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22日 星期三

《冥冥》七、屍變(2)

文/阿洗


  爺爺過世之後,羅小妍流乾了眼淚卻哭不出聲,親人都以為她哀傷過度,卻不知道她心中不敢置信的痛。
  那麼慈祥和藹的爺爺,居然是課本裡、電視上撻伐聲不斷的幫兇、罪人?

  親人們本來打算幫爺爺申請入祀忠烈祠,這是老兵榮民們過世後能享有的權利與榮譽,卻被羅小妍極力阻止了。

  「爸生前最疼小妍了,凡事有什麼小秘密都喜歡跟小妍說。」二叔說到,認為老父親很有可能就只交代給羅小妍:「既然這樣,就按爸的意思吧!」
  雖然不太理解原因,但反正現在台灣社會也沒人重視這個了,況且爺爺生前的確是十分低調自守的人、不喜歡宣揚,討論之後,他們便決定按他老人家的意思辦。

  只有羅小妍知道原因,爺爺還告訴她一本手記的位置,要她好好收藏。
  她問爺爺為什麼不想讓別人知道卻又要記錄保存下來?爺爺說;罪業不會因為他不說就消失不見,如果有一天,需要公開的話,持有這本手記,羅小妍可以做出選擇。

  「你要幫爺爺記住。」老人孱弱的手那時卻強而有力的緊握著羅小妍,口齒清晰的說:「小妍,記住以後你要做出對的選擇。」

  到底要做的是什麼選擇?羅小妍不明白,也沒有機會明白了。

  一年後的九月底,颱風之夜,羅小妍的家中一片死寂。
  狂風暴雨吹打著鋁窗砰砰作響,開著的電視機仍在播放著颱風來襲的現場新聞,記者激昂的話語聲回盪在屋子裡,客廳桌上的茶水早已冷卻,喝茶的人呢?

  從門口踏入,首先看見的是羅小妍的父親,他仰躺在客廳鞋櫃旁的地上,臉卻是朝著地面,脖子被整整擰轉了一百八十度。
  再往裡面一點,將要進到走廊的地方,羅小妍的姐姐坐靠在沙發旁邊,胸口被掏出一個大洞,表情仍然凝結在死前那一刻的驚恐中。
  羅小妍的哥哥和母親都倒在廚房裡,哥哥的雙臂都折斷成六十度,後腦被敲碎在大理石的流理檯邊,鮮血夾雜腦漿流遍一地,死狀最為悽慘;母親則是臉面發紫的躺在兒子身邊,頸部有明顯掐痕,舌骨斷裂。

  羅小妍倒斃在自己的房間裡,似乎正想往房間深處爬去,但背後像姐姐一樣被掏出的大洞斷絕了生路,將她的生命永遠結束在那一刻。

  「太慘了。」見過現場的人員,無一不是這麼搖頭嘆息道。

  鄰居在颱風過後的隔天出來清掃環境時發現了異狀,門外的血跡讓他們沒敢進去就連忙通報警方,警方迅速到場,小心翼翼入內查探,便發現了這番悽慘殘酷的景象。
  如此重大的案件自然很快成為警方的焦點,同時也吸引了瘋擁而來的媒體。

  新聞上原本播放的颱風災況報導,隨即就被羅小妍家的滅門血案所取代,由於細節太過駭人聽聞,因此警方並沒有宣告於大眾,但仍有一些小道消息或名嘴爆料透露出那恐怖悽慘的死狀,造成社會一片人心惶惶、議論紛紛。

  桑心家裡的電視也正反覆播放著相關新聞,明明沒有多少新訊息傳出,卻能夠佔據整節新聞的百分之八、九十比例,可想而知,會待在電視機前盯著的人想必也是無聊至極了。

  段章的確是無聊至極,先前和桑心強制配對之後,他就一直被小女警關在家裡、偶爾周末才被帶出去蹓蹓,雖然成天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是很輕鬆啦……但怎麼覺得自己根本是被當成寵物了?
  上週更過分,桑心完全不顧本人意願,硬是把他那頭半黑半金前衛酷炫的髮型給剃成了大平頭,讓他欲哭無淚。
  這麼不公不義、枉顧人權的事豈是堂堂警察所該為?

  面對著當事人的血淚控訴,桑心卻只是一臉冷漠的看著被銬在椅子上的段章,打開電動理髮器:「放心,我常幫我爸推,技術很好。」

  「不要啊啊啊啊啊……!」

  簡直慘絕人寰。

  散步、餵食、理毛,顯然他真被當成寵物養了。
  段章哀怨的側躺在沙發上,一邊伸手抓著桌上打開的薯片吃,一邊百無聊賴盯著洗腦的電視新聞輪播。
  羅家血案慘歸慘,段章可不是那種會憂國憂民的優等公民,他看著新聞,雙眼發直的胡思亂想,只是庸俗的想打發時間罷了。
  今天桑心帶午餐回來的時間似乎特別晚啊?

  時間過了兩點,熟悉的鑰匙開鎖聲才終於從玄關處傳來,段章懶洋洋坐直身體,眼睛快速掃描一下有沒有明顯的薯片碎屑掉落,倉促的撥拂撿拾乾淨。
  被美腿怒踹幾次之後他總算是長點心眼,懂得掩飾一下邋遢的習慣以免自找罪受。

  「抱歉,回來晚了。」桑心提著便當匆匆走進客廳,放下之後便往自己房間走去:「你自己吃就好。」
  租屋的地方距離文職工作地點很近,平日又相當清閒,桑心通常都是提著午餐回來和段章一起吃過後才回崗位的,但今天似乎難得忙碌了起來。

  打開便當的同時,段章偷偷瞥了眼緊閉的房門,心裡難掩好奇。
  桑心現在的「正職」可不是普通文職工作,而是在那位老王手下專門負責怪異不科學事件的小組……說是小組,其實目前也就桑心一人。
  總而言之,會讓桑心忙起來的事,肯定不是普通案子。

  難道說……
  段章摸著下巴,歪頭看向仍然播放著「新聞」的電視畫面。

  「帶上我吧?」

  桑心換了身輕便的衣服走出來後,就見端著便當的「寵物室友」搖著尾巴湊過來說到,目光正閃閃發亮。
  「是羅家的案子對不對?」

  這相當明顯,被猜中也不意外,桑心面無表情的睨了眼極欲出門放風的段章,果斷回絕:「不行,乖乖待著。」

  「為什麼?」本來還以為對方會同意的段章大失所望,嘟嚷著:「我可比你懂得要多,其中有沒有歪膩我一眼就能瞧出來了!」
  稍為誇大了點,但是事實。

  「說、了、不、行。」桑心舉起手指,戳啊戳的把他戳回了沙發上頭,居高臨下的囑咐:「我先去確認狀況,真有需要再回頭來接你一起過去。」

  段章垂下肩膀,無奈的說:「那……晚餐可以吃壽司嗎?」

  「好。」桑心乾脆的一口答應,扭頭踏著漂亮的長腿離開了住處。

  桑心當然也知道,如果帶著身為天師的段章去現場查探肯定能省下很多時間,不過,前幾天得知的一個消息讓她耿耿於懷……

  向來都是做事嚴謹負責的人,自從上次離開海岸山莊那棟鬼屋後,桑心就一直關注著搜尋孟家幾口人屍骨的進度,時不時會去了解一下情況。
  尋獲的孟家屍骨都暫時存放在法醫研究所內,進行比對以及拼湊的工作,那天桑心按例繞過去向主要負責的周法醫打聲招呼,周法醫已經臨界退休的年紀了,基本上沒什麼詭譎怪誕、需要豐富經驗的特殊案子也不會找上他,這次是看在桑心他們主任的面子上幫把手而已。

  「周叔,蟹殼黃。」知道周法醫喜歡自家附近賣的餅食,桑心也懂得做人情表達謝意,時常順道拎一些過來,還細心的用保溫袋裝著。

  「哈哈哈,人來就好這麼多禮數做什麼?」話雖這麼說著,老法醫仍忍不住搓手,饞涎欲滴直盯著那袋熱騰騰的餅食。

  「沒什麼,順道而已。」桑心覺得這是實話,不是客氣。

  簡單用茶包沖了兩杯茶,一杯遞給桑心,周法醫擦洗雙手,迫不及待的抓起一枚蟹殼黃就津津有味啃了起來。
  「嗯,果然還是這味好……噢對了!」他佐著茶邊吃,邊含糊不清的對桑心說:「前兩天有人來找孟家人,說長輩是以前孟家的朋友。」

  桑心一愣,十多年來沒有多少聯繫人的孟家,怎麼會突然冒出什麼朋友?
  「是怎樣的人?」她連忙追問。

  「一對姐妹,長得挺標緻的。」三兩口吞掉蟹殼黃,周法醫抹抹嘴,說:「我也覺得奇怪,問她們怎麼會跑來這裡,她們說是剛好有認識的人得知的,因為家裡長輩有點掛念所以讓她們來看看。」
  「我說你不在場,我不能做主告知她們細節,那對姐妹就離開了,連資料都不肯留,說只是長輩心意沒什麼必要。」

  桑心皺起眉頭,難道姐妹們的長輩就是那名把影片送出來的關鍵人物嗎?孟家山莊事件中仍有欠缺且無法證實的幾件事,莫非與此有關?
  「周叔,那對姐妹多大年紀?」

  周法醫回想了一會:「挺年輕的,大概跟你差不多。」然後又拿起一枚餅,才隨意的說:「我猜把消息傳出去的說不定是某個姓張的傢伙?那對姐妹有問起你身邊是不是還有個姓張的年輕人,不過我記得那時候跟你一起的小夥子應該姓段才對。」

  姓張?

  桑心的呼吸瞬間一滯。
  她當時的確已經改稱呼張天機為段章,甚至連主任那邊也是這樣通報的,所以除了鳳隱他們之外,不可能還有人知道段章其實姓張,難道……




2016年6月15日 星期三

《冥冥》七、屍變(1)

文/阿洗


  「小妍啊……爺爺是壞人,你要記住、幫爺爺記住。」

  羅小妍還清楚記得,爺爺九十歲高齡去世前單獨對她說的一個故事。
  一個她從此不敢再對任何人說起的故事。

  爺爺去世時,羅小妍是個大學生。她的父親是眷村孩子,幾十年以前被俗稱外省人第二代,爺爺是一九四九年跟著政府一起撤退來台的老兵。
  在羅小妍的記憶中,爺爺是個溫文儒雅、待人謙善和藹的老人家,而且還是個虔誠的佛教徒,他們這些孫輩的孩子從小就最喜歡纏著爺爺,因為爺爺永遠都不會生氣。
  爺爺從前常說的故事都是關於他在大陸的家鄉、親人,或是他怎麼樣跟日本人打仗作戰,但是後來的國共內戰以及怎麼來到台灣的事卻未曾提起過。晚輩們只能從老人家偶然提到的隻字片語中,猜測老人可能是覺得那段被打著跑的過去十分狼狽不堪,所以不願提起吧?

  直到一年前,爺爺住在醫院裡那段彌留之際,趁著白天親人都忙碌、只有她一個人留守的時候,突然把她叫了過來,交代了一番。

  「小妍,你聽好,爺爺跟你說個故事。」

  「爺爺,我在聽。」
  老人家年事已高、又因病痛折磨,聲音相當微弱,羅小妍幾乎是趴在爺爺的臉邊才能聽得清楚。

  而爺爺說出來的故事,讓羅小妍幾乎要緊握著床沿的欄杆才能控制住不由自主的顫抖。

  爺爺說,其實他不是在一九四九年的撤退中第一次來台灣的,而是在更早幾年,當二戰結束時,他就跟著要從日本手中接收台灣的政府軍隊一起來台。
  剛剛才打完對日抗戰的他們,一來到被日本統治了四十多年的台灣卻有點恍惚,雖然是差不多的中國人臉孔、相似的習俗,但滿目所見卻是被日本人建設過的街道和醫院、工廠,台灣人多半也只會說閩南話和日語,只有極少數人才能夠以官方話跟他們溝通。

  滿街台灣人歡慶著回歸祖國懷抱,他們卻困惑著,這到底是來「接收被割讓的土地」還是「佔領日本的土地」?
  眼前的這些人們,到底是跟自己一樣的中國人、還是日本人?

  羅小妍的爺爺被分配到醫院裡幫忙,雖然雙方語言難以溝通,但早就熟悉工作的醫護人員,勉強還是能用比手畫腳來了解彼此的作業。
  當年是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因此白天幹完搬運物資的勞力活、晚上還常被叫去太平間守屍體,不過屍體在戰場上看得夠多了,他倒也未曾怕過,甚至還時常幾個年輕人一起十分不敬的開著死者玩笑話。

  在混亂的比手畫腳之中,醫院裡的人員沒多久也漸漸摸出了點門道,開始能簡單的用對方語言說出一些物品的名稱,其中有個台灣護士長學得特別快,為人也親切體貼,於是就成了雙方溝通的橋樑。
  雖然護士長是個已婚婦女、年紀跟他們相差不小,但還是成為軍中青年們私下戀慕的對象,也許是因為他們多半都已經離「家」太遠、太遠了吧……

  「這些人都被日本人奴化了思想,要千萬小心他們被暗中操控!」長官這樣三令五申。

  他們在長官面前挺著腰板應聲認同,但是半夜接過護士長給他們泡的咖啡和餅食時,腦子裡馬上又拋開了那些話。
  羅小妍的爺爺在戰場上從來也沒喝過咖啡,只見過美軍喝,那是第一次有人送來給他們喝,加了大量糖分的咖啡又香又提神,鹹酥的餅食讓他彷彿回到了家鄉,什麼奴化操控的都暫時滾邊去吧!

  可惜輕鬆的氣氛沒過多久就逐漸緊繃起來,他們與台灣人之間的衝突很快的就顯現了出來。
  作為戰爭中的南進基地而被日本整頓規劃過的街市與文化,即使在戰爭結束前受到盟軍的一陣密集轟炸,也依然保有相當高的水準,在日本撤退的初期混亂過後,很快就恢復了各種井井有條的秩序。
  而他們,卻是才從充滿煙硝血腥、飢餓傷痛的殘酷戰場中剛剛回過神,還沒來得及鬆懈或慶賀就匆忙被派遣渡海到來的一群軍官士兵,滿身污穢、言行粗鄙,甚至忘了自己是個人。
  人性,早已被遺忘在戰場上堆滿著父母弟兄親人敵人的屍堆中。

  剛打完日本人就被丟進一個充斥日本風格與日語城市的不安、面對台灣士紳時的自卑、緊繃的戰爭結束了只想尋歡作樂……來台士兵們各種雜亂的心情化成了唯一的煩躁感。
  到底什麼時候,才可以回到遠離好久的老鄉?羅小妍的爺爺每到了夜深人靜,舉目望去卻只有封存的屍體時,對於未來心中一片茫然哀悽。
  而台灣人看他們的眼神,也從一開始的歡欣鼓舞,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迅速變成了鄙夷與厭惡。

  「然後,那件事情就發生了……」

  爺爺所說的那件事,就是羅小妍在課本裡也讀過的「二二八事件」。

  那時候資訊不明確,他們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知道醫院突然在一天當中湧進了大量的傷患,而且還壁壘分明的形成了兩個群體、彼此敵視,有人各自幫自己人那邊、也有人兩邊忙得團團轉,他們幾個年輕人站在中間,以防兩邊又打起來。

  本來以為只是一次個別性的暴亂,也聽說已經有委員會和長官在協商交涉了,但又過幾天,事態忽然急轉直下,屬於台灣人的那一個群體和台籍醫生護士們悄悄的開始減少與消失。
  即使他隔天就聽說了官方消息,可是沒有軍令傳達到他們這裡,對於一些台灣醫護人員暗自將患者假裝成屍體送離開的行為他便視而不見。看在咖啡和餅食的份上,你說是屍體就是屍體吧!而且他也真不知道這些人是誰。

  後來長官的吩咐下來了,要搜捕哪些人,每天都有相當明確的名冊,不過那時候他們那間醫院裡已經幾乎沒有台灣人了,不是聞風逃離藏匿就是下落不明。
  他在醫院裡來回巡邏,想幸好護士長還在,心裡默默祈禱著護士長沒有做過什麼錯事、不要出現在名冊上。

  隨著局勢越來越激烈,晚上除了看守太平間,他偶爾還會被叫去處理、焚化屍體,長官告訴他們那些是煽動暴亂、企圖政變的匪徒,他們也就信了。
  沒有理由相信、也沒有理由不信,只不過,服從是他們從戰場延續下來的習性。他得要到數十年後才會知道自己當時做了什麼。

  一個空氣潮濕的夜晚,一小隊士兵來到醫院,叫上他幫忙搜捕一名叛亂份子。
  他放下才喝半杯的咖啡,和那幾個士兵一起沿著病房搜尋,絲毫沒多想,這裡哪還有台灣人呢?大概也是和先前一樣,例行性的巡邏罷了。

  走進一間空病房時,他意外的見到護士長站在裡頭……不、不只有護士長,後面角落的病床下方,還躲著一個男人。
  他愣了愣,看到護士長緊握雙手,企求的盯著他,眼眶泛紅。
  「這裡沒有人。」護士長用生硬的北京官話對他說:「這裡、沒有人。」

  這時候他是有選擇的,因為走進病房的只有他一個人。

  講到這裡,爺爺的話聲停頓了許久,羅小妍抬起頭,才發現老人家已經淚流滿面。

  「小妍啊……爺爺是壞人……」老人混濁的雙眼望著天花板,當年護士長瞬間蒼白的臉蛋彷彿又再次出現在眼前。

  那是護士長的丈夫,一名醫生。

  遠處一聲槍響,把他手裡剩下的半杯咖啡也震落墜地,灑出一灘深褐色,在黑夜裡宛如鮮血。
  倖存的護士長從那夜之後就和年幼稚子一起消失無蹤,而他們也在半年後再度被整軍回到大陸與共產黨作戰,然後長官投共被押回台灣槍斃、聽說很多人前往圍觀,作戰失利、大陸淪陷,他和原本的隊伍散離,一片兵荒馬亂中誤打誤撞的跟著撤退來台,學習技能、成家立業……

  然而當晚護士長望著他的最後一眼,他再也忘不掉,再也喝不下那永遠的半杯咖啡。





2016年6月8日 星期三

《冥冥》間奏:鳳隱的日常(6)

 文/阿洗


  這個週末的老街屋相當熱鬧,不但有墨痕和雙胞胎在,墨杏、墨李這對姊弟也來了,墨痕回收了潭倚雲的電腦,要他們這些年輕輩的拿回去研究分析。
  除此之外,還有許沉香與巫秀月,巫秀月當然是特地上門來道謝的,許沉香則是來探望綴心和鳳隱。
  從來沒見過鳳隱店裡有這麼多人,附近閒來無事的鄰居們也跑來湊熱鬧,不停有人泡茶送點心,搞得店裡活像是舉辦著什麼聚會一樣,談笑聲不絕於耳。

  許沉香悄悄的爬上了樓。
  聽墨痕說鳳隱這幾天一直臥傷在床,樓下這麼喧鬧,也不曉得會不會干擾他休息?

  鳳隱的房門沒關,他正坐在床上,臉上帶著笑,側耳傾聽樓下的聲響。
  許沉香無聲來到他房外時,那股清香也飄了進來。

  「沉香?」
  「嗯,是我。」
  「請進。」

  許沉香走了進去:「樓下不會太吵?」

  「沒關係,這樣挺好的。」鳳隱笑著說:「阿痕這幾天都不准我下樓,快把我悶出病來了,這麼熱鬧正好替我解悶。」

  「他也是擔心你,傷處還疼嗎?」知道他聽力好得能聽清楚樓下的對話,許沉香也不奇怪,主動拉來椅子,在他床邊坐下。

  鳳隱摸了摸胸口:「昨天說話的時候還有點隱約作痛,不過今天已經好多了。」

  「那就好。」
  許沉香才說完,樓下就傳來了巫秀月的一陣大笑聲,元氣十足。

  被魘術迷昏整整一天一夜對巫秀月根本半點影響也看不出來,才睜開眼就大聲嚷著「我的咖啡!」,讓原本擔心得要命的許沉香一時間哭笑不得。
  得知是潭倚雲所做的之後,巫秀月也沒有追問太多,不愉快的事不會追根究底,樂天知命,珍惜眼前的人事物、努力過好每一天,這就是巫秀月惹人喜歡的地方。
  倒是後來再遇見墨痕時,她顯得有些尷尬和不由自主的逃避,今天是被許沉香硬拉著才一起過來的,可還是不太願意主動面對墨痕的樣子。

  可想而知,女漢子終於遇上真漢子,覺得害羞了吧?

  許沉香想了想,小心回頭看看沒人上樓來,才向鳳隱問到:「你上次說到前任護法,也就是墨痕未婚妻的事,我可以問嗎?」

  鳳隱溫文的一笑:「你想知道什麼?」

  「她是個怎樣的人呢?」
  從椅子上移動到床邊坐著,這個舉動也讓她想起自己與鳳隱初次見面的那個時候,鳳隱也是像這樣子坐在自己的床邊,如今卻是角色對調了;許沉香之所以靠近,是為了將聲音放輕一些,從上次的經驗來看,她猜測鳳隱並不想讓墨痕聽見這些事。

  「她叫墨茉,和我還有阿痕從小一起長大的。」鳳隱帶著眷念的微笑,察覺到許沉香的貼近,他也放輕了聲音。
  「雖然外貌是這副模樣,不過我其實比阿痕還有你們的年紀都大,茉則是跟我差不多,但她通常表現得更像個姐姐。」言至此,他摸摸鼻子,靦腆的說:「我因為陰眼的關係從小行動不便,總是她在照顧我,阿痕還曾經為了這事跟她衝突過,認為她太溺愛我了。」

  許沉香忍不住笑出聲:「現在反倒是他自己。」墨痕對鳳隱的那種保護欲幾乎像是老鷹護雛。

  鳳隱苦笑:「你也有感覺到?」

  許沉香忍著笑用力點點頭,才想起鳳隱看不見,補了句:「他呀!緊張你緊張的不得了,簡直要操碎了心。」

  「可能他的印象還停留在被茉所照顧著的我吧?所謂青梅竹馬就是這點麻煩。」鳳隱無奈的說。

  「這樣聽起來,墨茉和你比較親近?」

  「小時候是這樣的,長大後他們之間就漸漸產生了情愫。」鳳隱邊回想著,邊說:「真要說起源,應該是阿痕十二、十三歲那年,為了決定誰來擔任我的護法,他們倆進行了一場對決。」
  說是對決,但其實並沒有那麼嚴肅,族裡也是鬧著玩、或者想試探看看他們的能耐如何,所以煞有介事的準備了三場戰局,分別測驗文、武、術三種特長。

  「結果呢?」許沉香饒有興致的追問。

  「戰況一面倒。」鳳隱笑著說:「文、武、術,阿痕三局都輸了。」

  「墨茉居然那麼強?」許沉香感到相當意外,她見識過墨痕的能力,也認同對方本事不小,但沒想到當年連一局都沒能贏下,可見得墨茉這位前任護法有多麼出色。

  「茉的確很強,而且阿痕年紀當時畢竟比較小,即使他輸了,也算是同輩中第二強的了。」鳳隱說:「好像就是從那之後開始,他們的關係也變得曖昧了起來。」

  「還真有點不打不相識的感覺。」許沉香笑。
  竟然是姐弟戀,這麼說,難道墨痕喜歡比自己強勢的女孩?

  「後來茉雖然跟著我一起到台北,但他們倆還是時常聯繫,茉為人積極踏實,對待感情的事也一樣,所以他們發展得很快。」鳳隱繼續說到。
  墨茉來到台北以後,距離反而讓她和墨痕的感情升溫得更快,直到過世的一年前,兩人終於在族內長輩們的祝福中訂下了婚約,只可惜……
  笑容中帶著淡淡的苦澀,鳳隱說:「有時候會想,毀了這一切的就是我……」

  心中一疼,許沉香靠過去緊握住他的手:「千萬不可以這麼想。」
  看得出來墨痕從來未曾責怪鳳隱,既然當事人都有這種意志,如果鳳隱拿這件事來自責的話,對墨痕實在太不公平了;但她知道,鳳隱肯定也是心裡相當痛苦,所以才會生出這種念頭。

  「放心,我知道。」鳳隱回握那雙手,希望讓她安心。

  「你明白就好,以後不要再一個人悶在心裡了,隨時可以找我傾訴。」許沉香認真的說。
  她是個心細如髮的女孩,從上次在閣樓裡的對話中就已經察覺,鳳隱和墨痕雖然互相了解、有無比的默契,卻唯有墨茉這件事無法彼此坦白,因為心知對方也承受著同樣的痛。而鳳隱的交際圈受限於身分與眼盲,如果自己不主動傾聽的話,恐怕他也沒有其他可以訴說的對象吧?

  鳳隱感激的一笑:「謝謝你。」

  「對了,我還沒有你的手機呢!」許沉香展顏為笑,趁機向他討要手機號碼。

  在床頭邊摸索一陣,鳳隱找出手機遞了過去:「那天被扔進湖裡報銷了,剛買新的,還沒設定好模式我沒辦法使用,你自便。」

  許沉香接過來:「咦?有一封新郵件,來自……方水水?」

  鳳隱「啊」了一聲,解釋道:「是我的筆友,一個雲遊的方士。」

  「方士?好像很有意思。」許沉香邊回應的同時,將自己的手機號碼存入,並撥了一通電話給自己的手機,然後也拿出來儲存號碼。

  正當許沉香手上不停忙著的時候,鳳隱突然側了側頭。
  「誰來了?」

  許沉香抬頭望去,就看到她的好友巫秀月左右手各端著一個馬克杯上樓走來,開懷的對她笑到:「還真被帥哥說中了,香香你果然躲在這裡!」

  像這樣傻呼呼大無畏的純真笑顏,應該足以治癒任何傷痛吧?
  許沉香想著,也回以一個笑容。



 

2016年6月1日 星期三

《冥冥》六、蛟龍鳴(13)

文/阿洗


  轟隆!

  許沉香從車上跳下來的時候,雲層陰沉的天空中正閃過一道雷光。
  看似是午後雷陣雨的預兆,許沉香卻臉色一白,一滴無聲的淚珠從眼角滑落,不可置信的顫抖著:「傻瓜、綴心你這傻瓜!」

  下車跟著抬頭仰望天色的墨痕還沒反應過來,許沉香已經往公園門口的牌樓底下飛奔了進去,他趕忙拔腿追上。

  綴心也沒料到會變成這樣。

  「啊……」她錯愕的收回了手,眼看被冰鞭給洞穿的那個男人,不知所措的望向鳳隱:「這、這樣也算嗎……?」

  鳳隱悵然若失的說不出話來,只能面色哀悽的閉起眼,算是回答。

  心中最無法置信的要屬倚雲生了,但他已經來不及再多思考些什麼,冰刃刺破了他的心房,奪來的壽命一下子流逝喪失殆盡,陰邪立即展開反噬。
  「呃……啊、啊啊啊啊……!」
  捂住臉面卻抵擋不住從七竅開始鑽入的陰邪之氣,接著侵蝕五臟六腑,然後是血脈、骨髓、神經……短短四十九秒,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活了不知百餘年的倚雲生便已灰飛煙滅,不存於世。

  綴心呆愣的注視著倚雲生的生命就這樣突兀劃下了句點,隨後抬頭望著雷雲密佈的天空,想了一想,她純真的對鳳隱一笑:「太好了,至少惡人除掉了。」

  天雷劈落!

  「綴心……!」

  許沉香衝到湖畔,映入眼簾的是湖心上空已在雷擊中掙扎的黑色蛟龍,堅如金石、刀槍不入的龍鱗,此刻卻一片一片的被雷電所擊毀,蛟龍痛苦的在半空中不斷扭動、嘶鳴哀號著,卻絲毫沒有觸碰損害到週遭的魚鳥植物或任何生靈。
  兩行淚花從許沉香緊緊盯著的雙眸中傾流而出。

  雷霆閃光與陣陣龍鳴聲裡,墨痕迅速找到了倒在樹下的鳳隱,上前將他扶起:「阿隱!你怎麼樣?這是怎麼回事?」

  鳳隱依著他的力氣勉強起身,瞇著眼彷彿試圖看見空中的雷光,咬牙問到:「沉香來了嗎?」

  「來了,也在湖邊,蛟龍怎麼會觸發雷劫?」墨痕邊說著,很快將他身上的傷勢掃視一遍。

  「扶好我。」鳳隱沒有回答他,而是沉聲說到。

  「你要做……」

  墨痕還沒問完,耳邊就響起鳳隱從來也沒有這麼大聲過的高喊。

  「沉香!赦!」

  原本在湖畔旁掩面哭泣的許沉香瞬間抬起頭來,驚訝的望了鳳隱一眼,然後轉而面向湖面上空身型已經萎靡縮小、掙扎也漸漸微弱不堪的蛟龍,神情一肅,飛快的翻身爬上湖畔圍欄,站穩後,凜然伸出雙手。
  「綴心!過來我這邊!快點!」

  墨痕詫異的睜大了眼:「慢著,她這是想幹麻?」雷劫可不是開玩笑的啊!

  「咳!」

  驚覺動靜不對,墨痕才一低頭,就見鳳隱咳出一大片鮮血,隨即軟倒在他懷中。
  「阿隱!」

  那邊被雷電劈得昏沉無力、幾乎要失去意識的蛟龍,終於依循著本能,在許沉香的聲聲呼喚中往她張開的雙手游去,鑽進溫暖安全的懷抱裡。
  許沉香牢牢的把已經萎縮得如同黑蛇般大小的蛟龍抱緊,低頭溫柔的護住了她。

  下一道雷擊在墨痕驚恐的目光中劈落。

  「敕赦,蛟龍綴心。」許沉香半闔著眼,慈目而笑。

  暖金色的光芒綻放,奪目卻不刺眼,讓墨痕幾乎忘了要呼吸,直劈而下的天劫雷電就在將要打到許沉香頭頂的時候轉眼消弭無蹤。
  「居然是神格……」墨痕呆若木雞的喃喃自語。
  難怪鳳隱會毫不猶豫的把伏羲血環交給她、難怪鳳隱會這麼信任她……

  仰望著雷雲逐漸散去,許沉香心中也鬆了一口氣。
  其實她也是在冒險,有神格並不代表可以毫無顧忌的赦免天劫,剛才若是判斷錯了,雷劫也可能會劈在她頭上的;可是她相信鳳隱、相信綴心。

  抱著懷裡氣息奄奄的蛟龍跳下圍欄,沿著湖畔小跑到墨痕和鳳隱那裡,許沉香蹲下身去,擔憂的問:「鳳隱還好嗎?」

  「剛才咳了一口血之後就昏過去了。」墨痕皺著眉頭說,手探鳳隱的脈象。

  許沉香撫上鳳眼的臉頰,也是愁容滿面:「他喝破天機,肯定傷得不輕。」
  若非鳳隱提醒,許沉香不會想起她自己就能救蛟龍,但鳳隱插手因果,就得承受這份應力。

  墨痕無奈的搖搖頭,守道人向來不會過度干涉因果,鳳隱打定主意寧願負傷也要這麼做、除了不忍蛟龍就此身殞之外肯定還有其它理由,只能等他身體好點再追問了。
  「蛟龍如何?」

  「還活著。」許沉香嘆口氣,收回手,輕柔的撫摸著殘破不堪的細小龍身,蛟龍仍在虛弱顫抖著,抬頭發出輕微的鳴叫。
  許沉香見她有了意識,便低聲問到:「綴心,這是怎麼回事?」

  小小的龍頭仰起,磨蹭著許沉香的手。

  「她說了什麼嗎?」墨痕疑惑的問。

  許沉香垂眼凝神片刻,這才說:「綴心說,他們遇上倚雲生,鳳隱中了麻醉藥,他們打起來,倚雲生想對鳳隱不利,結果她意外殺了倚雲生。」

  「所以潭倚雲真的就是倚雲生?劍潭女鬼跟觀音寺又是怎麼回事?」不聽還好,一聽更是滿頭霧水了,墨痕忍不住揉了揉額角。

  「阿痕……」鳳隱的聲音微弱響起,暫時打斷了墨痕的思緒。

  「你醒了?感覺怎樣?」墨痕關切的問。
  守道人的能力時常需要出血,所以鳳家自古就有增強造血功能的良方,因此就算鳳隱雙臂被劃出兩道刀口,也不至於臉色蒼白成這樣,恐怕是麻醉藥和干涉因果的影響最為嚴重。

  「綴心呢?」鳳隱首先就問。

  「在這,我護下她了。」許沉香牽起鳳隱的手,讓他摸在小小的蛟龍身上。

  手掌下那如同小蛇般的觸感,讓鳳隱淺淺一嘆,綴心這次怕是被打掉了數百年的修為,而這有一半都得怪自己沒有考慮周到,他算計一切,卻忘了綴心個性純樸直率,又不像墨痕那麼瞭解他的作風……

  蛟龍輕鳴一聲,小腦袋拱了拱鳳隱的手指,似是在安慰心情低落的他,但圓圓的眼睛裡卻難掩落寞,滾出了幾滴淚珠。

  蛟龍的心思傳入腦海,許沉香既憐惜又莞爾的一笑:「你居然是傷心這個?」
  這傻瓜,惋惜的不是失去的百年修行,而是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再化為人型、自由悠遊人類社會了。

  小蛟龍哀怨幾聲,難過的捲縮起身子成一團小球。
  她還想搭飛機、搭高鐵、搭捷運,想跟人類一起上班上學、為賺錢煩惱、為花錢謹慎,交朋友、追偶像、逛街聚餐、互吐苦水……就算只是旁觀也好,假裝也好,她想參與人類的生活啊!

  蛟龍的心思鳳隱當然也感應到了,抿了下唇卻沉默不語,一旁許沉香眼尖的瞧見他的細微表情,瞭然於心,脫口問到:「鳳隱,我能做什麼?」

  「許沉香!」墨痕嚇了一跳,可不同意了,才喊出三個字就讓鳳隱傷得如此,要真回答這個問題的話還得了?

  「別急,是我先問的,他就不會有事。」許沉香趕緊向墨痕解釋。

  「沒關係。」鳳隱也輕拍墨痕,然後對許沉香提示道:「有個方法,雖說是一種懲罰,但對於綴心來說應該是再樂意不過了。」

  一種懲罰?許沉香尋思須臾,靈光乍現:「我懂了!」

  團成球的蛟龍聽見他們的對話,也好奇探出腦袋來,許沉香將她捧起,認真謹慎的說:「綴心,你有多想變成人?甚至願意放棄一切?」

  蛟龍閃著大眼,用力的點頭如搗蒜。

  「好。」許沉香笑了笑,併起兩根手指,輕輕點在蛟龍的額頭上,柔聲說:「可能會有點不適,你忍耐一下。」

  蛟龍頂著她的手指,全心信任的閉起雙眼。

  對人類的愛,足以讓你放棄一切也在所不惜嗎?許沉香眼鼻泛起一陣酸澀,憐愛的凝視著小小的蛟龍,深吸一口氣,收斂心神,低聲吟誦。
  「敕,蛟龍綴心,奪靈身、貶為人、贖罪孽。」

  暖金色的光芒再次大放,包裹住蛟龍小小的身軀,緩緩漂浮脫離開許沉香的手中。
  被剝奪妖靈之身強行貶謫為人類,將會暫時失去一切修為力量,這對於其他妖靈來說是一種苦難折磨,可對綴心來說卻是甘之如飴,不、不如說……會讓她樂翻了吧?

  光芒維持了數分鐘的時間才漸漸收歛,小蛇般的黑色蛟龍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披散著烏黑秀麗長髮、玉肌白潤的……呃?少女?

  「哎呀?」許沉香驚訝掩口。

  「拜託!」墨痕則匆忙脫下了自己的上衣,塞給許沉香後,遮著眼睛別過頭去:「快讓她穿上!」

  失去一身修為,綴心當然也沒了化出衣飾的能力,此時如同十多歲少女一般的她正渾身赤裸的坐在地面上,又驚又喜睜著漂亮杏眼,看看胳膊、看看腿足,壓根是一副開心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
  許沉香哭笑不得的拿著墨痕的上衣替她套上,好歹遮掩一下那副含苞待放的少女嬌軀,幸好墨痕身型夠高大,那件衣服套在綴心身上長度剛好足夠把該遮的地方都遮住。

  「回頭得幫你買些衣服、鞋襪了。」許沉香笑著說,並告誡她:「貶為人身之後你還是要堅持修行,不可無故危害生靈,直到你清償了殺孽才能夠再次恢復為蛟龍靈體。」
  妖靈之流這個陽世本就是超脫平衡的存在,正所謂力量越強、束縛就越大、規矩也越重,所以像綴心這麼強大的蛟龍才會因為誤殺了一個生靈就引來雷劫,以貶謫為人的方式贖罪,其實將來對綴心是有好處的。

  綴心抬起眼來看了看許沉香、又看了看鳳隱,然後杏眼裡啪搭啪搭的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謝謝、謝謝……」
  不是傷心,她是太高興了,喜極而泣。
  她終於可以嘗試做為一個真正的人類而生活了!

  「哎,你呀……」許沉香愛憐的抱著她,分明是一種責罰,卻讓綴心如此開心,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從此以後,捷運隧道內將不再有龍鳴聲,世間卻多了一名叫做綴心的善良女孩。











六、蛟龍鳴(完)

2016年5月25日 星期三

《冥冥》六、蛟龍鳴(12)

文/阿洗


  吃人?鳳隱一陣驚駭,但腦海中立刻就與之前的線索串上了,綴心所言的「吃」,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食用,而是……

  「湖底的那些人,是他殺害的?」
  難怪綴心會說感覺不到、像假的又是真的,因為蛟龍感應不到死者屍骨上該有的氣息,因為不管是陰氣還是壽命,全都被人給掠奪了。
  這就是為什麼社神會特地前來委託,並不是為了他守道人的身分、而是要讓他目睹蛟龍綴心當場指證。

  「還有那些僧人!劍潭觀音寺裡的僧人也被他吃光了!」綴心恨恨的說,觀音寺的香火讓在劍潭修行的她獲益良多,然而僧人莫名身亡,她總是懊悔當年沒能及時逮住兇手。

  「原來你有在關注我嘛!」倚雲生迷戀的望著她微笑。

  鳳隱默默地試著活動手指,麻醉藥效太強,他現在連維持清醒都有點竭力,該怎麼做才好?
  倚雲生的作法不但卑鄙且前所未聞,難怪連許沉香也沒感應到他的異常,因為他利用他人的壽命和能量,李代桃僵而長生不死、還獲得了枉死者的陰邪之氣,沒有靈脈的他到底是從哪裡參透出這種方法的?
  「……綴心,他仍是生靈,你出手千萬小心。」他向綴心警告。
  綴心是有數百年深厚修行的蛟龍,這樣的妖靈還停留陽世本來就對擾亂平衡有巨大風險,即便有鳳隱的特許,也像是走在鋼索上一般,如果此時傷害生靈的話,說不定就會立刻引發劫難。
  這樣說來連大黑都不能主動傷他,能夠出手的,是也身為人類的鳳隱,可是偏偏自己暫時無法行動,他只希望綴心不要失控……

  「像這種惡人也不行嗎?」綴心不甘的說,她深愛人類,最恨的就是看到戰爭與殺戮。

  「綴心?你叫作綴心啊!真是好名字……」倚雲生對綴心表現出的敵意毫不在乎,只顧著堆起笑容表達愛意:「看,我不老不死,你跟著我,我們可以一起遨遊天地、無窮無盡,多美好……」

  「像你這種……東西!滾一邊去!」綴心性情純真,連罵人的話都擠不出來,氣得咬牙切齒,回過頭:「鳳隱,該扔掉廢棄的東西叫什麼?」

  鳳隱苦笑:「垃圾。」

  「對、垃圾!像你這種垃圾!」綴心重新大罵。

  「連你也迷戀他嗎?我真不懂。」倚雲生冷下臉,瞇眼凝視著樹蔭下的鳳隱,殺機濃厚:「那就把他的命也變成我的吧!」

  綴心伸手一攔:「你休想!我絕不會讓你害鳳隱一丁半點!」

  「綴心,不用擔心,我在蔭下。」鳳隱低聲提醒,儘可能降低蛟龍的焦慮不安,以免她失手傷人。
  不過,即使他在樹蔭裡頭隨時能逃入冥道,可是身體難以行動自如,陽世的傷害在冥道內不能恢復,他只能等麻醉藥效過去,到那時候再回來的話,中間不知道又會發生什麼變數……所以沒有立即性生命危險的話,其實鳳隱並不打算進去。

  倚雲生溫柔的看著綴心一會兒,嘆口長氣,搖搖頭:「你這麼不願意,那我只好放棄你了,反正還有許沉香。」

  綴心還不知道此人與許沉香的關連,此時訝然:「你認識許沉香?」

  「是啊!她是那麼的高尚、玉潔,不染凡塵……」倚雲生陶醉的說著,然後微笑:「把你們兩個都奪取之後,我肯定就能完美配上她了。」

  綴心冷笑:「癡人說夢,她不是你能碰得起的。」

  倚雲生一定沒料到許沉香是神格,否則就不會這麼癡心妄想了,而且顯然也沒發覺綴心是蛟龍……是根本沒概念?還是絲毫不在意?聽著他們的對話,鳳隱閉上眼的同時想著,他實在支撐不住了。

  從湖光倒影中發現了鳳隱的情況,綴心緊張的轉過身來:「鳳隱、鳳隱你還好嗎?」

  眼見時機出現,倚雲生無聲獰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鐵盒打開,抓出一張符紙揉成團囫圇吞下後,身上當即散發出一股濃烈的陰邪氣息。

  猛然爆發出的氣息讓綴心頓感不對,大驚失色的回頭時,便見邪氣凝化出的窄刀已經迎面劈來!
  「啊!」
  綴心雖然錯愕,但反應也不慢,水鞭立刻從她身前竄了出來,與冒著陰氣的邪刀一陣劇烈交擊!

  不想在戰鬥中誤傷到鳳隱,綴心再一揮袖,另一條水鞭從倚雲生後方飛射出來,捲住他奮力一甩拋往湖心,然後綴心蜻蜓點水般從湖面上追了過去。
  綴心遠去,鳳隱微微睜開眼簾,緊盯著邪刀的方向,暗藏隱憂。
  蛟龍的力量壓倒性的勝過對方,但一方面不能傷人、一方面綴心的個性又直率天真,不懂得運用謀略計策,恐怕勝算不大……

  「大黑,咬破我的手。」
  聽到鳳隱的吩咐,原本乖乖挨著他的黑狗站起身來,湊到鳳隱左手掌邊,先是小心的啣起,烏溜眼睛遲疑的看了看他,然後才用力咬下去。
  這時候就體現麻醉藥效果的好處,鳳隱幾乎沒痛覺,但知道大黑已經照做,緊接著又說:「讓血流到湖水裡。」

  本來還伸出舌頭想偷舔一下的大黑頓住,無辜地收回舌頭,扭過腦袋去看看湖邊,很聰明的用前爪在泥土上刨出一道小溝,從鳳隱的手掌下通往湖水之中。

  那邊湖面上方,綴心與倚雲生打得難分難解,鳳隱推測無誤,綴心不懂使用計謀,又只能牽制不能傷人,根本佔不到上風,僅僅仗著高深的修行維持不敗。
  而倚雲生在過了幾招之後,也發現了綴心不敢傷人的弱點,雖然一時想不透原因,但歪腦筋一動,他馬上將這點作為優勢,故意往綴心水鞭上撞,讓綴心嚇得縮手,反而被邪刀給砍中手臂。

  「哇!」退了好一大步,綴心瞧瞧自己的手,幸好蛟龍鱗片堅如金石,刀刃只在藕玉般的皮膚上留下一道白痕。
  「你、你……」她也知道對方是故意撞上來的,直瞪著狡猾的倚雲生,卻是莫可奈何。

  見綴心果然不敢傷他,倚雲生暗喜的同時也不免頭疼,因為就算能以此取勝,邪刀卻根本傷不了綴心,這女人到底什麼來頭?既能長生、又能使水,還刀槍不入?

  正當雙方陷入僵局的時候,湖水下方突然起了騷動,蛟龍綴心首先發現異狀,蓮足輕點躍上半空,面露疑惑。
  一連串的氣泡從湖底大量竄升上來,彷彿釋放出了什麼東西,倚雲生定睛看去,下一秒鐘,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倒抽一口氣,退步就想逃離湖水的範圍。

  「別想走!」綴心雙手一揚,水牆阻斷了他的去路。

  隨在氣泡之後浮出水面的,是纏繞著污泥與藻類的數具人骨,一條條細如髮絲的血線串連起分散的骨骸,幫助他們如同生者般行動,撲騰在水中,爭先恐後的向倚雲生游去。

  「怎麼回事?不可能!」倚雲生倉皇失措的大喊,那分明是已經被他掠奪之後的殘骸,沒有陰魂也沒有能量,怎麼還能夠活動?

  綴心也看呆了,忍不住遙望仍在樹蔭下的鳳隱,她心知肚明,這種匪夷所思的事,肯定是鳳隱的手筆。太強了!鳳隱真是太強了,他是怎麼做到的?

  「去吧……把屬於你們的,奪回來。」鳳隱淡淡一笑。
  沒有陰魂也沒有能量,但死於非命的骨骸上還有最後的強烈意識,他將血脈借給那些屍骨代替能量,讓他們本能的去找回屬於自己的事物。

  當中一具骨骸的手捉住了倚雲生的腳踝,其他屍骨紛紛跟著一擁而上,僅剩空洞的雙眼彷彿還怨忿不甘的瞪著行兇的仇人,已經沒了聲帶卻仍喀喀咬合著齒顎,高舉起自己的斷骨扎了過去!

  「不!放開!啊……!」

  被屍骨所包圍的倚雲生發了狂般的尖叫掙扎著,死命砸碎周身攀爬的群骨,綴心目賭著眼前情景,不由得雙手掩嘴,面露驚恐。
  但她可不會同情這個男人,剛剛在水下感應到鳳隱有危險而匆忙趕回,綴心沒時間計算湖底究竟有多少具屍骸,但從這場面看來,絕不只是兩具三具那麼單純,更何況這裡恐怕還不是唯一的拋屍地點。

  撕咬的齒顎和扎入腿中的斷骨宛如吸取了倚雲生身上的陰邪之氣,在他手中的邪刀很快的消失散去。
  眼見情況不妙,倚雲生一發狠,將鐵盒內的所有符紙一口氣全塞入口中,渾身上下瞬間爆發出陰冷無邊的恐怖氣息,炸開了周身包圍糾纏的骨骸,就連湖面都盪起了巨大了漣漪!

  「不好!」綴心忙將水牆凝於身前,阻隔了這股刺骨的寒意。

  被撕扯的衣衫襤褸、鮮血淋漓的倚雲生一轉身,怒火中燒的瞪視著樹蔭下的鳳隱,所有脫離他掌控的一切,都是源於這名少年!
  「你要滅我,我先滅了你!」

  鳳隱毫不畏懼的仰目與之直視,此時此刻的倚雲生已經宛若鬼物,吞服下所有暗藏的陰邪後,他不再混隱於人類當中,而是超脫陽世所容許的範疇了。
  「來吧!來抓我。」
  鳳隱低聲輕語,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自己既然不能行動,只好引對方送上前來。

  然後,他要將倚雲生拉入冥道,葬送他。

  「去死!」還未至鳳隱面前,倚雲生怒吼一聲,陰氣再次聚出邪刀,遠遠一刀斬下!

  追之在後的綴心花容失色:「鳳隱!」

  情況危急之時,大黑勇猛的衝了出來,跳到鳳隱面前以身擋下了這刀,當即被斬成兩段!但強大的刀氣依然在鳳隱的左右雙臂上切出了兩道血痕!
  大黑身斷、雙臂鮮血泉湧而出,鳳隱的雙眼卻連眨都沒眨一下,被斬斷的黑狗則化成了兩團黑氣,一溜煙竄回了鳳隱的影子裡。

  「納命來!」
  倚雲生這時已落在鳳隱的身前,眦目欲裂的伸手抓來。

  鳳隱屏氣凝神,直至目前為止的過程完全如他所盤算,現在,就等著倚雲生觸碰到他的那一瞬間將對方拉入冥道之中。

  然而,就在此刻……

  「不准你碰他!」

  蛟龍的水鞭從後方直追上來,不明究理的綴心試圖制止倚雲生傷害鳳隱,水鞭前端卻因為接觸強大的陰氣而凝冰成刃,竟然就這樣硬生生刺穿了後防大開的倚雲生!





2016年5月18日 星期三

《冥冥》六、蛟龍鳴(11)

文/阿洗


  將襲擊鳳隱的人拋入湖水之中,綴心輕盈飛身上岸,素衣黑裙片縷未濕,左盼右顧一會,她著急的向不遠處的湖畔樹蔭下跑去。
  「鳳隱!」

  鳳隱從樹蔭的影子裡出現,挨著大黑癱坐在地,他的半邊身體已經幾乎麻痺,無法行動,但還是向靠近的蛟龍告誡:「綴心……不要傷人,會損壞修行的。」

  「我知道,扔他下水而已。」綴心點頭,慌張的跪到他面前上下查看:「你怎麼樣?受傷了?中毒了?」

  「我想是麻醉藥。」鳳隱臉色發白的說。因為血脈特殊,他從小就幾乎沒接受過現代醫療的診治,也因此身體對西藥相當不耐受,這種劑量過高的麻醉藥讓他很不舒服。

  「那、我該怎麼做?」綴心不知所措的問。

  鳳隱溫和的對她微笑:「我沒關係,你儘可能制住他,我想墨痕和許沉香應該在趕來的路上了。」

  「好的。」

  「水下你探到了什麼?」趁著還有說話的力氣,鳳隱忙問。

  「對!」綴心這才想起,趕緊說:「湖底最深處有幾具屍骨,可是好怪,感覺不到……怎麼說呢?像是假的一樣、又是真的。」她努力試圖描述,卻又不知該怎麼說明。

  這是什麼意思?綴心難以說明,顯見她也不明白這種情況,鳳隱便沒追問下去,腦中似乎有些模糊的輪廓,但還琢磨不出來。

  綴心也沒再說話,神色警戒的迅速轉過身。

  那個男人已經游上岸了,正一步步的往他們這邊走來,原本遮掩面容的帽子掉落遺失,一身濕漉狼狽的模樣,目光卻直勾勾的盯著綴心瞧。
  「紅愁綠怨送春歸,徒倚無聊幾夕暉,十載光陰如一夢,遊魂時逐落花飛。」他一邊沿著湖岸涉水走來,一邊呆滯的喃喃唸著。

  怪異的言行卻讓綴心一怔,失聲驚呼:「咦?你怎麼會知道我做給春花的詩?」

  「你不記得我?你忘了我了嗎?」男人癡情的說著,手一撥,將濕髮往後一貼,露出光亮的額,就猶如清代時人的造型般。

  「怎麼……可能?」綴心呆望著好半晌,才尖叫出來:「倚雲生!」

  「綴心,你認得他?」蛟龍身後的鳳隱問到。

  「他、他……」顫著手指著男人,綴心啞然片刻,不可置信,回頭拉著鳳隱喊到:「鳳隱,他不是人!他不可能是人!我一百多年前就見過他了!」

  準確來說是一百二十多年以前,那是清廷將台灣割讓給日本的前幾年,當時劍潭一帶還不如現在,是個散村鄉野,放眼不是田地就是樹叢芒草,較有人跡的只有一座觀音寺,寺院附近的山頭有大片墳地,入夜之後相當荒涼陰森。
  生活在劍潭的蛟龍綴心,就是在那裡遇見了女鬼春花。

  綴心修行未達時的記憶模糊,所以不清楚自己從何時開始生活在劍潭的,但想必至少是在清代以前,清代時便流傳的淡水八景中,所謂「劍潭龍氣」、或稱「劍潭夜光」、「劍潭幻影」,就是人們偶然見到蛟龍的鱗片在水底因夕日或明月而反射出來的光輝,蔚為奇觀。

  而春花原是一名師爺的妻子,跟隨丈夫渡海來台赴任,卻因為水土不服而香消玉殞,埋骨於生前常來參拜的觀音寺旁。
  化為鬼魂之後,春花意外的與綴心相遇,本來就頗有文采的春花,和好奇又好學的蛟龍結為摯友,一鬼一龍總是相約在夜裡,賦詩吟詞、遊河同樂,度過了無數個春秋寒暑,就這樣晃眼十年過去,本就不該在陽世逗留這麼久的春花,最終還是前往了她該去的地方,留下了寂寞的蛟龍。

  「紅愁綠怨送春歸,徒倚無聊幾夕暉,十載光陰如一夢,遊魂時逐落花飛。」

  這首詩就是綴心因為思念春花所做,「紅愁綠怨」裡有雙心雙糸,湊起來就是綴心自己的名字,她送春花歸去後,總是望著夕陽深感無趣而空寂,想那十年光陰猶如大夢一場,與她相伴同遊、曾一起在月下追逐紛飛落花的春花,終究也像落花般飛散消逝了。

  綴心時常吟著這首詩,在她與春花同遊過的地方懷念著過往種種,卻沒想到某夜意外引來了一名好奇的書生。
  他就是倚雲生。

  倚雲生被月下孤獨吟詩的女子所驚艷,但綴心的心傷未癒,短期內不想再跟別人有所瓜葛,於是一被發現便匆匆的逃回了劍潭之中。
  傳說故事到這裡就算是告一段落了,綴心所知道的卻遠遠還沒有結束。

  最初記載了這個故事的版本當中,有幾處疑點。

  「寺之西廂為住持禪室,有倚雲生者,讀書其間。」為什麼倚雲生會在住持的禪室裡讀書呢?住持又在哪?
  「一夕微風習習,月明如晝,獨在庭中散步,四顧寂寥……」倚雲生在觀音寺的庭中四顧寂寥,那麼其他寺僧又到哪兒去了?
  「翌日詢之土人……」為什麼倚雲生不詢問最接近的寺僧們,反而要跑去向附近的原住民打探呢?

  後來的台灣因為被清廷割讓給日本,陷入了一片混亂當中,大家自顧不暇、誰也沒注意到觀音寺的異常。
  等到又過了好幾年,日子稍稍安定下來之後,這則記載才不知怎麼地刊登到了報紙上的一個欄目裡,可惜故事裡的疑點重重依舊沒人發覺,只被當成一則聊齋般的浪漫奇談。

  而如今這些疑點再次引起了墨痕的注意。

  與鳳隱的通話被粗魯的打斷之後,墨痕心中不安,連忙讓墨杏幫忙打印出那則記載,拉著許沉香趕往鳳隱最後所說的南港公園。
  啥事都給湊一塊了,說起來很玄奇,但墨痕已經習慣了要認真看待這種不可思議,鳳隱可是守道人,身邊的巧合肯定百分之九十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路上一遍又一遍的看著那則文章,越看越覺得不對,雖然現在一般的廟宇裡沒有僧人,但當時是有的,故事開頭就寫寺僧圓寂都埋骨在附近墳丘、還說西廂是住持的禪房,那麼那些僧人都到哪去了?為什麼故事裡從頭至尾一個也不見?

  「如果那名玄裳縞衣的女子就是蛟龍綴心,那麼她也許知道真相。」墨痕說。
  能化人的蛟龍已經有相當的修行,必定是盤據地方,但凡生靈動物都有領域的觀念、像蛟龍這樣的高等妖靈當然也是,她若想知道,那一帶發生的大小事是逃不過她耳目的,更何況是打過照面的人。

  「可是……倚雲生真的就是潭倚雲?」許沉香仍有些持疑,同事這麼久了,她絲毫沒發現對方的異常……雖然這點就已經是個異常,潭倚雲有這般能耐,她居然一點也沒感應到。

  「你從什麼時候認識他的?」墨痕邊開車邊問。

  「大約半年多前,他從別的公司跳槽過來的。」許沉香努力回想著,慢慢的說:「其他同事曾經跟我八卦,說他交往過別的女人,但是換工作之後似乎也就分手了。」
  當時同事是藉此告誡她千萬別答應這種男人,但許沉香本來就沒這種意願,也不喜歡背後議論他人是非,因此聽聽便罷,沒有深入追究。

  「那他之前待的是哪家公司?」

  「這我也不清楚。」許沉香無奈的搖搖頭,卻又忽然腦中閃過一事,不自覺「呀!」的一聲。
  先前公司同事聚餐,要找南港附近的餐廳時,潭倚雲曾經提起自己對這一帶哪裡有好餐廳比較熟悉,因為他先前工作地點是在南港。
  「我想起來了!他以前就在南港上班。」

  墨痕差點沒一個急煞搞出交通事故,氣急敗壞的一拍方向盤:「該死!這下真的全湊上了!」

  許沉香從他的情緒反應就立刻明白了:「莫非……你是認為,社神找鳳隱幫忙的事就跟潭倚雲有關?」

  「八九不離十!」雖然社神沒有惡意、只是順應時勢而為,但這根本是把鳳隱往虎口裡送,簡直讓墨痕心急如焚,恨不得來個縮地術,馬上趕到鳳隱身邊。

  而此時此刻的鳳隱也明白過來了。

  劍潭觀音寺裡的寺僧都到哪兒去了?的確只有蛟龍綴心清楚是怎麼回事。

  「是他!是他吃了那些人!」





2016年5月11日 星期三

《冥冥》六、蛟龍鳴(10)

文/阿洗


  劍潭女鬼的傳說情節頗有一股聊齋風格,講述一名書生寄宿寺院唸書,半夜忽聞女子吟詩的聲音,詢聲而去,在月色下見到一名素衣黑裙的女人,好奇尾隨,但女人卻匆匆消失在劍潭的河畔,心中覺得毛骨悚然,事後詢問附近的原住民,知道這一帶沒有這樣文采的女子,於是猜測可能是十年前病故埋骨於此的幕客妻子。

  「瞎謅的吧?」墨痕嗤之以鼻,這故事裡的文人浪漫情懷未免太濃厚,真實性恐怕沒有幾分。

  「劍潭、玄裳縞衣……?」反倒是許沉香臉色一變,掩嘴喃喃自語:「不會吧?」

  「你想到什麼了?」

  想來墨痕沒見過綴心,所以才沒聯想到,許沉香向他解釋:「跟這件事不太有關聯,但是……蛟龍綴心就是個白衣黑裙的女子,以前住在劍潭……」

  「什麼?那條蛟龍?」墨痕一驚,但又扶著額頭:「不、等等……現在是在說哪樁?」他都有些混亂了。
  「小杏,這個女鬼故事是多少年前的了?和那男人哪裡有關係?」

  「阿痕哥你沒看仔細。」墨杏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的說:「那個書生就叫倚雲生,這是距今一百多年前的記載了。」

  「倚雲生、劍潭……潭倚雲?」墨痕敲著額角,難怪資料庫裡會跑出這條目,確實很讓人有想像空間,可是,又怎麼會跟蛟龍綴心牽扯上呢?是巧合嗎?

  「反正鳳隱恰好和綴心在一起,打電話問問看?」許沉香適時的提議,並將對方的手機遞回去。

  「也是。」墨痕立刻撥通了鳳隱的手機,卻只聽見那頭傳來的電子女音,於是放下:「沒訊號,怪了。」
  鳳隱出門時所攜帶的東西都是自己準備的,他確認過手機是電力充足的,不太可能短短幾小時內就用光,那可是鳳隱、又不是手機成癮症患者;所以唯一可能就是收不到訊號,但大台北地區有哪裡會收不到訊號?難道他半途進了冥道?
  百思不解,墨痕乾脆掏出白紙,手抹耳針,用老方法通知鳳隱。

  只是他們都沒料到,此時的綴心並不在鳳隱身邊。

  考慮出了幾種可能性之後,鳳隱開了結界,拜託綴心下水一探究竟,蛟龍在水下的能耐怎樣都比自己要來得好,有她幫忙事半功倍。
  墨痕的訊息在紙張燒盡那刻就流入他的腦海中,真要說其實訊息是送到冥道裡,但冥道與守道人血脈相通,所以他立刻就能得知一切,然而……知道他在陽世怎麼不撥通手機就好?施術是多一層麻煩,墨痕不會這麼無聊。

  摸出手機,放到耳邊觸滑著螢幕,鳳隱眨眨眼。
  居然沒有訊號?怎麼可能?這裡又不是哪個荒山野嶺。

  鳳隱不曉得的是,在綴心入水後,他周圍方圓百餘尺內只剩下了坐在公園椅上戴著帽子的那名男人,那人運用背包裡的訊號干擾器,施展了點小技巧,讓附近人們不自覺的逐漸離開此地。
  當鳳隱拿起手機時,男人帽簷下的雙眼也正緊盯著他。

  不過,收不到訊號對鳳隱來說並不是問題,他仍然撥通了墨痕的電話,剛剛的訊息讓他心中有點掛意。

  「阿痕,怎麼會問起綴心的事?」他們不是去查那個男人嗎?

  墨痕可不著急這些,而是反問:「阿隱你人在哪裡?為什麼手機沒訊號?」鳳隱不是派大黑來傳訊,就表示他人在陽世而非冥道,自己的猜測錯誤。

  「南港公園……」鳳隱才說完,身邊原本乖乖趴伏著的黑狗就突然站起身來,向他發出警訊。
  「咦?」
  鳳隱才要轉身,一隻手就猛然衝出來拍飛了他的手機。

  「撲通」的水聲在漫長的一秒後響起,突如其來的偷襲讓鳳隱心中相當吃驚,卻不動聲色的牢牢注意著那隻手的主人。

  「……這麼做很沒有禮貌。」鳳隱不慍不火的輕聲說。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你為什麼還能打電話?」那個人卻像是在自說自話般,不可置信的反覆著:「你為什麼能徒手破解魘術?為什麼?你到底是誰?」

  鳳隱覺得這人真有點奇怪:「你在問你自己呢?還是在問我。」乍聽之下好像是在問他,但對方根本沒有要等他回答的意思,一個勁兒自顧自的說話。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妖物!是裝成人的妖物!」對方嚷著。

  這哪門子結論?「你弄錯了,我可是活生生的人類。」
  雖然感到啼笑皆非,但鳳隱仍然萬分小心著這個人,現在正是日正當中,陽世影子最稀少的時間,大黑的行動也最為受限,如果爭鬥起來,對他來說十分不利。

  「妖物,你為什麼要迷惑沉香?」那個人顯然根本沒在聽他說話。

  鳳隱越聽越困惑了:「你是沉香的同事吧?既然能任職主管,精神狀況應該不會有問題,或者你是故意的?」
  轉身面向對方,鳳隱的身後就是湖水,不知道綴心何時才會回來,他悄悄伸手到背包內握住盲杖。對方是人類的前提之下,他不打算動用守道人的力量。

  對方沒有回應,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金屬擦響。

  是甩棍!鳳隱瞬間抽出自己的盲杖,才按下機括,金屬甩棍就迎面破風襲來,大黑飛快的跳上來咬住那人的手臂,讓鳳隱趕得及抵擋下這一擊!

  「噹!」的一聲交擊之中,鳳隱也發現了其它異常之處。
  附近本來應有的動靜,現在全消失了,周圍的人都到哪裡去了?偌大的公園裡,現在只剩下風吹草動、蟲鳴鳥叫。
  這是怎麼回事?再想起剛剛莫名收不到訊號的手機,他忍不住在危險中分神。

  但分神的鳳隱並沒有留給對方可趁之機,大黑的力量能壓制當初身受狐魅病影響的許沉香,當然也足以制衡一個大男人,緊咬住對方拿著甩棍的手往地上拖。

  「該死!你們這些妖孽!」掙脫不開黑狗,那人憤怒的吼叫著,另一手向著鳳隱揮出。

  眉頭一皺,鳳隱盲杖換手,張掌抓下了襲來的陰邪,附近沒有其他人在,他便不再直接驅散,而是想仔細察看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但攫住陰邪的手才剛收回面前,一枚比十元硬幣要小的東西就藉著那片陰邪的掩護,打中了他的肩膀!

  「啊?」鳳隱低呼,稍退了小半步,一腳踏入淺水中。
  那東西頗為輕細,肩膀上並沒有傷得很重,只有微小的刺痛感。

  被黑狗拖住的男人,帽簷下的嘴角揚起了無聲的笑容,但還是繼續胡言亂語著:「看我打死你們這些妖孽!」邊把口袋裡的細碎東西往外隨意丟擲。

  鳳隱有些無奈,他的陰眼看得出這人分明沒有被附身或失魂,為何卻像是癲狂一般?邊疑慮著,他垂眼檢視手中的陰邪。
  看得出這是一種魘術之流,魘術雖然沒有主動傷人的力量,但被魘昧的人要是在不對的時間地點、就很容易出意外,自古以來就有許多惡徒或邪異會用這種方式致人傷亡。
  這不稀奇,只是一個沒有靈脈的人類,怎麼能使用魘昧之術?

  鳳隱收起盲仗,雙手在陰邪之中撥弄幾下,展開於眼前,觀察其中細節。
  放眼全世界,也只有守道人能做出這種絕無可能的事情了,既然只有守道人能辦到,自然也不會有什麼名詞能形容,因為對人們來說根本沒有意義,沒有的東西,哪來詞彙能使用。

  他到底在看什麼?他得知了什麼?那男人目瞪口呆的盯著,甚至忘了手臂還被黑狗緊咬著。

  詳細撥看後,鳳隱心裡有了定見。
  這整片陰邪的氣息相當雜亂,彷彿就像是一塊拼布,從各個不同的地方摘節串連而成。
  也就是說,這個人沒有能力自己製作、就摘節別處的來用,表示他雖無靈脈、卻有修煉靈脈的資質……既然這樣,為什麼不修煉呢?這些又是從哪裡摘節來的呢?

  翻手打散了那些陰邪,化散在空間中平衡為無害飄流的陰氣,鳳隱對莫名安靜下來的那個男人問:「這些是從哪裡來的?你為什麼不修煉靈脈?或是……為什麼不能?」

  他是怎麼知道的?他到底怎麼知道的?這個人到底是誰?
  那人心神大亂,急促的呼吸,卻沒開口。

  從對方的呼吸聲中,鳳隱知道自己已經打亂了那人的陣腳,正中問題的核心,暗自滿意這個進度,但又想起了墨痕剛剛的訊息……
  綴心,這件事會跟綴心有什麼關聯?

  「你跟……」正想上前再問,話還沒說出幾個字,鳳隱就察覺不對,身體一晃,他連忙舉手抓住了肩膀上的東西,拔了出來。

  「嘿……嘿嘿、哈哈哈!」前方那人此時才終於又驚喜的笑了出來:「你真的是個人類!」

  果然是假裝瘋癲的嗎?鳳隱扔下了手中的那枚東西,他摸不出是什麼,但是上頭有根針,有點像似短了大半截的針筒。
  「大黑!」

  黑狗鬆開敵人,扭頭竄回了鳳隱身邊,在他倒地之前鑽到肩臂下方為他支撐住,然後在那個男人舉起甩棍狠狠砸來之時,一人一狗如同陷入流沙般,頃刻消失在影子裡。

  「什麼?」

  兇狠砸下的甩棍撲了個空,男人還來不及回神,前方水面就浮出了一名白衣黑裙的女子,冷哼一聲,揚袖一道水鞭捲住了握著甩棍的手。

  「惡人,吃水去吧!」綴心怒斥,水鞭一抽。

  「是你!」男人卻抬起帽簷下的雙眼,大驚失色,隨後就被水鞭給高高拋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