正要在追問時,卻被陽臺那邊傳來的聲響打斷。
少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來,敲叩了兩下落地窗向他們示意:「會打擾嗎?」
「當然不會,快請進。」
許沉香笑著開口,當少年在黑狗的引領下走近時,她垂眼看了看對方染血的那隻手,扭頭對另外兩人說到:「哥哥,麻煩你拿醫藥箱過來好嗎?阿秀,浴室的櫃子裡有新毛巾……」
許晨光了解自己妹妹,沒等她說完就起身離開了,巫秀月則是認真聽完許沉香的詳細交代後,才一溜煙的衝出去。
「床沿在這邊,請坐。」
在許沉香的指引下落坐,少年張開手掌,讓一旁黑狗過來舔拭著殘留血跡,同時說:「把他們都支開,你應該知道我特地回頭來是因為什麼了。」
許沉香闔眼一笑:「是的,我很清楚。」
「十年前送她出去時,我就查覺到你不是尋常人,不過當時氣息太過微弱,因此沒意識到你的身分。」
不一會兒,黑狗已經將少年指掌間的血舔得一乾二淨,仍有些意猶未盡般,用鼻子拱頂著少年的手。
少年所言之意,許沉香心知肚明:「十六歲之後,我就決定要像普通人一樣在世間行走。」那年她已潛藏了氣息與能耐,也不再有異於常人的言行舉止。
「您的決定我明白,不過風險就如同今日之事,這點希望您也能瞭解。」少年的神色透露些許顧慮。
「我已經收到教訓了。」許沉香苦笑,讓家人與朋友因為她而傷神焦心,這絕不是她的本意,更是應該避免的事。
「多虧有你出手,非常感謝。」她真誠的說。
「今天的事因為她而起,也由她結束,我不過是在因果內串串場。」少年搖了搖頭,並不居功,接著問:「她今年幾歲?」
「阿秀她二十七了。」
「今天這劫是你替她的。」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少年很肯定的說。
七歲、十七歲,接下來就該是二十七歲,但許沉香替她應了這一劫,而巫秀月也闖進冥道搬來救兵,幫許沉香化解了這劫。
「這實在是我意料之外。」幽幽一嘆,許沉香無奈的說。
在紅樓裡看到那本冊子時,她就已經敏銳的發覺巫秀月的心緒和狐狸神使的記憶對上了,因此牽起巫秀月的手渡了點微不足道的力量過去,如水波般輕柔的推開了那道意識,然後帶著好友離開。
但狐狸還是跟上來了,祂一漂泊就是數十年,好不容易能有機會脫離開那裡找尋自己的歸去之處,執念讓祂淪為邪孽。
「您又是怎麼讓神使有機可趁?」少年疑問。
許沉香這時才有點普通女孩子的神態,吐吐舌,尷尬的說:「那個通道出去後,對面有間天后宮。」
少年不由得失笑。
神識被招引,反而露出空門了嗎?
他們的對話告一段落時,許晨光與巫秀月也恰巧回到房裡,時間掐得正精準。
接過取來的東西,許沉香托起少年的手,替他清潔刀傷、並上藥包紮。
這種事情上還是許沉香比較細膩,另外兩人也沒插手,巫秀月倒是在一旁迫不及待的想張嘴,卻被好友與許家大哥頻頻用目光制止,沉默的氣氛讓她整個人坐立難安,沒多久竟開始小步兜起圈來。
早就耳尖的查覺到巫秀月的小動作,傷處包紮穩當之後,少年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行了,你問吧!」
巫秀月喜出望外,馬上湊過去滔滔不絕起來:「你之前說陽間再見我們就可以互相認識,所以現在可以了嗎?」
少年也不再多言,坦率的伸出沒受傷的那隻手。
「鳳隱,鳳凰的鳳、歸隱的隱。」
「我叫巫秀月!」終於如願以償的巫秀月開心的雙手握住鳳隱,又緊接著介紹了自己的好朋友和好友的哥哥。
被搶了話的許家兄妹,只能好笑的看著簡直樂翻過去的巫秀月。
「那麼,這個就當是見面禮好了。」鳳隱說著,突然從自己脖頸取下了一條掛繩,手握在掌遞向前去:「給許沉香。」
「給我?」許沉香訝異,一時不敢接過。
「你的體質風險較高,這能幫你護身。」這句是故意說給另外兩人聽的,其實鳳隱早有打算要將這個交給許沉香,一開始他回頭去取的就是此物,如今藉著這話頭也只是順水推舟。
在哥哥與好友擔憂的目光中,許沉香也只能接過來,提起一看,結繩下懸掛著的是一枚小小的深紅色透亮玉環。
巫秀月也好奇的過來瞧著,問:「這個是?」
「伏羲血環。」鳳隱說明。
許沉香臉色一動,急忙握緊玉環,按回鳳隱手中:「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下。」
「東西是要使用才有價值。」鳳隱相當堅持的推出去,勾起笑容:「或者就當是借你吧!」
許沉香還是遲疑,但身邊哥哥一直皺著眉頭瞪她,心知哥哥的不安,她只好無奈收下:「我知道了,就當是借的。」
她還真沒想到鳳隱這人乍看溫順得體,私底下也挺機靈狡猾的。
「謝謝。」許晨光替她妹妹說到。
「啊!對……我還想問一件事。」巫秀月恍然想起自己先前糾結的事情,眨也不眨的盯著鳳隱研究好一會,才謹慎的問:「鳳隱,你今年到底幾歲了?」
鳳隱聞言,燦然笑了開來,不能視物的眼眸漾出了深邃的光。
一、三宿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