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22日 星期六

《冥冥》七、屍變(11)



  開車趕回自己家樓下,把車子在路邊隨意一停,桑心匆忙下車繞到副駕駛座旁,伸手準備把昏迷不醒的段章給扛出來。

  「是桑心大姐嗎?」
  一個年輕男孩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沒等桑心回頭看去,看起來像大學生的年輕男孩已經走到了她面前,笑瞇瞇的指著自己說:「我是墨李。」

  墨李?那不是鳳隱信中說可以求助的第二個人嗎?但自己明明是打給了……
  桑心一時有些發懵,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墨李轉頭向巷道另一端高喊。

  「姐,這裡!」

  順著他喊的方向望,一名抱著電腦包的眼鏡女孩正小跑過來,此時雨已經停了,但女孩身上罩著的輕便雨衣還有幾滴水珠,隨著她的動作飛濺一路。

  「那是我姐墨杏。」墨李順口解釋到,主動上前幫忙扛起段章另一隻手臂,並問:「他就是被殭屍抓傷的人?」

  原來他們是姐弟。桑心恍然大悟,點了點頭:「就是他,麻煩你們了。」
  段章毒發昏迷,她手足無措但也知道這不是送醫院能解決的傷勢,靈光一閃,便掏出了鳳隱的留信,照著上面的電話打給了墨杏,得知是鳳隱的交代,墨杏一口答應前來協助,雙方約定在桑心的住處碰頭。

  幫忙將人送上樓,進了住處,桑心沒空招呼兩人,墨家姐弟似乎也不以為意,很自來熟的和她一起先安置好傷患,然後墨李才放下了背後的背包;落地時的悶響讓桑心發現那個背包的沉重,但看墨李背起來輕若無物的模樣,桑心不由得對他高看幾眼。

  「姐,你來看看?」放下背包之後,墨李朝客廳裡擺放著電腦包的墨杏喚了聲。

  走進玄關就先忙著脫下雨衣,然後才走到客廳裡的墨杏慢了他們倆不少,但此時依然是不疾不徐的推了推眼鏡,掏出一副乳膠手套戴上。

  無奈的笑了笑,墨李對桑心解釋:「我姐她就是這樣,大姐你別介意,她只是謹慎仔細一點。」
  瞧這冰山女警一臉冷酷的模樣,他還真怕對方會因此情緒不快。

  桑心搖搖頭:「沒關係,謝謝你們能來幫忙,這些事情我都不懂。」

  觀察桑心確實沒有不悅的樣子,墨李才放下心來,笑道:「阿隱少主交代下來的事,就是我們的分內之事,大姐不用客氣。」

  「少主?那是指鳳隱?」桑心好奇的問,她見過墨痕與鳳隱之間相處的樣子,感覺上更像是夥伴、戰友,原來對其他姓墨的人來說,鳳隱似乎地位更高。不過這麼想也是,墨痕曾說鳳隱是「當代守道人」,可見這個職位是代代相傳的,得到傳承的人應該都相當受到敬畏。

  「對啊!每次在他面前這樣叫,他都會害羞,大姐你下次也可以試試……」墨李一臉活像是酷愛惡作劇的孩子般,賊賊的笑著。

  「不要亂講有的沒的。」墨杏走進臥室裡打斷他的話,將手裡拎著的一瓶米酒遞給桑心:「用這個把身上碰過傷口或沾到血跡的地方沖洗一次,驅除邪氣。」

  點點頭,桑心接過酒瓶,問:「衣物之類的怎麼處理?」
  她雖然依照段章的交代避免觸碰對方傷口,但為了攙扶搬運,仍然不免沾染到血液。

  「同樣辦法。」墨杏淡淡的說,戴著手套的手過去掀開段章的下眼瞼瞧了瞧,眼瞼的內側已經出現了幾道黑灰色的細絲,這是屍毒入體最明顯的特徵。
  此刻段章呼吸急促,卻通體冰寒、臉色慘白,墨杏低頭一看,傷口在肩膀至胸前,三道並排的斜口,血已經止住。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圓形的透鏡放在眼前,她再度看去,傷口上方繚繞著些許黑氣不散,所幸並不濃厚,應該是因為殭屍才成形沒多久。
  又在段章的手臂上以指尖劃過,目測著那道痕跡由白恢復回膚色、然後又透出緋紅,墨杏鬆了口氣:「還好,不嚴重。」

  「我們能解決?」墨李問。

  「能。」墨杏一抬頭,見桑心還在一旁,皺眉:「你怎麼還沒去清洗?」

  「他的情況如何?」桑心表現出了自己的堅持,她得先了解段章的傷情,才能安下心來。

  「那隻殭屍剛剛成形,他又有靈脈護著,毒性不深,等等用糯米替他拔出屍毒就行了。」墨杏解釋。

  「他的靈脈不是被封住了嗎?」

  「封住又不代表不在了,你趕緊去清洗,換身衣服來幫忙。」墨杏不客氣的催促。

  「好,那你們自便。」桑心一點也沒生氣,相反的,墨杏這樣直來直往、乾脆簡要的溝通方式更合她的習性。

  目送桑心離開臥室到隔壁的衛浴間去後,墨李才轉頭對墨杏說:「姐,真沒問題?」他們姐弟倆年紀輕輕,當然也沒碰過殭屍,更沒解過屍毒,這還是頭一遭。

  墨杏此時正打開電腦查閱著,邊回應弟弟:「既然都有記錄,按表操課應該是沒問題。」來此之前她就已經從資料庫內找出了相關記載,對家族傳承下來的資料有足夠的信任。

  想想鳳隱既然安排他們來協助,那應該就是沒問題。墨李念頭這麼一轉,便放下心來:「那我去蒸糯米了。」說著,他從背包裡拉出了一大麻袋的糯米,背包的沉重就是這麼來的。
  桑心說讓他們自便,墨李也就沒客氣,水洗浸泡蒸煮,在廚房裡就忙活了起來。他是個外宿的大學生,雖然有墨杏同住,但總是動腦不動手的姐姐時常一投入工作就不知凡塵世事,他免不了得自己捲袖子下廚房,這點小事算是得心應手。

  等桑心沖洗過換了件衣服出來時,電鍋裡已經蒸著一鍋糯米,引起了她的好奇,正想過去探問,臥室裡的墨杏卻立刻就把她叫了過去。

  「我要用酒先清洗他的傷處,需要你來幫忙按著他。」此時已經簡單清理過傷患身上血跡的墨杏,扭開一瓶米酒說到。

  「好。」桑心知道,用酒消毒傷口肯定是疼的,在段章現在意識不清醒的狀況下,很可能會不由自主的掙扎閃躲,於是她二話不說就爬上床去,幫墨杏壓制住段章的身軀。
  只是既要壓住對方手腳四肢,又不能觸碰到胸前傷口,動作實在有點難度,她幾乎是整個人趴在對方腹部以下的位置,這姿勢就顯得十分曖昧了。

  墨杏若有所思的瞥了面不改色的女警花一眼,然後將整瓶米酒直接往段章胸前的傷口澆淋了下去。

  「呃?」這麼簡單粗暴?桑心錯愕,來不及開口,身下的男人隨即慘叫著掙扎了起來,她連忙俯身壓制。

  一手往傷口上灑酒,墨杏一手緊握著一枚鳳隱所予的香火袋,嘴裡叨叨唸著:「渾沌冥冥,當此奉迎,墨胎謁請,驅除邪罹。」
  這樣行過一遍還不夠,拿起圓形透鏡瞧看,黑氣還有。
  「渾沌冥冥,當此奉迎……」她又重複吟唸了兩次,來回澆灑,直到傾空了整瓶米酒。

  「第一步很順利。」從透鏡中確認黑氣盡去,墨杏這才放下空酒瓶。

  「這才第一步?」桑心起身喘了口氣問到,剛才費盡心力的壓制,連她自己身上都出了一層薄汗,瞧段章叫得那麼慘烈,卻仍然沒有清醒過來,實在讓人擔心。

  「剛剛只是初步除去他身上的邪煞。」墨杏舉起手中的圓形透鏡,簡略解釋說:「這個透鏡能代替陰陽眼的功能,能夠看見邪煞,然後以米酒逼出,再用我墨胎氏的身分奉請冥道引走邪煞。」

  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桑心低頭看著段章緊閉的雙眼,又問:「他還是昏迷不醒,這樣是正常的嗎?」

  墨杏趴下去看了看自己電腦上的說明:「照道理邪煞離體人就會清醒了,大概是體力還沒恢復……啊,不過他也許繼續昏迷會更好。」

  「怎麼說?」桑心意外的問。

  手指滑過螢幕上的文字,墨杏邊看邊說:「接著是用蒸熱的糯米按在傷處,不斷吸出屍毒,直到恢復鮮紅血色……這個步驟看著就很痛,他人如果清醒的話,或許會很難控制……咦?你幹嘛?」
  抬臉一推眼鏡,眼角餘光瞥見桑心的舉動,讓墨杏瞠目結舌。

  掏出手銬俐落的把傷患的雙手銬在床頭,桑心臉色淡定的回答:「這種情況,我知道怎麼應付。」她可是有個年輕時在無國界醫師組織裡闖過的軍醫叔叔。

  墨杏啞然半晌,才喃喃著說:「你到底是什麼人啊……」

  「目前勉強來說好像還是警察吧?」桑心歪了歪頭,自己也不太確定的說。

  於是當段章緩緩恢復意識的時候,就發覺自己身處在一種看起來非常不妙的狀態下,眼前的桑心正拿著毛巾面無表情的折成小豆腐。

  「醒了?真不巧。」

  「呃……小心心,這是哪招?我對綑綁普類沒有興趣喔!」雙手雙腳都失去自由,旁邊還有另一個不認識的女孩子,兩個女人一起虎視眈眈的盯著被綁在床上的自己,誰來告訴他這到底是什麼節奏?

  「等一下你會感謝我的。」毛巾小豆腐往他嘴前一塞,桑心用上自己難能可貴的溫柔:「乖,聽話,咬住。」

  看著那神情,不良天師的心臟卻是嚇得漏掉了兩拍。
  ……救命!




2016年10月16日 星期日

《冥冥》七、屍變(10)



  縮在副駕駛座上,段章沒有再透露半句那對姐妹的事,桑心也沒追問下去,既然知道了他們的親屬關係,要查個姓名以她的身分不是難事,等解決了這次案件,回頭再找段章對質也不遲。
  現在更重要的是得趕緊找到一個地方「備戰」,十分鐘前,段章忽然取出先前收起的香腳瞄了眼,然後提醒她失蹤的屍體們已經接近了。

  法醫研究所這棟建築物的前身是一間醫學院校,後來院校改制大學,搬遷到更好的地點去了,留下的建築物和設備廢之可惜,正巧苦於空間日顯不足的法醫研究所便順理成章進駐到其中一部分。
  院校原本的操場和籃球場成了附近社區民眾的運動場所,但其實在後山上還留有一處網球場,只是因為位置比較偏僻、需要攀爬一段山路才能抵達,所以罕有人煙,幾乎是被棄置荒廢的狀態。
  在周法醫的建議下選定了此地,桑心向上報備後,便帶著段章進入網球場。

  「整一個鐵籠生死鬥的節奏啊……」
  看到網球場周圍高聳的柵欄,段章愣了愣,啼笑皆非。

  這個玩笑話桑心並不賞臉,依舊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問:「這場地你覺得可以嗎?」

  「不能更好了。」對於小女警的冷漠反應,段章也只能無奈的苦笑,點點頭,說:「等一下我一個人進去,你等他們全都現身入內後,關門從外面守住,我們甕中捉鱉。」

  遲疑了兩秒,桑心咬了咬唇,才說:「好。」
  其實她第一個念頭是擔憂段章獨自一人是否能夠承當,但轉念一想,自己說實在也幫不上什麼忙,與其跟進去礙手礙腳,守門似乎是最好的選擇了。

  原本稀疏的細雨漸漸密集,很快把沒撐傘遮蔽的兩人都沾上了一層水珠,天色已經昏暗得像傍晚時分,細雨讓周圍的景物模糊不清,彷彿是覆蓋在濃霧當中。

  把胚布袋交給桑心拿著,段章走進網球場裡,繞著柵欄跺起怪異的步伐、吟誦咒語,每隔十餘步就在鐵絲間夾上一張符紙,直到返回門口前。

  「你這是?」桑心問。

  「屍變之後會發揮出人體潛能,為了防止它們把這球場給拆了,所以作點防禦。」段章靠在門框邊,眺望著從山下上來的唯一那條路,對她說:「等一下你躲起來,呼吸放輕緩,看它們都確定進來了以後再把門關上守住。」

  人體潛能……桑心在心裡喃喃自語,然後提起胚布袋:「這些不用?」

  「這一袋值多少錢呢!留著對付白毛殭屍。」段章仍有心思開玩笑。

  「也是。」這話卻獲得了桑心的認同,又認真的問了句:「你一個人真的沒問題?」

  段章一愣,本來想調笑回去,但看著桑心臉上正經八百的表情,不由得尷尬的搔搔頭,張嘴正要回答,突然停頓住,目光朝前方道路的那一頭聚焦。
  「……來了。」

  桑心隨之回頭望去,模糊的雨幕之間,幾道人影幽幽的搖晃著出現,沿著山路彷彿喝得爛醉似的顛顛倒倒的走了上來。
  不等段章交代,她很快的竄進附近的樹叢後方,掩藏住自己的氣息與身影。

  幾具屍體雖然走得不太穩當,但速度卻不慢,一下子就來到了網球場外,段章不慌不忙的取出了一只搖鈴,十分有規律的晃了起來,同時朝網球場內慢慢退了進去。

  「叮……」清澈的鈴聲穿破沉穩細碎的雨聲,擴散開來。

  就像是受到鈴聲的引導,正穿過柵欄門走入球場的四具屍體渾身一震,扭著身調整了方向,依序一個接一個,列隊跟著段章,開始按照他環繞球場的路線步步前進。這場面讓桑心想起電影裡看過的「趕屍」,只是這屍體並不是一蹦一蹦的跳、也沒有平舉雙手,而是宛如剛學會走路的嬰孩般,身體四肢不太協調的行動著。
  沒時間胡思亂想,見四具屍體都進去之後,她連忙上前關門,要順手栓上時,才發現門栓已經鏽死,被桑心蠻力一扳,居然手把都給扳斷了,乾瞪眼了幾秒,才環顧周圍尋找可以利用來卡門的東西。

  在此同時,球場內的段章已經開始行動。
  「叮……叮……叮……」

  握著搖鈴的手上同時夾著幾張符紙,段章另一手從口袋裡掏出一隻自來水筆,咬開了筆蓋,筆桿裡裝的不是水、是符咒用的硃砂。
  「天地玄黃,陰陽妙法……」一邊念著咒語,一邊將第一張符紙按到排在他面前首位的羅家父親額上,雨水濕得他雙眼迷濛,卻沒工夫能騰出手來擦抹,筆尖很快的在符紙上寫畫勾勒出紅線。
  「……生死有命,除邪鎮靈、急急如律令!」
  咒語完成的同時,最後一筆也落下,符紙彷彿是被隱形的大手一按,瞬間牢牢吸附在年老男人的臉上。

  在門外的桑心眼看第一具屍體忽然靜止,忍不住緊張的盯著,便見段章鬆了口氣,移行換位,手裡搖鈴又起,剩下的三具屍體乖乖繞過了羅父,繼續空洞茫然的跟隨過去。
  「是按照死亡順序?」觀察片刻,桑心自言自語著。
  屍體行動的排序,依序是羅父、羅家長女、長子、最後是羅母,不知道是段章所安排,或是這些屍體「天性」如此?

  那邊段章正在第二名屍體、也就是羅家長女的額上貼了符紙,與剛才一樣如法炮製的畫下符咒黏附住。
  硃砂筆一收,他趕忙趁隙抹了把臉,這種細密的雨絲淋久了可比傾盆大雨還難受,像是被濕巾蒙臉般,幾乎要讓他喘不過氣來。
  「叮……叮……」手上搖鈴不敢停,腳步往下一個斗位移去。

  踏罡步斗比起一般常見的腳踏禹步還要複雜許多,主要是為了在作法時能與天地神靈溝通協調,但以段章的體質,若非此時靈脈被封,其實是用不著這麼勞心勞力的。
  這趟回頭肯定要找鳳隱好好「溝通」一下,讓他替自己解開封印,否則這活還能幹下去嗎?真是的……

  腦中不著邊際的胡思亂想只是短短的閃過,卻在這一念之間,面前的屍體竟出了狀況。
  段章抹臉的手才剛拿下,眼前驟現一張大掌、五指利爪兇猛抓來!

  此時從桑心的角度恰好被段章的背影給擋著,一時沒看清楚發生何事,就見段章在痛呼聲中仰天倒下。
  雨幕之中飛濺出血花,倒落的同時段章急急就地一滾,驚險閃開了下個落爪,桑心這才發現展開攻擊的居然是羅家長子,死者原本白濛濛的渾濁眼珠化作赤紅,尖牙突出於唇外,指甲長如鐵鉤……是殭屍!
  桑心倒抽一口氣,細雨當中視線模糊,她此時才看清屍體身上覆蓋的不是雨水、而是一層白毛。
  不作二想,她開門衝了進去。

  「呃……糟糕……」
  狼狽滾到一邊,段章攀住柵欄試圖爬起,胸前的鮮血在雨水浸染中迅速擴散開來,更加觸發了殭屍的兇性,嘶吼一聲,再次揚爪撲上前來。

  危險!桑心的高喊還沒出口,那邊段章偏偏一不注意踩在了濕軟的落葉上,滑了跤又跌坐下去,卻正好躲過了殭屍的再度撲抓,但再無退路,眼看這下是避無可避了。

  危急瞬間,桑心飛奔趕到,甩棍出手,毫不遲疑的狠狠朝羅家長子的側腦奮力一擊!

  讓人毛骨悚然的「乓」一聲巨響,剛剛才化形的白毛殭屍被打飛了出去,壓倒了後頭自己的父親,幸好羅父腦門上的符紙緊緊吸附著,絲毫不動,直挺挺的就那樣躺平在地上。

  「還撐得住嗎?」面向正扭著身體想爬起的殭屍,桑心護在段章身前,順手將胚布袋子一把扔到他腳邊。

  喘著大氣,段章顧不上回答,趕緊打開袋子翻找出桃枝、棗核,握在手中。
  「桃者,五行之精,能厭服邪氣,制御百鬼。」
  相傳桃木蘊含金木水火土五行的精隨,又是至陽之物,所以桃木劍、桃木枝向來就是天師的必備法寶,對付殭屍自然也少不了。而棗核則是源於袁枚的《子不語》當中記載,用七顆棗核釘入背脊要穴能制伏殭屍,但實際上有沒有效果,近代以來毫無參考記錄,段章自己也沒什麼把握。

  「幫我纏住它一陣,別被傷到,我先搞定最後那具。」手腳並用的爬去撿回掉落一旁的硃砂筆,段章對桑心說完,扶著胸口起身,直追遠處還恍惚悠轉著的羅母屍體而去。
  論起鬥毆,桑心的能力絕對是比尋常人出眾得多,扛住剛剛成形的殭屍幾分鐘不成問題,他趁這時間追上失去鈴聲指引而在球場裡亂轉的羅母屍體,按上符紙,念咒、畫符,迅速搞定。

  轉過身來,桑心正將警棍果斷砸向屍體的手腳關節,棍棍都是骨碎聲,連段章都聽得毛骨悚然。看著恐怖,但桑心的判斷十分正確,這的確是能夠最快制伏殭屍行動的辦法,只是普通人在面對一個「人類」的時候多半無法下此狠手,顯然在上次海岸山莊的事件中桑心記取了不少經驗。
  四肢關節俱碎後,屍體的行動果然暫時獲得控制,殭屍所有的高速恢復能力,這具初才成形的白毛殭屍似乎還沒發展完全,只能匍匐在地,一顫一顫的,嘴裡噴著惡氣低吼,試圖重新起身。

  眼見機不可失,段章跌跌撞撞的快步上前,舉起七枚棗核,依序打入屍體背後百會、風府、啞門、陶道、靈台、中樞、命門七處要穴。
  「太元玄冥,證吾神通,天圓地方,律令九章,頭頂華蓋,足履魁罡,何邪不伏,何鬼敢當!急急如律令!」
  最後在屍體頭頂按上符紙,硃砂筆流暢的勾勒出符咒,白毛殭屍渾身一陣劇烈抽搐後,突然沉寂了下來,再無動靜。

  ……搞定了?

  桑心不敢鬆懈的瞪著,直到幾分鐘後,看屍體果然一動不動,才聽到段章緩緩吐出一口長氣,雙手撐住膝蓋,幾乎要站立不穩,她趕忙上前攙扶。
  「你還好嗎?傷得重不重?」邊說著,她低頭想去檢查對方胸前的傷勢,卻被制止。

  「別、別碰……有毒……」

  感覺到段章推開她的手都已經在微微顫抖,桑心緊鎖起眉頭,立刻斷然問到:「該怎麼處理?」

  「先讓人、把屍體帶回去,符咒別碰……可能的話,盡快火化……」斷斷續續的交代著,段章明顯氣虛無力的說:「殭屍的屍毒、我……」

  他話說得氣若游絲,桑心幾乎都快聽不清,忙心急的問:「你什麼呀?」

  「找墨……」一口氣喘不上來,眼前昏黑,段章瞬間失去意識,倒在桑心的臂彎之中。

  「……喂!」桑心大驚失色。
  起碼把話說完啊!




2016年10月7日 星期五

《冥冥》七、屍變(9)




  繞道至萬華龍山寺附近,桑心握著紙條,依照段章所言進入了一條陰暗狹小的巷弄裡,找到那間外頭貼滿陳年廣告的小舖子。
  鐵捲門內的昏暗燈光下,掛著各種稀奇古怪的紙紮祭品,但大多都已經生了層厚厚的灰,不知道在那一動未動的擺掛多少年頭,高一點的甚至都結上了蜘蛛網,看起來完全是一副沒在認真做生意的模樣,讓桑心皺眉遲疑了片刻,才小心的踏入。
  「請問……有人在嗎?」

  「來囉!要買啥……」店舖深處的門簾後方傳來了一聲回應,年過七旬的老太太掀開門簾走了出來,瞇著眼看到這名衣著整齊乾淨、面貌冷灩的女人,頗感到訝異的問:「小姐,你是不是走錯店了?」

  「我沒走錯。」桑心搖搖頭,她再三確認過才進來的。
  遞出紙條,她說:「婆婆,我要買這些東西。」上面的東西她大多是認得出字卻不確定意思,不如直接把紙條給對方看來得方便。

  老太太慢條斯理的掛上老花眼鏡,瞇著眼盯著紙條許久,臉色一沉,抬起臉謹慎的問:「小姐,誰人請你來買這些東西的?你要做什麼用途?」

  桑心掏出自己的警證向老太太亮過去:「公務用的。」在進來之前,段章就已經交代過她,如果店裡的人問起用途,不用多說,直接亮身分就是了。

  「蛤?……你等咧,我找看麥。」老太太眉頭大皺,丟了句,轉身就回門簾後去,隱約還能聽到她的低聲抱怨:「安鳥唯,驚死人……警察啥米時候開始管這些歹誌了?」

  收起證件,桑心默默在原地站好等著,向四周觀望,除了吊在半空中的紙紮品之外,一旁玻璃已經髒到幾乎看不清楚內部的櫃子裡還有不少尋常可見的宗教器具,例如羅盤、山海鎮等等;但櫃子都髒成那樣,相信進來看到的客人肯定都會懷疑是否真的有人來這裡買東西。
  或許老太太本來就不是在賣這些尋常東西。桑心想起老太太看著紙條時的反應,直覺猜測,老太太應該清楚這些東西的用途,才會反應這麼大。
  老太太也是「那邊圈子」裡的人嗎?難道這就是段章不願露面的原因?

  在裡頭東翻西找許久,老太太才拎著一個胚布作的大束口袋出來,沉甸甸的,看起來裝了不少東西。
  「有些東西很久沒人問了,找了一會。」和原本的字條一起遞給了她,老太太說:「小姐你點點看,看還有欠什麼沒有。」

  「沒關係,不用點了,我相信婆婆。」反正她也不懂這些,要怎麼點?桑心收了下來,並問到:「多少錢?」

  「看在你們是公家要用的,算卡俗咧!」老太太從一團亂的桌面上拉出個塑膠名片盒,拿了支筆,抽出張名片寫下一串數字,交給桑心:「安捏就好。」

  接過名片一瞧,小女警的手微不可查的僵硬了下,但還是面不改色的把寫有匯款資料的名片收好,點了點頭:「好的,謝謝婆婆。」

  ……這點東西,價格居然要五位數!原來降妖除魔的成本這麼高?
  桑心現在高度懷疑,某人該不會其實是欠錢太多所以才不敢現身吧?

  走到店門口目送女警離開小巷,老太太捶著背瞇著眼,堆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思緒,彷彿正在臆測著女警背後的人會是哪位、又或者是疑惑著公家單位介入的事件是哪樁。
  停留在門外沒多久,陰沉的天空飄起了細微的雨絲,老太太正準備轉身進屋,身後就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隨之響起一聲:「嬸婆!」

  回過身一看,是一名穿著不知道哪間高中制服的少女。
  面對笑瞇瞇打招呼的少女,老太太的臉上絲毫沒有喜悅之情,神情冷淡的回應:「纓纓噢……怎麼沒去上課?」這時間高中生分明還沒放學。

  「翹課了。」少女爽朗的說,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老太太的冷漠,蹦跳著過去挽起她的手臂,親暱的問:「嬸婆嬸婆,剛剛那個阿姐來買什麼啊?」

  「人買啥跟你有什麼關係?」老太太絲毫不理會主動黏上來的她,卻也沒有甩開,自顧自的往店裡走。

  「告訴我嘛……」少女見撒嬌無用,立刻改換了方式:「不然我用買的,買這個消息。」說著便鬆開手,從斜背的書包裡撈出掛有大串動漫吊飾的花俏皮夾,隨意便抽了張千元大鈔,嬉笑的遞上。

  「錢不是給你這樣黑白開的。」老太太滿臉不悅的說,但仍是抽走了千元鈔,隨口說:「桃枝、棗核、鏡子、墨斗。」

  「哇!」少女滿臉驚奇興奮的說:「那個阿姐是要去打殭屍嗎?好刺激!」

  「跟你們沒關係,人是警察,你們麥去搞東搞西哈!」老太太皺起眉頭,警告意味濃厚的說。

  「警察姐姐,好怕怕!」少女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緊張,玩笑似的說,然後轉了半圈,百褶裙擺隨著她的動作飛揚,揮著手,瀟灑的穿入綿綿細雨中:「嬸婆掰掰,下次再來看你。」

  前後不到十分鐘,少女來去如風,而老太太只是死死盯著手裡的千元鈔,臉色陰沉的恐怖,甚至沒有抬頭去看一眼離開的少女。

  另一方面,步行回到車上的桑心關起車門,轉身正要說話,這才發現段章居然又睡著了,還拿了張報紙蓋在臉上,真是個活像中年大叔似的俗氣行為。
  「醒醒,東西買回來了。」她不客氣的伸手過去拍了拍報紙,此時外面正好下起零落細雨,稀稀疏疏的丁點打在車窗上。

  「唔嗯……」呻吟著抓下臉面上的報紙,段章揉了揉眼,還沒完全清醒過來,桑心就將那只胚布袋子扔到他肚子上,撞得他一陣吃疼。

  把一袋另外買來的食物飲料扔到後座上,桑心扭開一瓶綠茶,灌了兩口後才說:「這點東西居然這麼貴,回頭我問主任能不能報公帳,不然你得跟我對半分。」

  「她有跟你說什麼嗎?」拎起胚布袋子,打開來瞧了幾眼,段章頭也不抬的問。

  「誰?」桑心先是疑惑,頓了頓,才反應過來:「你說那位婆婆?沒有,她只問我誰叫我去買的、作什麼用,我照你說的亮了身分說是公務用,她就沒再多問了。」

  「噢……」低頭清點了一下袋子裡的東西,段章心不在焉的應了聲,重新束好袋口後,才發現桑心和袋子一起扔過來的還有那張他自己寫的字條,隱約可見背後似乎被添上幾筆。
  拾起一看,是兩個叉、連續三個頓點、再一個叉。

  桑心還真沒發現字條背後竟然被添了幾筆,好奇的湊過去一瞄,正想開口詢問,卻見段章瞬間面無血色,表情彷彿是看見飛機撞大樓般的慘白駭人,讓她忍不住緊張的追問:「怎麼了?這是什麼意思?」

  對身旁小女警的追問充耳不聞,恐懼讓段章渾身如墜冰窖,好像全身血液都被眨眼抽空了似,放在腿上的另一手牢牢握起,指甲幾乎要插入肉中,而他卻毫無所覺。

  「啪」的一聲,後腦勺猛然的一掌重擊,把他給打回了神。

  「冷靜點,告訴我怎麼回事!」出手的冰山女警正冷冷瞪著他,命令式的口吻說。

  茫然的扶著後腦轉過頭,段章愣愣的說:「一般不是會用更溫柔點的方法嗎?」

  「你說是不說?」桑心一把揪過他的領子,舉起拳頭。
  溫柔是什麼,她只知道不打不成器。

  「說、我說!」經過這段日子的相處,慘痛教訓告訴段章,對方是真的會動手,他趕緊高舉雙手投降,慌忙從實招來:「開店的那位婆婆,其實是我嬸婆,雖然她跟本家比較疏遠,不過我還是避開她會比較好。」

  桑心揪著他衣領沒鬆手,甚至又扯近了些,質問到:「紙條背面那是什麼意思?」

  感覺到桑心放下的拳頭已經微微掐在自己的腰肉上,段章原本就蒼白的臉色顯得更加慘淡了,發顫的說:「你不能這樣……私刑是犯罪……」

  「檢查不出來就不是。」桑心冷酷無情的說:「……要我問第二次嗎?」
  當然她並非這麼殘暴的女孩子,不過如果不這麼做,對方想必什麼都不會說的;事關段章的人身安危,此時她可以不計手段,就算要讓對方吃點苦頭,也絕不能任憑段章隱瞞下去。

  「啊……!」腰上的劇痛剛傳來,段章急忙丟出一串話:「那是兩個字的下半部分,代表兩個人名,應該是嬸婆在提醒我這次家裡派出來追捕我的人!」

  「兩個人名?」桑心立時鬆手。

  「是我的堂姊妹……」
  慘無人道啊慘無人道!馬上按著腰在座位上捲曲成一團,段章欲哭無淚的暗自哀嘆,真不知道到底是被家族追捕比較悽慘、還是被冷艷女警私刑比較悽慘。
  不過真要選的話,當然還是被美女折磨比較……啊不對!他都不想要啊!嗚嗚……

  姐妹?桑心眼神一凜,立刻就回想起當初周法醫所提到、來探詢孟家屍體的那對姐妹。
  問題是,那對姐妹究竟有多麼恐怖,讓段章得知後反應如此之大?




2016年10月1日 星期六

《冥冥》七、屍變(8)




  「成了。」段章鬆了口氣,端起三炷香還沒燒盡的米碗,向四周看了看,便放到了佛壇前的神桌上,並收回了之前貼在四方的符紙,一併壓在米碗下。

  「什麼成了?」桑心這才回過神,站了起來,疑惑的問。

  「這算是引魂香。」段章指著米碗上的三炷香說,雖然不太標準,但手邊現成的道具就這些,他只能將就點。
  「今天正好頭七,我把羅家人的魂魄引過來,然後讓他們自己去找自己的軀體,接下來守株待兔就行了。」

  桑心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但一看外面的艷陽高照,又不禁疑問:「可是太陽這麼大,難道我們要在這裡等到沒日光月光的時候?」她還記得段章曾說過,剛剛屍變的屍體是無法在日月之下自由行動的。

  「倒是不用在這裡等,只要護著香燒完我們就能離開了。」段章在沙發上找了片乾淨的位置坐下,悠然的說:「酒裡有我的血氣,他們會找上來的。」

  「你把自己當餌的意思?」
  「是這個意思沒錯。」

  「了解。」桑心沒再表示什麼,一起過去坐在沙發上,望著那三柱香沉默等候著。
  一時間這麼安靜下來還真是挺尷尬的,即使像桑心這樣的粗神經,也在幾分鐘後開始感到些微不自在,想打開電視來看看,但這可是命案現場,這麼做似乎不太恰當。於是她轉頭想和段章隨口聊兩句,卻發現對方已經歪著腦袋在沙發上瞌睡起來。
  想想也是,段章從凌晨天還沒亮就被她挖起來忙到現在,會睏倦也是當然的,又不是人人都像自己從小就跟著父母把軍事訓練當遊戲玩。
  這麼說起來,這男人從前是過著怎樣的生活呢?他曾說過母親還在世時,他們是很正常的家庭,那他又是從哪裡學來的法術?既然是天師家族,難道他不是也從小就學習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那樣算……正常嗎?

  胡思亂想間,桑心絲毫沒察覺自己就這樣直勾勾盯著對方的睡臉許久,直到段章突然深吸了一口氣,微微睜開迷濛的雙眼。
  桑心趕緊收回目光,正襟危坐。

  「唔……好,燒完了。」完全沒注意到桑心那邊,段章只是往白米碗上瞧了眼,三炷香已然焚盡,他伸了個懶腰,打著呵欠說:「我們去吃午飯吧小心心?」

  一看時間,原來已經接近下午一點,桑心點頭起身:「想吃什麼?」

  「看看附近有什麼吧!」邊說著的時候,段章走上前去把白米碗上殘留的香腳抽起,仔細收了起來。

  隨後他們在對街的一間老牛肉麵店解決午餐,因為是平日、又過了飯點,老店裡的客人只有他們,桑心一邊撈麵條,一邊聽著段章和店裡的東南亞籍少婦聊起羅家的事。
  少婦沒什麼心機和忌諱,很直白的就告訴他,街坊鄰居都在盛傳這案子不是人幹的,是鬼怪所為,害她晚上睡不安穩,丁點聲響就被驚醒云云。

  「媽咪膽小鬼。」嫩嫩的聲音來自少婦的女兒,小學生只上半天課,她一放學就到店裡幫忙洗碗,轉過頭來說:「爺爺說他是軍人,鬼怪不敢進來軍人家裡的!」

  少婦聳聳肩,低聲嘟嚷著幾句含糊不清、鄉音極重的話語,繼續切著滷牛肉。

  段章微微笑了笑,對小女孩說:「你爺爺是軍人啊?那鬼怪的確比較不敢進家裡,可是你對媽媽說話要有禮貌一點,不要欺負媽媽呀!」

  「不會啦!不會啦!」少婦此時反倒笑著打圓場:「她很乖。」

  似乎是因此對段章感到親近,小女孩在圍裙上擦擦手,跳下矮凳,跑到他身邊,黝黑的小臉蛋嚴肅的對他說:「哥哥,我跟你說,殺人的是殭屍啦!」

  「哦?你怎麼知道?」段章彎下身,表情詫異的問。

  「我們隔壁班同學說他有看到殭屍從後山上面跑進來,眼睛紅通通,身上長著白色的毛,牙齒又尖又長,超可怕的。」小女孩鉅細靡遺的描述。

  段章眼神一凜,尋常人也許只會當作是孩子的信口開河或無端幻想,但他一聽便知端倪,這形容確確實實就是殭屍的樣貌,那孩子肯定是真的看到了。
  「可是那天不是颱風嗎?他怎麼看到的?」他故意狐疑的問。

  「真的啦!」果然,怕他不信,女孩忙說:「他說他趴在窗戶前面看颱風吹的時候看到的,老師叫他不要亂講話,可是他跟我們保證是真的。」

  「你那個隔壁班同學,也是住在那個社區裡的?」

  「對呀!那個陽台上種很多蘭花的就是他們家噢!」女孩說著,轉頭舉手一指,引他望向小區裡羅家斜對面的那棟。

  又與那對母女閒聊片刻,從牛肉麵店出來的時候已經差不多下午三點,天空聚積起了雲層,空氣又悶又熱,看樣子是要下午後陣雨的態勢。段章仰望天色,心裡倒有點慶幸,雲層掩蓋了日光,逃走的屍體該會行動起來,依循著他方才作下的法術往自己身邊聚集過來。

  「剛才那個小妹妹說的話,你認為是真的?」在麵店裡一直沒插嘴的桑心,此時才問到。

  段章點了點頭:「大人看到難以理解的事,會試圖以常識去解讀成大眾能夠理解或接受的答案,但孩子比較不會,因為他們的『常識』還沒建立完全,反而更容易看清真實。」

  桑心回想了一下女孩的形容,喃喃自語:「白毛、紅眼、尖牙……那就是殭屍的模樣?」

  「『白毛遍體,目赤如丹砂,指如曲鉤,齒露唇外如利刃……』」閉著眼,段章像是默背般唸出了一段文句。

  「這是?」桑心疑問。

  「紀曉嵐知道吧?這是他在《閱微草堂筆記》裡記載的殭屍模樣。」段章說,近代以來由於影劇的傳播,紀昀的字反倒比他的本名還要更廣為人知。
  殭屍這名詞於明清時期才開始廣為人知,在那之前,各地對這種怪物的稱呼方式不一,除了殭屍之外,也有稱『魃』、『干麂子』、『遊屍』……等等,其實多是指同樣的東西。而清代在袁枚、紀昀的《子不語》與《閱微草堂筆記》的統整和普及之下,民間才漸漸統一稱呼這種屍體所變化出來的怪物為『殭屍』。

  「據我所知,白毛的殭屍還是比較初期的狀態,這點算是值得慶幸的。」
  袁枚的《子不語》中記載:『屍未消化而葬者,一得地氣,三月之後,遍體生毛,白者號白凶,黑者號黑凶……』所以白毛與黑毛的殭屍,基本上應該是幾個月內的產物,不像千百年那種的難以對付……嗯、大概吧?
  雖然知道理論如此,不過根本從未實踐過,段章心頭仍然有點發虛,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來,不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底氣虛實,這已經是一種自我保護的習慣了。

  桑心默默聽著,把他提到的兩個書名作者給記了下來,暗忖著事後得去圖書館把這兩本書找出來好好讀過,看段章對內容倒背如流,想來裡面應該有很多實用的資料。
  「好像快下雨了,這種天氣,他們可以行動了吧?」她說。
  恐怕屍體找上門的時候造成混亂,桑心打算回到法醫研究所附近,和段章一起找個偏僻無人的地方等待,另一方面這樣也方便事後將屍體送回去。

  「目前雲層還不夠厚,我們先去準備一點東西,羅家還有四口人在外,我身上的存貨可能會不夠。」兩人回到車上後,段章開口說到。

  桑心當然立刻同意:「好,你要去哪?」

  段章報了個地址給她,然後在桑心輸入導航的同時,自顧自的從副駕駛座前的置物格裡翻找出紙筆,低頭寫了起來。
  「等一下到了那裡,再麻煩你拿這張紙條去買上面寫的東西。」

  桑心奇怪:「你怎麼不自己去買?」

  尷尬的苦笑一下,段章說:「那個……我不方便露面。」




2016年9月24日 星期六

《冥冥》七、屍變(7)




  離開小巷回到車上,桑心按下車窗,發動後開著空調將車裡蒸騰的熱氣排出,雖然已經是十月初了,但今年的夏天似乎特別長,颱風過後依然熱浪不減,臺北的都市熱島效應更讓這個盆地宛如一個大蒸籠般。
  「接下來呢?」她問身旁拉著衣領散熱的段章。

  「先去案發地的羅家看看吧……」段章滿臉無奈的說,反正都上了賊船下不去,轉念一想,就當是回報小女警供吃供住的恩惠了。

  「好。」關起車窗,桑心將地址輸入導航後,立刻上路。
  即使接手這個任務將近一個多月了,對於這個領域她還是不了解的居多,必須仰賴身旁這名不良天師的智識。或許,當初鳳隱會將他安排給自己,也有這層考量在內也不一定。

  羅家所在是一處眷村改建的社區裡,整棟透天的三層樓公寓,原本的屋主羅爺爺過世後,獨子一家五口就繼續住在這裡。
  因為住戶和附近環境都很單純,社區並沒有嚴格的出入管制,換言之,只要避開眼線,誰都能夠自由來去。警方雖然也調閱過附近的路口監視器,但不是影像模糊損毀、就是一無所獲。
  在周圍排查訪談的時候,雖然有幾個人聽到了隱約的尖叫聲,但是颱風天風雨太大,他們不太肯定,於是也沒放在心上;當然更沒有人會在那樣風強雨驟的深夜裡外出,目擊者這條線索同樣落了空。

  「嘖!」一踏進羅家大門,段章就皺著眉頭發出了怪聲。

  「怎麼?」桑心好奇的回頭瞧他一眼,莫非這麼快就看出端倪了?

  「你該早點帶我來的。」越過了桑心往前走去,段章一邊左顧右盼著、一邊說:「進進出出的人太多,氣被沖散不少,得多費點工夫了。」

  像這樣明顯是刑事案件的,採集跡證當然跑不掉,桑心並沒有對此表示什麼,只是淡淡反問:「所以,你行嗎?」
  其實她只是擔心段章此時力有未逮,但那張冰山似的臉蛋卻讓這話變了調。

  果然段章馬上黑了一張臉:「喂!小女警,告訴你,不要隨便懷疑男人『行不行』這種問題。」

  「大男孩,不要這麼玻璃心。」桑心依舊冷冷的回道,眼中卻帶了一絲笑意。

  段章悶悶的哼了聲,別過頭去,伸出手:「照片。」

  桑心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了當時第一現場所拍下的照片,整疊遞到他手裡,並且開始解釋案發經過。
  依據現場跡證推斷,兇手破門進入後就直接動手殺人了,首先遇害的是在客廳裡看電視的羅父,然後是聞聲而來卻瞬間遭到殺害的長女;長子與母親則是在廚房內,年輕人為了保護母親奮力抵抗,因此傷勢最為慘烈。奇怪的是,最後遇害的羅小妍居然沒有趁機逃走,她不知為何回到自己房內,而被兇手從背後擊殺。

  一個人說著、一個人邊翻看照片邊聽著,他們一路晃進了羅小妍的房內,段章低頭拿著照片對照眼前的場景,不用說也知道,他最在意的是屍變後竟沒有跟隨家人的腳步而去的羅小妍,或許這一切異常的鑰匙就在這名少女身上。
  羅小妍身上的傷口段章是見過的,那彷彿徒手破穿身軀般的恐怖傷勢,根本不像是人類所為,再加上無端屍變的一家人,他心裡已經隱約有了想法。

  「恐怕殺了羅家五口的,就是你之前提到的殭屍。」段章說。

  桑心感到愕然:「但你不是說殭屍很罕見?」

  「是很罕見,但似乎也只有這個可能了。」段章解釋:「屍變的成因是陰邪之氣,正常來說邪氣和我們上次在山莊遇到的煞氣一樣,普遍均勻的存在於空間中,但也會在各種原因下聚集,屍體如果停放在那種環境下就很容易產生異變。
  但在現代社會一般來說很少有屍體會屍變,因為屍體存放條件不同於古代,社會的進步降低了風險;而刑案的屍體更是如此,警察機關裡的罡氣夠重,足以壓制環境中細微的邪氣。」

  桑心雖然對這方面毫無涉獵,腦袋卻轉得夠快:「所以你認為羅家五口的遺體會屍變,是因為他們是被殭屍攻擊而死?」

  段章在羅小妍的陳屍處旁蹲下,凝視著還未清除的乾涸血跡:「依據他們的傷勢判斷確實很有可能,殭屍本身就帶了極強的陰邪之氣,在攻擊時會滲入遇襲者的體內、引發屍變,所以在古時被殭屍襲擊身亡的人,通常都是直接火化處理。」

  「這麼說,除了要追回羅家人的遺體,我們還有一隻殭屍得抓捕?」桑心問。

  「哈哈……」段章乾笑兩聲,這賊船上的風浪不小啊!
  說殭屍罕見是真的,尤其在臺灣這小海島上,殭屍的形成需要天時地利,天時也就罷了、地利當然是在廣闊的大陸上才容易遇到,殭屍又不會渡海,出現在海島上的機率實在微乎其微。在外頭廝混多年,他自己還真沒碰過殭屍,沒想到剛上了賊船就給他遇見一隻,這什麼狗屎運。
  審慎想了想,他說:「總之先把羅家的遺體找回來,別讓他們也成殭屍了,至於那隻大的,我也沒把握,暫時就放最後處理。」

  桑心卻是擔心:「如果這期間殭屍又攻擊別人呢?」

  「祈禱吧!」把照片還給她,段章皺著眉說:「雖然不樂見這種情況,但暫時我也沒有辦法,追蹤殭屍的法門我根本沒學過。」

  桑心接回照片收拾好:「我先問清楚,如果遇上殭屍,你能應付得了嗎?」

  摸摸鼻子,不良天師苦笑:「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只是大概曉得怎麼去對付……晚點我們再作準備,現在先來找羅家人的下落吧!」
  天師這身分在現代已經相當式微,近百年來天地間的元氣離散,什麼恐怖的妖鬼邪怪已經越來越少見,相對的他們這些天師、方士、巫師……的傳承也越來越弱,除了五光十色的誘惑讓孩童無法專注修練,其實最大的原因就是失去了對手。

  「嗯,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桑心點點頭。

  「在屋裡找找留有遺體髮膚指甲、或者極親密貼身的東西給我。」又看了眼羅小妍的陳屍處,段章才轉身離開。
  心裡總覺得有些異樣感揮之不去,為什麼羅小妍要回來?房裡有什麼東西那麼重要、甚至勝過於她的性命?依據警方的訪查,羅家人相當安分守己,根本沒和人結過什麼要命的仇恨,那麼殭屍又為何會挑上羅家?

  將這些疑問暫且放一邊,在桑心尋找物品的同時,段章已經回到了客廳之中,稍為挪動家具騰出一塊空間,以指北針判准方位後,在四方各貼上了符紙。
  他盤腿落坐四張符紙正中,身前擺上了三個從羅家廚房找出來的瓷碗,一個倒滿米酒、一個堆滿了白米,剩下那個大的則是空著。

  點燃三隻線香插在白米碗上後,桑心也正好捧著東西回來,看著他的舉動,睜著一雙美目愣愣盯著。

  「真快,都找到了嗎?」段章插好香,抬頭問她。

  桑心拿起手裡的東西:「梳子、牙刷,這些可以嗎?」她不確定段章需要的是什麼,不過依照採證時的概念,這都是最容易找到DNA的物品,所以她並沒有花多少時間。

  段章扯扯嘴角,嘟嚷了句:「不愧是警察……」

  「我可以跨進去嗎?」桑心站在四張符紙的外圍問到。

  「不要緊,這不是結界,進出隨意。」段章說著,拿出一張紅紙攤開交給她:「把頭髮、還有刷毛弄點放到這裡面來。」

  桑心在電視機旁的筆筒裡找了把剪刀,把刷毛剪下來、又把梳子縫裡的頭髮挑了出來,那些細屑都掉在紅紙裡;她雖然平日都用拳腳功夫居多,但這種細瑣的事做起來也是一點都不含糊。
  抬起頭時,就見到盤腿坐著的段章已經咬破手指,擠了血滴在米酒碗裡,雙手結印、夾著一張符紙,垂眼低聲念誦著咒語。
  不敢輕易打擾他,桑心將紅紙小心的捧過去放在大碗旁,然後在他身邊也坐下來,滿懷好奇的盯著。

  咒語念罷,夾著符紙的手指沒有放鬆,段章另一手伸過去,單手熟練的折起紅紙將那些細屑都包裹在內,放入空碗,接著一聲低喝:「起!」

  低喝聲一落,手中符紙無端自燃,近在咫尺的火焰卻讓人感受不到任何熱度,一旁桑心緊盯著他被火光照亮的專注臉龐,竟有幾瞬的失神。

  燃燒的符紙落入大碗中,連同紅紙一起燒成了一團火球,即使燒盡了碗中的助燃物也不見火焰有絲毫減弱。
  趁著火球正旺,段章端起那碗米酒,迅速起身,向周圍潑灑了一大圈。

  桑心頓時吃了一驚,直覺舉手要遮擋可能潑濺到身上的酒,但等了兩三秒也沒感覺到任何液體濺落,這才發現酒在段章潑出的同時便已消失在空氣中。

  將潑完酒的碗倒扣在地,段章隨即一掌拍向了火球!
  「去!」

  隨著他一掌拍下,火焰化作數道飛馳而出,從段章事先推開的窗口中竄了出去,轉眼便不見蹤影。








2016年9月15日 星期四

《冥冥》七、屍變(6)




  重新將少女的遺體安置好,段章以米酒及鹽驅淨屋內過於沉重的屍氣,同時桑心則前去取得羅小妍的資料……雖然段章只要求生辰八字。

  「小心,別嫌周叔囉嗦,不過你對男朋友還是要溫柔一點的好。」在她翻印資料時,周法醫語重心長的說。

  桑心險些沒噎著,呆然兩秒,才僵著臉說:「周叔,你誤會了,他不是我男朋友。」

  「那是同事?我看他不像體制內的人啊?」周法醫放下手裡的茶杯,訝異的說。

  「他是……」桑心苦思一會,才勉強說:「合作對象,任務合作對象。」

  「唔。」挑挑眉,老法醫倒是不再多問,可眼神明顯是抱持不信與戲謔的壞笑;桑心這副直腸子的性情他很是瞭解,不過對方的態度可是挺值得玩味,如果不是對一個女孩子有意思,哪有男孩會毫無怨言的任憑女孩這樣折騰。

  桑心有點無奈,也不打算多做解釋,只是把注意力放回了複印好的資料上。
  初步看來,羅小妍只是剛剛大學畢業沒幾個月的社會新鮮人,仍然在找工作,在這個景氣不好的大環境裡是稀鬆平常,在外沒有結怨、也沒有金錢或感情糾紛,和家人關係良好,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孩。
  草草瀏覽過一遍後,桑心取了個公文袋將資料收拾好,便告辭了周法醫回去找段章。

  那邊段章顯然已經完成了驅淨的工作,空間裡飄散著一股淡淡的米酒香氣取代了血腥味與屍臭,他站在羅小妍的遺體前垂眼望著,一張臉有大半掩在衣帽陰影下,看不清神情。

  「拿到了。」桑心舉著公文帶走進來,說:「這些是羅小妍的紀錄,你確定不需要其他人的?」

  「暫時還不用,等需要的時候再順便連最新進展一起取,我們不是走正規的,人家查到什麼也不會通知我們,總要留點藉口反覆主動探詢。」獨自在外跑單幫多年,段章自有一套處事之道。

  他說的挺有道理,桑心想了想便默認了,又問:「接下來怎麼做?去找鳳隱?」

  「那當然!」段章轉過頭來,沒好氣的說:「像剛剛那種狀況,封住靈脈的我得又丟符紙又唸咒語,他說不定只要動動手指就成,不找他找誰?」

  看來還在為了紅繩子的事生氣。桑心暗想。
  「那我們現在直接過去,你這邊都搞定了?」

  「嗯。」段章點點頭,指著少女遺體:「你交代一下,羅小妍後腦上的符紙千萬別去動。」

  開車離開法醫研究所的時候已經天色大亮,路上到處都是穿著制服的學生,正忙著去上學的途中,三三兩兩、喧喧嚷嚷,學校和家庭幾乎是他們的全世界,單是看著這些孩子,就讓人感受到一股現世安穩的祥和氣氛。
  可惜祥和只是種錯覺。桑心板著臉色,想到也許有四具甚或更多的屍體在外頭亂跑,她心裡就滿是憂慮,像剛剛羅小妍攻擊段章那樣,屍體似乎沒有理智思維可言,直覺性對接近的人展開攻擊,這樣的話,根本就如同一群殺人魔在路上亂晃、隨機找尋目標一樣危險。

  「你不用太擔心,現在太陽高掛,他們會找個陰暗角落自己窩起來等待時機的。」彷彿知道她在煩惱些什麼,副駕駛座上,嘴裡嚼著三明治的段章含糊不清的說。

  「等待時機?怎樣的時機?」桑心問。

  「陰雨天、或者沒有月亮的夜晚,總之日光月光他們暫時都難以抵擋。」段章說著,看了看車窗外的天空。
  上個月底颱風剛過,連下了幾天的雨,今天好不容易才放晴,也幸好是這樣,所以他才沒急著拉小女警一起去追屍;應付屍變他雖懂,但這回數量實在多得奇怪,這種詭異罕見的事還是交給守道人情況會更簡單些。

  不會造成立即性危機這點讓桑心稍微鬆了口氣,好奇的問:「你說這是屍變,是不是就像殭屍那樣?」

  「不能說是殭屍,殭屍的形成需要漫長的時間,還得有天時地利人和,沒那麼容易遇上。」段章此時已經吃完早餐,正用手背抹著嘴。

  多大個人了,還像個孩子一樣邋遢。桑心無奈,騰出手來抽了張面紙塞給他,又說:「那這次我們遇上的,算是什麼樣的存在?又有什麼特性?」

  「邏輯上來講,這些人已經完全喪失魂魄,無論從科學或是非科學的角度而言都確定是死亡了。」段章用面紙擦了擦,又喝了口咖啡後,說:「但由於某些原因,他們的遺體恢復了機能,現在的狀態,與其說是動物、更像是昆蟲吧……只依靠本能行動,沒有思想可言。」

  「本能?」桑心想了想,不禁疑惑:「既然沒有了魂魄跟思想,那他們的本能會是什麼?行動的依據是什麼?」

  「這就要看他們死亡之前,殘留在身體裡最後的念頭是什麼了。」段章說完,便悠然的閉目養神,不再開口。

  一路上給墨痕去電幾次都不通,到了鳳隱家附近,桑心在巷子外頭找個地方停車,兩人下車步行至那棟老街屋,卻發現大門緊閉,敲了許久也沒人應門。

  「你確定是這裡?」看著連騎樓柱子都還是老紅磚的陳舊街屋,段章忍不住懷疑,這樣的房子真的還有人居住?

  「是這裡。」桑心先前為了回報海岸山莊的後續進展曾來過一次,對這間老屋印象很深。

  守道人居然住在這種地方?這就是所謂大隱隱於市?段章好奇的四處張望著。
  桑心可沒他這份閒情,低頭拿出手機又撥了幾通電話分別給墨痕和鳳隱,但依舊都無法接通,心裡難免有點焦慮。

  「阿隱哥哥不在喔!」
  正在她不知所措的時候,兩個女孩的異口同聲忽然從騎樓外傳來。

  「嗯?」剛想著要不要給他們留言的桑心一怔,回身看去,兩名穿著制服、背著書包,長相幾乎一模一樣的少女正在騎樓外頭眨眼盯著他們看。

  「嘿!」段章感到有趣的一笑,插著口袋走上前,低頭問:「你們認識鳳隱?」

  「我們是『鎮店童子』呀!」站在左邊、別著黃色髮夾的少女笑嘻嘻的說。
  「請問你們找阿隱哥哥什麼事?」另一位別著水藍色髮夾的少女則是文雅的問。

  「鎮店童子?還真是可愛,你們今年幾……」
  段章嘴上還要花花,桑心便一把推開了他,彎下腰去。
  「你們知道鳳隱去哪裡了嗎?我有事要找他幫忙。」即使面對的是孩子,桑心依然認真的說。

  少女們再次異口同聲:「四川。」

  四川?
  出乎意料的答案,讓桑心和段章都愣住了。
  鳳隱他們……居然不在臺灣?

  「那他們什麼時候回來?」桑心問,心裡有些茫然。

  黃髮夾的少女搖搖頭:「不知道,阿隱哥哥說事情處理完就回來。」

  「這可麻煩了……」皺起眉頭,小女警瞥了眼身旁的段章,難道得靠這傢伙了嗎?他行不行啊?

  水藍髮夾的少女歪著腦袋打量她一番,輕輕的問:「你是警察姊姊嗎?」

  作為編制外的人員,桑心雖然沒穿制服,不過該帶在身上的東西還是都習慣性帶著,少女或許就是這樣觀察出來的。
  「是的,我叫桑心。」雙手扶著膝蓋,她面對少女們點點頭。

  雙胞胎少女互看了一眼,舉手指著對方說:「她是霽雨。」「她是霽月。」
  接著再次同聲:「桑心姊姊,阿隱哥哥有留信要給你。」

  這對雙胞胎的同步率有點驚人啊!段章看著這兩名少女感到咋舌,不虧是守道人,連身邊的孩子似乎都不太平凡。

  「他有留信?」桑心訝異,莫非鳳隱早就預料到他們會來?

  兩名少女同時翻開自己的書包,幾乎是一起拿出了不同圖樣的紙袋,看起來就像文具店裡專門賣給女孩們包裝禮物的那種花紋紙袋,一個是黃色格紋、一個是淺藍水玉,精緻可愛,倒是十分符合她們的年紀。
  打開來掏出來一一看過,最後是霽月將紙袋重新收起,霽雨則取出了其中一封信,桑心與段章這才恍然大悟,顯然鳳隱是一次準備了好幾份方案交給了雙胞胎,以備不時之需。

  雙手將信件交給了桑心,雙胞胎隨即揮手道別:「那麼我們要去上學了,姊姊再見。」

  出神的目送這對神奇雙胞胎離開小巷,桑心這才低頭看著手中的信封,信封袋上寫著她的名字,還另外用鉛筆小小標註了「警察姊姊」的字樣,清秀樸拙,看起來是女孩的字跡。
  信封並沒有封口,桑心取出信紙打開,與段章一同看去。

  開頭先是向狀況外的桑心簡單說明了守道人的工作並不限於臺灣本地,此後也仍會有類似狀況,若有急事請她與段章兩人先行處理,實在處理不來的話,可以求助於下列名單。
  桑心往下一看,不外乎都是墨姓人士,但最後一個名字卻有些出乎意料。

  「許沉香?不是姓墨,這是誰?」段章首先發出了疑問,他稍為了解內情,知道墨胎氏是輔佐守道人的,所以對於最後出現的非墨姓人士更加好奇。看名字,好像還是名女性?

  「這邊還寫,非絕對必要不能打擾她。」桑心指著下方標註,然後收起信,半開玩笑的說:「就麻煩你爭氣點了,說不定人家心情一好會告訴你解開紅繩子的方法。」

  段章的表情像是喝足了一鍋的苦茶:「我這是上了賊船啊……」




2016年9月10日 星期六

《冥冥》七、屍變(5)




  由於羅家這案子的情況太過詭異,屍體並不是存放在一般刑事案件驗屍的地方,而是又找上了桑心所熟識的周法醫。
  瞧周法醫打著呵欠、睡眼惺忪的模樣,桑心忍不住懷疑周法醫到底是年紀大了神經也大條呢?還是早就見識過不少「場面」覺得不足為奇了呢?

  「小心你來了啊?他們正在看監視器畫面,你也去看看嗎?」周法醫朝保全室隨手指了指,似乎還有些起床氣:「小小一間擠那麼多人有啥用?看再多次也不會變出什麼來的。」

  「不好意思,周叔,又打擾您了。」
  那是正常處理程序,桑心不好對此表示意見,不過既然她來,就是不走正常程序的……於是她回頭望向段章,用眼神向他詢問。

  段章接收到她的目光,低聲回應:「先到屍體原本停放的地方瞧瞧。」

  周法醫瞄了眼整張臉半掩在連帽灰衣下、默默低頭跟隨於桑心之後的段章,似乎有些好奇,但也沒表示什麼,帶領他們直接前往遺體存放處,一邊解釋:「昨天上午檢察官來一起複驗過後就一直鎖著,其實平日也不會特別鎖,只是這次情況比較特殊,我下班離開前就順手鎖上了,反正大家手裡都有鑰匙,這鎖只是防止外人入侵的。」

  穿過漫長的走廊,來到底端的房間,周法醫指著明顯被破壞的那兩扇門:「結果半夜保全來巡的時候就這樣了。」

  不鏽鋼的大門被不明的巨大力量給往內破開,以門鎖的位置為中心扭曲變形,現在只能勉強的安著,但事實上這兩扇門是向左右兩邊推開才對。
  「有沒有可能是單純的屍體竊盜?」桑心彎腰查看著門鎖,問到。

  「是的話就不會找你們主任了。」周法醫戴上手套要去拉開門的同時,告誡他們:「裡頭景況可是把保全嚇得夠嗆,你們要有個心理準備。」

  就是屍體丟了,能是什麼嚇人景況?桑心非但不覺得害怕,反而滿心好奇,一邊套上手套、一邊就毫不猶豫的跟著周法醫後面踏了進去,卻險些馬上倒退出來……如果不是段章還站在她後面的話。
  這、這可遠遠不只是丟了那麼簡單啊!

  「真是不得了。」段章從她肩膀後頭瞧了眼,吹了聲口哨,差點沒鼓起掌來:「好幾年沒看過這種壯觀……啊不、誇張的景象了。」察覺自己的話不太中聽,他半途改口。

  「這是怎麼回事?」桑心有些恍神的問。

  眼前所見,乍然一看簡直像是屠宰場,不知道的人恐怕還會以為來到了哪個恐怖片攝影棚,暗色血液、不明肉屑,凌亂的遍佈噴濺在地板、牆面甚至天花板上,存放遺體的冰櫃還被挖出了幾個洞……那可是不鏽鋼!怎麼挖的?可想而知,那幾格破損的小門內,原本存放的屍體應該是不翼而飛了。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大概是屍變,你看那冰櫃門,是從內往外破壞的。」段章倒是臉色絲毫沒變的侃侃而談,還頗有幾分興致似的:「不過外頭搞成這樣,應該是有入侵者……不、也許是入侵屍,這可真是稀奇了,說不定值得做研究教材……呃啊!」

  「閉嘴。」桑心一回頭,惡狠狠的扯住他嘴角。
  說得倒挺開心,也不看看周法醫還在這裡!

  「嗚哇啊哇……」被扯著臉皮,段章哭喪著臉口齒不清的說話。

  反而是周法醫看起來要冷靜得多,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搖了搖,轉頭離開:「嗯?剛剛風聲好大,我什麼也沒聽見,這裡就交給你們了。」儼然一副老油條的模樣。

  桑心這才放開了段章,瞪了他一眼:「注意影響。」

  段章一臉無辜的揉揉臉,說:「我瞧他見這場面連眉頭都沒動一下,還以為是自己人呢……」

  「別胡說,周叔是已經快要退休的資深法醫,看在主任的面子上幫點小忙而已。」桑心說著,左右看看附近沒其它人了,才又問:「你怎麼知道是屍變?」

  「老專家啊……難怪他對屍氣挺習慣了。」段章望著周法醫離開的方向說,然後才回答桑心的問題:「用說的太複雜,直接感受比較快,你伸長手過來一點、人別太靠近……」
  說著,他往屋內走了些,向桑心招了招。

  看著他就那樣面不改色的踩著遍地屍血走進去,桑心猶豫了一下,才依他所說伸長了手探過去,皺眉:「有什麼嗎?」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啊!」段章抓了抓腦袋,這才記起來,莫可奈何的說:「都忘了你是零感的。」

  「靈感的……什麼?」

  「零,這個零。」段章手指成圈的說,哭笑不得:「而且還零的徹底耶你!這麼重的屍氣陰氣都沒有感覺,也算是一種才華了。」

  「我怎麼覺得這不是好話呢?」桑心瞇起眼,閃爍著危險目光揪著他。

  「呃、往好處想,這樣也有方便之處。」輕咳著趕緊轉移話題,段章說:「一般……嗯、稍為有點感覺的多數人,來到這裡應該就會感受到一股寒顫,不是空調或冰櫃的溫度那種寒冷,而是類似聽到指甲刮過黑板那種戰慄感。」

  指甲刮過黑板?光是聽到這種形容,桑心就覺得胃部一陣緊縮,也大約能夠想像了。
  「你說的感覺我確實沒有,可剛剛看周叔似乎也沒什麼不適?」

  「他是老專家,應該習慣了。」

  「那你呢?」桑心好奇的問,如果普通人都有感覺,那像他們這樣的人感受豈不是更加明顯?

  「瞧。」段章舉起手臂到她面前,皮膚上一層雞皮疙瘩相當明顯:「我靈脈還在卻被鳳隱給封住,根本是不設防狀態,光是站在這裡就覺得好像被千根冰針刺著骨髓一樣。」他扯著脖子上的紅線,皺起眉頭,既苦惱又莫可奈何。

  「不要緊嗎?」小女警關心的問,心裡有幾分過意不去,雖然不是她下的手,但畢竟自己是那個解鈴人……而且還不會解。

  冷面冰山忽然溫柔如水,段章一瞬間啞然。
  「不、不要緊啦!做我們這行的早就習慣這種情況了。」他幾乎是倉皇的說完,又往內走了幾步拉開彼此的距離,靠近冰櫃細細觀察。

  沒把他的反應放在心上,桑心低頭又看了看地板上已經乾涸的差不多的血肉,暗嘆了口氣,硬著頭皮跟著踏過去。她遲疑的原因並不是恐懼或反感,而是……進出刑案現場按理說應該穿上鞋套啊!這樣子踐踏證物真的可以嗎?

  從口袋裡取出早就準備好的白米,段章一一探頭往被破壞的冰櫃裡瞧,並且在每個空櫃中灑了一小撮白米,沉默觀察了片刻後,才繼續朝下一格過去。
  灑在冰櫃口的白米以肉眼似乎看不出有什麼異狀。這是在做什麼?能看出什麼?即使滿腹疑問,不過看著對方認真專注的眼神,桑心暫時忍住了,這時候應該不要打擾比較好。

  一、二、三、四……來到第五格冰櫃前,段章還沒低頭看去,裡頭就瞬間竄出一隻蒼白冰冷的手抓住了他扶在冰櫃旁的左腕。
  心一驚,段章連忙大喝:「小心心,退後!」

  桑心愣了愣,卻沒有照他的話立刻退開,反而是飛快抽出了腰後的警棍。

  警棍抽出的同時,冰櫃裡的白影已經撲了出來,就在桑心的面前,抓住段章的脖子將他壓倒在地!

  「啊?」桑心大為驚駭,定睛一看,竄出來的身影居然是名少女,背對著她、看不清面容,但從膚色上可以明顯判斷出這早已是一具屍體。
  眼睜睜看著段章在少女屍體的壓制下掙扎,她握緊了手中警棍,被訓練出的反應中本該即刻動手的那幾毫秒間竟然遲疑了。
  ……這不是她的領域。

  「咳……別、別插手!」幸好段章馬上開口制止她,沒被抓住的右手掏出了一張符紙,按在少女的後腦杓上,口中急唸:「天地玄黃,陰陽妙法、生死有命,除邪鎮靈、急急如律令!」

  空氣中傳來靜電般的劈啪聲響,桑心只覺得白色的光芒一閃而逝,快得彷彿幻覺,她眨了眨眼,然後見少女身軀一陣抽搐後,便像斷了線的木偶般癱倒了下去。
  桑心鬆了口氣,她選擇停頓是正確的,果然應該相信對這個領域更專業的段章。

  段章仍被壓在下方,奮力把少女的手從自己脖子上拉開:「咳、咳咳……」

  「你還好吧?」桑心急忙蹲下去幫忙,將屍體從段章身上掀起來。

  撐著地板坐起身來,段章摸著脖子無奈苦笑:「要命……真是失算,居然沒先問你們丟了幾具屍體。」
  羅家五口人,只丟了四具屍體,還留了一具,而且還在他接近時才起反應,這也慢太多拍了,怎麼一回事?

  心有餘悸的看著現在動也不動的少女遺體,桑心說:「這位應該是羅小妍,羅家最小的女兒。」

  「羅小妍啊……」段章望著雙眼緊閉的少女,彷彿詢問死者般的說:「你怎麼沒跟上家人呢?」







2016年9月2日 星期五

[宣傳]《穿越是門學問》

消失的這段期間,有追蹤POPO或FB的應該就曉得......
我是去寫別的稿子了XD
這次的新作是奇幻武俠類型,一集完結~已完稿(請安心開啃(*´ω`*)
因為是參加比賽,所以不能在這邊更,歡迎有興趣的朋友移駕到POPO賞讀~

《穿越是門學問》

簡介:


不是公主也不是美人,大學指考前一天,謝珂穿越成了六扇門的一名實習小捕快。
裝傻賣萌好不容易混過關,卻因為師兄師姐的案子而被拉去當臥底。

滅門血案中倖存的余二公子性情大轉,難道他也被穿越?
羅府大小姐反社會傾向好嚴重,會不會就是幕後凶手?
蕪童院裡時而呆萌痴傻、時而冷靜帥氣的阿冷,究竟是裝瘋賣傻還是雙重人格?

江湖一片腥風血雨,懸疑的凶殺血案到底是怎麼犯下的?
赤霄門與碧麟門的對立如何化解?是誰在幕後操控搧動?
專收棄兒的蕪童院裡又暗藏了什麼詭異?

左手令牌右手劍,人家穿越是去談戀愛,但她穿越卻是來打壞蛋!


《冥冥》七、屍變(4)




  當晚桑心仰躺在床上,徹夜難眠,段章向她坦露的一番遭遇實在太虛幻離奇,聽起來幾乎像電視劇裡的劇情,但又沒有電視劇那種扣人心弦……正因為這樣,所以才更讓她難以釋懷吧?
  這是真實的人生,段章的人生。

  他們和自己所處的幾乎像是不同世界,偏偏又是真實存在,一直都在,只是利用人們的常識判斷潛藏在普通人的視野之外。
  但即使經歷過濱海山莊的那次事件,桑心還是覺得彼此之間有一道明顯的分界,劃開這兩個世界,也許是因為山莊的事件正巧發生在人跡罕至的地方,所以讓她很沒真實感。
  直到這一晚,眼前那個看起來像個小混混、愛在衣著打扮上特立獨行,對別人生死假裝一點都不在乎、卻會在危急時刻毫不遲疑的伸出手,聲稱自己為了錢什麼都做得出來、卻會在她洗完澡只披浴巾出來時,臉紅的大喊叫她快穿上衣服……這麼樣一個普通的男孩,一路逃亡居然是因為被自己的父親追捕,要他為家族的未來而犧牲。
  此時桑心才真正有了跨過那條界線的真實感。
  現在可是二十一世紀了啊!又不是五百年前的古代!

  段章會不會胡亂編個故事給她呢?雖然也想過這個可能性,但桑心可沒有看露當時男孩眼中無意間透出的失落和苦澀,以及勉強維持的笑容下,掩飾得十分隱密的恐懼。

  恐懼。
  像他們這樣成天和妖魔鬼怪打交道的人,也會恐懼的事,究竟會是如何的可怕?

  望著天花板,桑心出神的胡思亂想最後被一通緊急來電給打斷。

  訓練出的習慣讓她快速翻坐起身,接起手機一看,居然是主任打來的?
  「我是桑心。」
  「是、今天剛去,還沒更進一步……咦?」

  那頭主任沙啞的嗓音說出了一個駭人聽聞的消息。

  「好的,我知道了,這就接手!」一口應下,她臉色嚴肅的想了想,隨即起身走出房外,將剛剛一切雜沓的思緒全都暫時拋諸腦後。

  走向隔壁書房,段章住到她家以後就一直在那間打地鋪,剛推門打開電燈,窩在睡袋裡的青年就馬上驚醒過來,反應快得連她都訝異。

  「小心心……你幹麻啊?」一看清是桑心,段章便又睡眼惺忪的倒了回去,含糊的抱怨著。

  「出大事了,起來。」桑心走過去,不客氣的踢了踢睡袋裡的那一團。

  「唉喲!別亂踢啊!」彷彿是簑衣蟲般扭了扭,段章無奈的又探出頭,瞇著眼皺著眉:「什麼事啊?」

  「屍體不見了。」

  「蛤?」

  「羅家人的屍體,不見啦!」桑心手扠著腰低頭對他喊到。

  「我還以為是什麼事呢……」一閉眼,段章居然一副「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表情又縮回了睡袋裡。

  桑心一瞪眼,這樣都不當一回事,心是有多大啊?
  「不准睡了!起來跟我去法醫那裡!」

  「啊!痛痛痛……!」

  推推搡搡的把段章推出家門坐上車,桑心驅車直奔原本的停屍地點。
  按說屍體失蹤第一應該懷疑是不是竊盜,但主任的來電一口咬定這事已經進入了她的職責範圍,表示現場情況可能不是她這個外行人能處理的,這時候當然是二話不說帶上段章了。

  「便利商店停個車。」上車沒多久,段章就開始嚷嚷。

  桑心瞥了他一眼:「做什麼?」



  「拜託,好歹買杯咖啡吧?照顧一下員工福利好嗎?」打了個呵欠,段章不客氣的說。

  這傢伙真是一點也不知道要緊張,他的靈脈不是被封了嗎?還這副好整以暇的模樣,難道真有不少法寶伎倆?
  心中疑問叢生,桑心仍是在一間便利商店前停了車。

  「你要喝美式還是拿鐵?」下車之前,段章問到。

  「隨便。」桑心隨口回應。
  車窗外可以看到天空已經微微放亮,呈現宛若生苔池水的藍綠色,路上人車極為稀少,除了不知何方傳來鳥鳴聲,幾乎是一片沉寂,此時大概是台北這座不夜城最為寧靜的時刻了。
  真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啊!這種感覺在桑心的腦海中油然而生。

  段章回來的時候,除了裝有咖啡的紙袋外,手裡還另外抱了幾樣東西,仔細一瞧,居然是白米、精鹽,甚至有一瓶米酒。
  把除了紙袋以外的東西都隨意扔到座位底下,段章坐回車裡,無視桑心炯炯有神的目光,笑嘻嘻的打開紙袋,拿出其中一杯咖啡遞過去:「好啦!這才是開工該有的準備。」

  桑心接過咖啡,忍不住問:「你是不是已經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段章美美的啜飲了一口咖啡之後,才悠然自若的說:「猜的、猜的,經驗累積。」

  只有這種時候,才會覺得這傢伙像個天師。
  重新發動車子上路,桑心想著。

  就在女警桑心與天師段章奔向前途未知的那一方、踏上調查屍體失蹤案件的道路時,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個角落,也有一家人正在為了失蹤的屍體煩惱著。

  颱風過後好幾天,羅家血案依然在新聞上鬧得沸沸揚揚,黃家姐妹卻在為一件怪事心煩。
  他們那個不成材的大哥,連死後都不讓人省心,颱風豪雨造成的土石泥流,居然把大哥的墳給沖跑了!殯葬人員在天氣恢復穩定後順著泥石流搜尋,找到了已經破開的空棺,卻沒找著屍體。

  「我那時候說火葬吧!放骨塔哪有這麼多事?」妹妹皺著眉頭說。她年紀最小,在有記憶時就對這個成天生事的哥哥沒什麼好感,自然也沒太多感情。

  「怎麼又說這?」姐姐低聲斥責她,生怕讓老父親聽見:「現在重要的是該怎麼辦?怎麼告訴爸?」

  「還是先拖著好,看能不能找到大哥的遺骨,如果能找回一部分也好交代。」黃家姐姐的丈夫說。

  「找不到怎麼辦?難道要搞個假貨?」妹妹說。

  「別胡說了,總要找找看。」姐姐又斥唸她。

  他們藉著電視新聞的音量掩蓋,在客廳中低聲商議,卻不知道客廳後方的掛簾之後,黃老先生站在客廳燈光照不見的黑暗中,雙手撐著柺杖,神色哀戚,無聲的一嘆息。

  作為一名醫生,他卻不是個無神論者。
  也許連神明,都在懲罰他這兒子生前的惡行惡狀吧?

  黃老先生是個小有名氣的傳奇人物,他的醫生父親因為二二八事件而身亡,原本是護士的母親獨自扶養他長大,直到他也成了一位醫生,繼續父親未完成的行醫濟世之路。
  已經到該退休的年紀了,黃老先生卻仍放不下手,時常關注著醫療訊息、有事沒事還會去醫院晃晃,見到看不過去的狀況就回家打電話找他的學生們嘮叨叮囑一番,讓那些都早已獨當一面的醫生們對他是又愛又怕。
  「現在的社會,醫生不像醫生、病人不像病人。」這是黃老先生最常掛在嘴邊的話,說到激動處還會用力叩著柺杖,口沫橫飛。

  這樣擇善固執的黃老先生,卻有個不成材的兒子,知道的人都為之唏噓。

  猶記得兒子小時候,總喜歡纏著奶奶說過去舊時代的故事,但也許是他們都疏忽了,說了故事後沒有補充給他足夠健全的觀念,到了青春期的兒子開始從乖巧走向偏執與暴戾。
  恨那些害死爺爺的人、恨早已作古的前人、恨教授史觀的師長、恨掌權執政者,好不容易社會風向漸漸改變,民主加速進化的腳步,但政黨輪替後過高的期待造就的失望又再度加深了他的憤世嫉俗,他憎恨眼前一切看不慣的人事物,用暴力包裝失落,將自己的痛苦不順遂歸咎於他人、乃至整個社會。

  「你可以悼念那個時代、你可以試圖讓這個時代更好,但千萬不要去憎恨、不要去憎恨任何人。」
  後來的黃老先生在將自己的人生故事說給孫輩們聽時都格外小心,他不想再次造就出大兒子那樣被仇恨所灌澆而扭曲的人格。

  那是大時代的悲劇,要說誰有錯呢?每個人都在做著當初自認為是對的事,大家都只是想更好的活下去而已。是非對錯不該由他們這些後人來追論,從過往的錯誤中學習,繼續跌跌撞撞的前進,才是他們這些後輩人的使命,畢竟,憎恨與偏激的心,不就是當時造成悲劇的主因嗎?
  黃老先生想這樣告訴兒子,但卻已經來不及了。

  他那個不肖子,在一場行車糾紛時因為砍傷人而逃亡半年多,不知道和哪些狐群狗黨廝混,最後又被捲入另一起酒後群架的衝突,混亂中頭部重創不治身亡。

  送走了兒子,悲傷的黃老先生顯得沉默寡言不少,幸好他還有兩名孝順的女兒。排行老二的姐姐已經婚嫁,和丈夫及一對幼子就住在樓上,最小的女兒則是和老父親住在一起就近照顧,同時還有一名外籍看護幫忙。
  日子也就這樣過著,總鬧事的長子走了之後,黃家反倒安穩平靜許多。

  沒有想到,安穩的日子居然又再次因過世的長子起了風波。

  黃老先生想起一個老朋友,原本也是他的患者,後來兩人結為至交,那位老朋友似乎對這種神神鬼鬼的事情比較了解,或許自己該去拜訪一下老友,說不定能夠有找回兒子屍骨下落的辦法。




2016年6月29日 星期三

《冥冥》七、屍變(3)

文/阿洗


  開車前往案發現場的路上,桑心回想從周法醫那裡得知的消息,心頭難免憂慮不安,鳳隱將段章交給自己的時候就叮嚀過了,千萬別讓天師一脈的張家找到他,雖然一直沒辦法從段章口中問出原因……但會有什麼事,能讓一個年輕人甘願這樣逃離家庭、隱姓埋名?
  桑心忍不住握緊了方向盤。

  我一定會保護你脫離邪惡的魔掌!
  賭上軍警之魂,她與生俱來的正義感熊熊燃燒著。

  化名段章的青年在女警家裡打了個大噴嚏。

  他正在偷用女警的電腦……不,也不能說偷用,桑心是個活脫脫的運動型健康女漢子,電腦除了偶爾打打報告、刷刷臉書之外也沒什麼用途,當然更沒有鎖密碼,段章只要打開就能用了。
  禁不住好奇的先開了桑心的臉書,但只瞄了幾眼,他就深感乏味的關上了。
  一個單身女孩子家,關注的居然都是些軍人之友、警察之聲、槍炮彈藥、國際情勢、武術防身……這類正經八百枯燥乏味的粉絲團,多麼讓偷窺的男人感到絕望啊!

  內心哀號過後,段章無奈把注意力放回自己原本的目標上,用搜尋引擎查了羅家案子的相關消息。
  像這種血腥恐怖又透著詭異的案子,理所當然引起網路上廣泛的討論,八卦流言滿地都是,要從中判斷出真實性相當不容易,段章仔仔細細的閱讀了每一篇不同的文字敘述,過濾初始來源、與現有事實是否相符等等。不知不覺間,滑鼠不停的游移點擊中,一個下午就這麼過去了。

  天幕已經拉黑許久,但都市鬧區裡的燈火通明讓人很難明顯感受到光線變化,直到桑心手中的文件夾「啪」地打上他的後腦杓,段章才從龐大的資訊流中回過神來。

  「啊?……小心心,你什麼時候回來了?」目光茫然,他還有些發愣。

  「都回來快十分鐘了,你在看些什麼?」桑心瞇起眼湊上螢幕一瞧,臉色馬上就變了,文件夾接連敲了好幾下:「你居然擅自查這案子!經過我允許了嗎?還有!這是我的電腦!」

  段章雙手抱頭鼠竄:「我這不是吃飽沒事幫你忙嘛……哎呀別打了!」

  「吃飽沒事?」桑心聽出了意味,問:「你一下午都在看這些?」

  「可不是嘛!」段章摸了摸肚皮,一瞧時間,乖乖,都已經八點多了,難怪他餓得前胸貼後背。
  「我餓了。」他可憐兮兮的對著桑心喊。

  文件夾又砸了下,桑心才冷著臉一指:「壽司在餐桌上了,去吃。」

  桌上擺著足足三大盒平價外帶壽司以及兩碗還溫熱的味增湯,段章心頭一暖,雖然霸道又囉唆了點,但總歸來說桑心對他還是挺好的,管吃管住還管他儀容服裝,已經不知多久沒有人這麼待他了。
  揉了揉鼻子,他坐下來打開塑膠盒,正要拿起調料包時,纖纖玉手在他手背上重重一拍。

  「吃飯前要洗手!」一轉頭,桑心正插著腰嚴厲的說。

  兩個人好不容易在餐桌上開始用餐已經又是十分鐘後了,桑心邊吃邊簡介了一下案情概況,她還不算是真正插手此案,只是因為被害人的死狀實在弔詭,所以主任讓她去深入了解一下,確認是不是有必要請鳳隱幫忙。
  勘查現場後又從承辦人員那裡聽取過介紹、也看了驗屍報告,桑心這才明白媒體網路上那些血腥嚇人的八卦謠言還真是其來有自。

  「聽起來不像是正常人類所為。」段章也這麼認同。

  「會是……妖怪之類的嗎?」桑心不太確定的問,驗屍報告寫得隱晦迂迴,但其實就是這麼個意思,只是不方便坦白寫上。

  段章緩慢的嚼著嘴裡的米粒,想了想,含糊著聲音說:「講妖怪太籠統,也不一定是我們這個範圍的,比如上次山莊那種……總之,最好還是能去現場看過,會比較容易確定。」

  桑心微微皺眉。不是她不願意讓段章外出,只是張家的魔爪顯然已經接近了他們身邊,此時她如果帶著段章頻繁出入公共場合,搞不好就會被發現。

  段章也不傻,看著桑心明顯有所顧慮,他心裡就有幾分猜測了,拿起紙巾擦了擦手指,若無其事的問:「是不是張家的人找來了?」

  桑心有瞬間愣了一下,但仔細想想,段章如果猜不出來就白搭他獨自逃亡這麼長一段時間了,那才真是奇怪。「可能是,無法確定。」她坦然點點頭。

  「你也不用那麼緊張,我躲那麼久,自然有點小伎倆派得上用場。」段章扯了扯笑容,一邊打開湯碗的蓋子、一邊說:「況且就算他們真的發現我,有你在,他們也不一定敢動手。」
  他現在已經知道,這名小女警的家世背景大有來頭,不是張家惹得起的。

  「……你說的動手,到底是什麼意思?」桑心問。從她帶段章回來至今,對方一直不願意表明內情,而她也從不放棄的一再藉機追問。

  段章搖頭,依舊不肯透露半分:「這跟普通人無關,說了你也不明白。」

  這麼說也沒有錯,她可能真的聽不懂,或許等自己更了解這個圈子之後再逼問他好了。桑心是個很理智的女子,思考了一會就果斷放下,改口道:「你逃出來,那你的父母呢?」
  他被家族迫害而逃離,莫非父母家人都沒出手阻攔?

  段章抓了抓已經被理平的頭毛,無奈的說:「呃……你別問這麼多。」

  給你點顏色就開染坊了?桑心眉一挑,伸手「砰」地拍在桌面上,湊過上身,殺氣騰騰的說:「你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憑什麼我不能過問?」

  「咳!」段章差點被她這一嚇給嗆到,放下湯碗抹抹嘴,瞄了一眼小女警因為傾身到他面前而若隱若現的兩團白肉包,呆了呆,然後神速的收回視線。
  「好、好,你先坐下,這麼近我壓力大!」他撇過頭急忙說到。這小女警到底有沒有把他當男人……不、到底有沒有把她自己當女人看?

  桑心也就是嚇唬嚇唬他罷了,隨即依言坐回位置上,雙手環抱交叉胸前,下巴一抬:「你說。」

  唉,這什麼霸道女總裁興師問罪的架勢?又抓著頭毛,段章發現他好像已經漸漸習慣這種手感了,腦海中組織了一下語言,這不是他第一次將事情說明給家族以外的人知道,但距離上次已經太久、太久了。
  其實他並不想再把別人扯下這渾水,自己能逃多久算多久,結局是什麼都沒關係,至少不會傷害到更多人,未來的事情他已經不願多想;只是鳳隱的強硬插手卻讓事情出現急轉,雖然目前還看不出這是好還是壞,但這些日子的冷靜後,他心頭竟緩緩浮現一絲希望。
  也許守道人的決定是對的,小女警桑心就是他的貴人?
  前提是鳳隱的話真能信。他那雙眼,究竟看見了什麼?誰也不知道。

  桑心並不催促他,耐心的等待著。

  段章閉上雙眼,輕輕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才開口:「細節要說起來你應該真的聽不懂,簡而言之就是,犧牲我一個人,可能就可以拯救整個張家血脈的未來。」

  我只是問你父母啊?桑心訝異於段章居然真的向她坦白了,然而她不動聲色,冰山臉面無表情的專注聽下去,說不定這是唯一讓段章願意開誠布公的機會。

  把玩著面前的湯碗湯杓,段章正深陷在自己的情緒中,根本沒有察覺桑心目光中稍縱即逝的變化。
  「我父親就是這一代的家主,這也是他的決定……從我媽好幾年前過世之後他就性情大變,瘋狂投入重新振興血脈的目標中,在那之前,我們一直都是像普通家庭一樣生活著。」
  不能否認他懷念過去的正常生活,一家人有笑有淚、有爭執也有體諒,就像普通家庭一樣;不過這些在他逃亡之後很快就漸漸淡化消散了,艱困的生活讓他沒時間去回憶過往,等他在生存壓力下快速成長起來,終於能夠稍微喘口氣的時候,那些已經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他甚至有點不太確定,那段過往是否真的存在過。

  凝視著沉默下來的段章,好一會兒後,桑心才低聲問:「那……你有想過之後怎麼辦嗎?」永遠逃下去總不是辦法。

  「能逃多久算多久吧?我也不知道。」段章苦笑,不由得摸了摸脖子上那條紅繩,當時桑心打上的結已經化成了一顆小紅珠,完全看不出來該如何解開。
  「要不是鳳隱搞這一齣,我壓根就沒打算思考這個問題。」
  鳳隱說了這個封印由誰繫上就只能由誰解開,卻沒有告訴他們倆要怎麼解,所以就算桑心見他表現良好想要幫忙解開束縛,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剪刀打火機都試過了,除了他的脖子被東拉西扯出勒痕之外毫無效果,逼迫他必須開始考慮下一步還能怎麼走,畢竟現在自己已經跟小女警成為命運共同體,不是當初單槍匹馬東躲西藏浪跡天涯那麼單純了。

  桑心認真思考片刻,又問他:「難道張家只有犧牲你一種方法嗎?」

  「他們要是有其他辦法,就不會緊追著我不放了。」段章無奈一嘆,若能幫助家族當然是好事,但要他引頸就戮又怎麼可能?更何況,什麼世代了,人類基因都已經解碼了,還要他拿自己去換一個虛無飄渺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