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2日 星期三

《冥冥》間奏:鳳隱的日常(5)

文/阿洗
  離開山莊,開車返回臺北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
  昨天晚上他們就在山莊裡過了一夜,凌晨日出之時,鳳隱將那一片聚煞地的陰煞暫時拂散,並不是消除、只是撥散到四面八方去,過了一年半載之後,陰煞仍然會匯聚回來,就像水終究會在低處聚集成池潭,即使填起這池潭、依然會有另一處窪地成湖。
  異變植物除去後,孟家四口人的屍骨,除了孟茵茵之外都四散各處,老王告訴桑心這部份由警方處理就可以了,最終這個事件在官方的紀錄上會成為什麼樣子,就不是墨痕或鳳隱他們會在意的事了。
  至於張天機……或說段章,當然是半推半就的被桑心給扣走了,這對活寶之後會怎麼相處下去,墨痕倒是相當拭目以待。
  鳳隱上了車就沉沉入睡,墨痕沒機會詢問他到底為什麼決定要幫段章這小子,除此之外,心裡的疑問仍有一大堆,替他處理傷勢時的失言也還沒能說出歉意,讓墨痕耿耿於懷。
  但想想鳳隱這兩天一夜也是累壞了,不好再叫醒他,在陽世裡受到的傷勢與疲勞,就算進出冥道也無法復原痊癒的。
  茉去世至今已經將近兩年,扣除鳳隱在山上養傷的那段時間,他們分開、鳳隱獨自回到台北還不到一年半,或許他閉關真的太久了點,鳳隱的改變比他想像中還多。
  一個人開車實在很容易胡思亂想,轉過一個大彎,眼前的海景不錯,還有開闢車輛暫停區和觀景台,墨痕索性停車在此,打開車窗讓自然的海風吹散車內冷氣。
  鳳隱在他停車後不久醒了過來。
  「阿痕,這是哪裡?」海風的獨特氣味讓他知道他們還沒回到都市裡。
  「海邊某個地方,景色不錯,停下來看看。」墨痕隨意的說,他向來不避諱鳳隱的眼盲,在這種事情上太過刻意反而會讓鳳隱不自在。
  鳳隱扶著自己的脖頸動了動,在車上睡覺實在不是件舒服的事,接著把手伸出車窗外,感受了一下風的流向。
  墨痕直到聽見車門打開的聲音才猛然回過頭去:「你幹嘛?」
  「你不是說景色不錯?我想下去看看。」鳳隱已經一腳踩在外頭。
  看什麼看啊?墨痕簡直被他給氣樂了:「那你不會說一聲嗎?」趕緊下車,繞到鳳隱那側去,輔助他出來。
  「那邊有個觀景台,我們過去。」
  「好。」
  海浪拍打著岩岸的聲音不絕於耳,挾帶著熱氣的風強勁地穿過岩石和低矮的樹叢,空中高一點的地方傳來鳥類盤旋的嘶鳴,夏天午後的陽光照在皮膚上仍然炙熱但不會刺痛。
  大海在鳳隱的眼裡並不是空無一物的,陰陽氣機的流動與聚散,反而比起城市中更加活躍,他只是看不到陽世間的那副景色,僅能在腦海中想像著。
  「海上有船嗎?」
  「我瞧瞧……視線範圍裡有兩、三艘,很遠,一個黑點似的。」
  「天空的顏色和海的顏色一樣嗎?」
  「雖然都可以說是藍色,但是天空的藍更淺淡明亮些、海水的藍比較深暗,浪頭是白的,太陽的反光一道一道在海上隨著波濤起伏,閃閃發亮。」
  這種對話讓墨痕想起他們的童年,鳳隱因為在冥道內接受過祖奶奶的教育,能夠分辨顏色形狀,所以他和茉也是像這樣,巨細靡遺的把各種事物或風景敘述給鳳隱聽。
  有時候他們講得不太好,讓鳳隱產生了錯誤又離譜的想像,總能把彼此都逗得樂不可支,那些笑料就算過了許久再想起,也依然會讓三個人捧腹不已。
  而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趁這時候道個歉吧!下定決心,墨痕開口:「阿隱,我……」
  「我渴了,車上還有喝的嗎?」鳳隱卻搶先向他問到。
  這傢伙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墨痕無奈:「路上經過便利商店時買了些吃喝,含糖的綠茶好嗎?」
  「都好。」鳳隱一如往常的笑著。
  從車後座的大袋子裡取了兩瓶還帶著些微水珠的冷飲,想想鳳隱也還沒吃午飯,他又隨手抓了兩個三角飯糰,現在是因為暑氣炎熱,等喝了涼的解渴後說不定就會覺得餓了。
  回到觀景台邊的時候墨痕卻被嚇了一大跳。
  鳳隱正坐在觀景台的邊緣,面朝大海,一雙腿就在懸崖上悠然晃著,表情倒是挺愜意的樣子。
  「阿隱,轉回來,那邊是懸空的!」墨痕揚聲提醒。
  鳳隱卻回頭朝他笑了一笑,毫無預警的向下一跳!
  「喂!」
  墨痕簡直嚇得魂飛魄散,拋開手上的東西疾步衝了過去,正往懸崖下探頭看去的時候,上衣後擺忽然被用力給扯住。
  一回身,後面可不就是鳳隱嗎?還可惡至極的笑得一臉開懷。
  「這不好玩!」他甩開鳳隱的手,怒不可遏,累積的怨氣一口氣爆發出來:「就算崖邊有陰影,稍有不慎你可能就會摔下去!為什麼你總要這樣一直做些冒險的舉動?在山莊的密道裡也是!明明可以躲進冥道裡避開危險,為什麼不進去?為什麼要冒著生命危險來替我擋刀?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罵著罵著,他無法克制的哽咽起來,雙手握住鳳隱的兩臂,低下頭去:「你知不知道我多怕你……和茉一樣……」
  鳳隱輕輕按著他的手,還是那樣苦澀的笑了:「對不起。」
  「不要只會道歉,給我解釋。」墨痕沒有抬起頭,鳳隱看不到他的表情、那麼他也不去看鳳隱的表情,這樣才公平。
  鳳隱嘆了口氣,沉默片刻,才緩緩的開口:「傷好、剛回台北的時候,我第一次獨自在陽世的任務,失敗了。」
  墨痕一愣,詫異的抬頭盯著鳳隱。
  鳳隱失敗了?這怎麼可能?
  鳳隱面無表情的接著說:「然後第二次、第三次也都失敗了。」
  「我苦惱了很久,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沒有人在身邊、沒有對象能夠商量,只能一個人繼續做下去。」
  是不是他根本不適合在陽世生活?是不是一個人就沒辦法?他還能算是稱職的守道人嗎?
  「第四次,一名受了傷、差點被我害死的女人,很生氣的對我說……『你能不能別只會逃?』然後我才發現,一遇到危險就直覺要躲進冥道,是沒辦法解決任何問題的。」
  說著,鳳隱微微一笑:「那次我才終於勉強解決了,她後來向我道歉,但我卻覺得很愧疚,本來也許可以不讓她受傷的。」
  「阿隱……」墨痕皺著眉看他,不知該說什麼。
  為什麼那時候自己沒能在他身邊幫助他?
  「茉不在了,我必須堅強面對危險,而且就像你擔心我的心情一樣,我也擔心著你,茉是你們之中最強的,她都走了……你會閉關修煉,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但是,我不曉得……你現在、夠強了嗎?」
  斷斷續續的說到最後,鳳隱的笑容消失,神色中盡是苦澀與無助。
  「夠!」墨痕一咬牙,將眼前的好友緊緊抱住。
  「別的我不敢說,但武力絕對夠強!而且我還會更強,所以你大可相信我!」
  「好,那我會學著開始依靠你。」鳳隱淺淺笑著,手從墨痕背後往上攀住他的肩膀:「話說,你好像變矮了?修練修到縮水了?」
  「胡說八道!」墨痕笑出聲來:「是你終於長高了。」
  守道人在冥道裡的時間不會算入陽壽,所以鳳隱即使比他還年長一兩歲,外貌卻足足少了七八歲,因為人生中超過三分之一的歲月都守著冥道。
  看來這段時間,鳳隱果然比之前更常留在陽世了。
  茉,我會接替你,好好守護他,直到他平安卸下守道人的職務,也不會休止。
  墨痕在心中許下承諾。

2016年2月24日 星期三

《冥冥》五、凶宅(22)

文/阿洗
  隨著十六個音節一落,墨痕忽然撤劍,矮身往旁邊一滾。
  墨痕撤出的方向與桑心他們相反,藍焰的光芒遮掩下,他們無從得知墨痕的情況,只看到鳳隱的透明身影依舊立在原處,平舉著的手攤開朝上,幽藍色符焰宛如夾帶著一縷縷灰雜模糊的氣流,順著他的導引流入了黑影當中。
  這場面充滿玄妙奇幻,幾乎不像是現實。
  「太驚人了……」段章茫然瞪直了眼。
  桑心可能不太清楚箇中玄機,他卻是暗自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這輩子跟張家作對也好、跟警方作對也好,就算和整個世界為敵,也千萬不要和鳳隱為敵。
  這並不代表鳳隱是無敵的,就算一個人再怎麼無敵,也會有某種敬畏或信仰的事物,而鳳隱,就屬於那種事物。
  這樣的傢伙,真的是人類嗎?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鳳隱時心中就有的驚疑。
  藍色焰光伴隨著氣流源源不斷的在鳳隱的導引下往黑暗中消失,漸漸的,四周也因為藍焰減弱而逐漸恢復了幽暗,此時夜晚已經拉下帷幕,最後幾絲藍焰光芒完全流入黑影之中後,似乎也帶走了僅存的陽光。
  桑心他們的視野一時還沒適應過來,眨了眨眼,才逐漸在微弱的光線中稍微看清眼前景象。
  門前已經不見鳳隱的身影,但下一秒,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將他們的注意力拉往更遠處的昏暗中。
  墨痕拄劍跪地一動也不動,而雙手緊握盲杖的鳳隱從他面前的陰影中踏出,擋下了突如其來的一刀。
  一刀不中,長髮雜亂披身、膚色呈現詭異蒼白的女孩向後一躍,倒拎刀柄、三肢著地,輕巧的無聲無息。
  「桑心,拿下它!」鳳隱喚到。
  接獲指令,桑心立刻下意識的向前撲去,撩腿掃倒了還來不及再次跳起的女孩,卻忘了另一隻手還銬著個大活人,狠狠讓段章跌了個狗吃屎。
  「啊嘶……」段章痛呼一聲。
  「啊!對不起!」一邊道歉著,桑心仍一邊飛快的以右手抓住了女孩的手腕拗轉,試圖以擒拿術扣下它,但女孩似乎沒有痛覺,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扭過身來,掙脫了桑心的手,更揚刀砍來!
  桑心反應很快,只可惜老是忘了段章的存在,她閃躲得俐落,卻讓後面的段章險象環生,最後自己也亂了手腳,被一刀從胸前劃過。
  「小心心!」段章緊張大喊。
  「閉嘴!」誰是小心心?你這拖油瓶!
  桑心束手束腳的被搞得十分惱火,倒是沒想到當初銬人的就是她自己,剛才那刀只劃破了她胸前的衣服,引人遐思的春光隱約可見。
  混戰之中,鳳隱目不能視不敢隨意出手,只能在一旁乾著急:「它不是人類,出手要儘可能破壞它的身體結構!」
  「借我用!」段章一聽就領會過來,伸手抽出桑心腰間的警棍,左手準確率不高,但大點的目標物還是打得到的,往女孩膝蓋狠力擊去!
  響亮的骨碎聲讓人頭皮發麻,女孩卻毫無知覺似的,一腳被廢,它身體歪斜著倒了下去,手上的開山刀直直插向大理石地面,應聲而斷!
  崩斷的半截刀身彈飛到牆上後,又轉而打著旋射向後方的鳳隱!
  一心注意著那邊戰況的鳳隱幾乎沒有反應過來,千鈞一髮之際,長劍忽地架到了他面前,斷刀在劍脊撞出了一聲驟響,這才把鳳隱給驚醒。
  原本靜跪的墨痕從後方以肘臂繞過鳳隱的肩膀,搭倚著他站立,手上持著攔阻下橫飛凶器的長劍,而垂在腰際的另一手則牢牢握住了鳳隱拿著的小刀,制止他打算劃開掌心的動作。
  「他們可以的。」墨痕低聲在鳳隱耳邊說到。
  「看過外國喪屍嗎?就像那個樣子,別考慮什麼的打吧!」那邊段章已經將警棍交還給桑心,正色說到,提醒桑心不要再以壓制歹徒、無人傷亡為優先考量的那種觀念去攻擊。
  從剛才的倉促一眼看來,墨痕是暫時難以行動了,鳳隱又看不見,現在他們之中實質戰鬥力最強的只有桑心了。
  女孩赤裸的身體歪曲成詭異的姿態,但還是掙扎著用大腿撐起身體,揮舞著斷刀,試圖繼續攻擊,奮力求生的卻是佔據她身驅的異種,如此的可悲、又令人不寒而慄。
  桑心接過警棍,甩了甩手,沉下眼神:「配合我。」
  從小就接受軍事化教育的她可不是普通的女人,心知此時還處在戰鬥中,她很快就調整好心態。
  女孩披蓋在長髮下的秀緻臉蛋仰了起來,泛紫的薄唇張開,翠綠夾著深褐色的樹根枝條竄出,觸手一般在空中張牙舞爪著。
  段章見狀,趕緊提醒:「它想吸血!」
  「等一下你奪刀。」
  桑心冷冷說到,右手如毒蛇般瞬間竄了出去,沉重的警棍靈巧遊移著將斷刀擋架開來,手腕一繞,自斜下往上揚臂一撩,擊碎了女孩的肘骨後,後盪的手臂大繞一圈,扭腰從側面橫掃,第二個目標是蒼白纖瘦的大腿!
  被佔據後強制持續生長的身軀裡沒有發達的肌肉作為保護,桑心的判斷沒錯,根本不需專挑關節處下手,這副違反自然常理的方式成長的身體完全沒有足夠的抵禦能力。
  桑心的兩次重擊後,段章繼而撲過去奪下女孩已經握不住的斷刀,隨即揮出,斬斷試圖襲擊他們的植物根枝。
  「他們倆配合得可好了。」墨痕低笑著。
  他仍因施術後的脫力而必須依靠著鳳隱的肩膀站立,代替鳳隱看著那邊兩人進入合作無間的狀態,雖然不太清楚他們是怎麼把自己銬一起的,不過短短時間內就能有如此默契,鳳隱這紅線牽得可真沒錯。
  一刀一棍的交錯配合下,女孩的軀體很快就無以為繼,機能盡數被破壞後,癱倒在地再也起不來,沒有表情的在地板上抽搐著,彷彿是一具殘破毀損的人型機器。
  段章氣喘吁吁的停下來,順便攔住了還想再補上幾棍的桑心。
  「應該行了,剩下的交給鳳隱。」
  桑心垂下雙手,咬牙瞪著那具身軀,然後用力別過身去:「快解決,讓那個孩子瞑目吧!」胸前劃破的衣服裡,白皙明媚的春光因情緒波動而起伏不定,握緊手中警棍,她向來冷硬的表情難得顯露出些許哀憫,艱難的闔起雙眼。
  脫離戰鬥狀態後,那樣的畫面實在讓她不忍卒睹,這個年紀、本該是個多麼青春爛漫的女孩?身軀卻被異種所佔據,落得如此不堪入目,死後都不得安寧。
  「阿痕?」鳳隱側頭輕問。
  「你去,我得再休息一下。」墨痕鬆開他,苦笑著挨著牆面坐下。
  扶助墨痕坐好後,鳳隱走到仍在掙動著的女孩身旁,攤開手,對段章說:「刀借我,另外麻煩你們先扶阿痕到酒吧外側的房間去,那裡有間等候室,正好可以供我們休息。」
  段章倒轉斷刀,交到他手裡,並問:「那你……?」
  「這裡我自己來就可以了。」鳳隱溫和笑了笑。
  他必須切開軀體、取出主根施術銷毀,因此接下來的情景,肯定不會太好看,自己看不到也就算了,明眼人還是別讓他們遭罪了。
  「好吧!」猜想鳳隱應該有自己的考量,段章於是和桑心一起過去攙起墨痕,往鳳隱所說的等候室方向而去。
  「姓墨的,你也有這種時候?哈!」
  「信不信我還是能揍得你說不出話來?」
  「……信。」
  微笑著等他們的聲音遠去,鳳隱在女孩身邊蹲下身,他不擔心異種植物傷到他,他的血是對方的剋星。
  「我想你聽得懂我們說的話,不過就算聽不懂,我還是想說。」
  「本來的確有想放你們一條生路,可惜不行,因為孟茵茵。」
  他雙手高舉起刀,眼神靜謐而又溫柔的說:「你毀了他們一家人的夢想,又讓茵茵獨自被遺留在這裡徘徊,因為身軀不生不死,讓她無法前往她的家人都已經去往的所在,幸好她年紀還太小,不能明白,只以為自己是迷失了,那些深埋的恐懼和曾經的痛苦我也替她取出來了……現在,我要送她回家。」
  刀落,切開皮肉的觸感傳來,用力向下劃開來,緊接著密密麻麻的根枝狀物體纏上他的雙手、他的身體、頭臉……
  鳳隱閉眼,輕聲唸了八個音節。
  雙手、身上的觸感都消失了,再睜眼,他站起身,長燈在手中幻化出現,撥開了那片包圍著女孩的柔軟白霧,看著小女孩恬靜的睡顏,鳳隱淡淡的笑著。
  「茵茵,該醒來了。」
  「嗯?早上了嗎?」女孩揉揉眼睛,打著呵欠,迷茫的看著身邊,是她熟悉的小花園。
  「是啊!」鳳隱笑瞇瞇的說,伸出手:「我們要去找你媽咪和爸比了,記得嗎?」
  「嗯!記得!」用力一點頭,孟茵茵露出了開懷的笑容,柔軟稚嫩的小手交到了他的掌心裡。




五、凶宅(完)

2016年2月17日 星期三

《冥冥》五、凶宅(21)

文/阿洗
  「雖然你煩惱了大半天,但對方一點也不像是有放在心上的樣子。」段章完全不掩飾的笑了出來。
  鳳隱的來電沒頭沒尾說了六個字就掛斷,墨痕一臉啞巴吃黃蓮,實在是太有趣了。
  用力搥了老不正經的段章一拳,桑心擔憂的問:「鳳隱好像很急,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墨痕惡狠狠瞪了眼段章,手指撫上黑色耳針:「知道,東西拿上跟我來。」
  跟著墨痕奔出去,只見他毫不考慮的在廊道內穿梭,最後在幾乎接近山莊正中的位置停了下來,看裝潢擺設,這裡原本應該是作為酒吧的場所。
  慢下腳步,墨痕繞過了幾張傾倒或破損的酒桌,最後停佇在吧檯和酒櫃前方,微微露出疑惑。
  「是這裡嗎?」桑心和段章跟了過來,左右張望,然而並不見任何鳳隱曾在此的跡象。
  「奇怪……」墨痕在吧檯後方敲打摸索,他只能確認位置,卻不知道為何眼前竟沒有去路,索性在這片空間中放聲高喊:「阿隱!」
  等了兩秒還沒有回應,墨痕開始擔心了,這趟下山的時候他就發現到鳳隱的作風改變,比起過去更加明快果決是好事,但總是親力親為、隻身涉險這點卻讓墨痕憂慮不已。
  在他閉關的那段期間,鳳隱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這裡,酒櫃後面有密道。」鳳隱終於朗聲回應。
  桑心他們離酒櫃更近些,隨著聲音來源轉身望去,這裡的酒吧其實名不副實,當初孟敬杰為了替父親戒酒,早已將山莊裡的酒全都搬光淨空,空空蕩蕩的酒櫃上只剩下無用的裝飾品。
  深褐色的夾板因為受潮而浮脹,金屬裝飾條佈滿鏽斑,嘗試了移動每一個裝飾品和金屬條、甚至拆下未固定的木頭夾板,他們仍找不到所謂的密道。
  正想嘗試挪動看似鑲嵌在牆上的酒櫃,櫃子後方突然傳來一聲巨響,讓三個人都吃了一驚。
  「讓開!」墨痕手撐檯面一躍而出,長劍旋揚:「阿隱!我直接破了!」
  「又來了!」桑心連忙與段章兩人倉皇的往一旁酒桌後躲,避開墨痕劍下爆裂飛散的酒櫃碎片。
  劍落之時的壯觀景況比先前劈斬植物時還要激烈得多,畢竟目標物是相當堅固的建材傢俱,顧不得等塵埃落定,桑心便急著探出頭去查看情形,就見墨痕已經拉著鳳隱匆忙退了出來,隨之撲面席捲而來的,是數量與規模都超乎想像的綠色藤蔓!
  與先前所遭遇的那些植物都不同,從酒櫃後方湧出來的綠意彷彿是長期被硬擠在狹隘區域內生長而全數扭曲糾結成一團,那難以言喻的形貌,幾乎就像是……巨大的綠色腦髓。
  「天啊!鳳隱你捅了什麼馬蜂窩?」段章一陣膽顫心驚,抓起似乎是看傻了眼的桑心連連退出幾公尺遠。
  此刻的鳳隱可真是狼狽極了,一身是汗猶如剛從水裡被撈上來不說、上衣也早已染滿斑斑血跡,上氣不接下氣的喘著。
  墨痕將他一把扯到自己身後護著,劈頭大罵:「你能不能別再這麼亂來!」
  想起方才進入其中時,發現鳳隱身陷重圍、差點困死在密道一隅的險況,他簡直要向列祖列宗跪地謝罪了。
  鳳隱一臉無辜的苦笑:「所以我不是都說了對不起嗎……」
  原來道歉是為這樁?剛剛我的苦惱沮喪算什麼?
  墨痕惱羞成怒:「不接受!」
  「墨痕!現在不是罵人的時候!」桑心雙手立在嘴邊,從遠處高聲提醒著,她和段章這時已經逃到了酒吧外頭。
  綠色腦髓一下子獲得了更寬廣的空間,當即蠕動翻滾著伸展開來,如同綠浪般向他們滾滾蔓延接近。
  墨痕見狀,挾起鳳隱三步併兩步的火速撤到酒吧門外,甫落地,便扯下鳳隱手上沾滿血的繃帶,轉身交錯著纏繞在門柱上,充作暫時的結界。
  一邊繫著,他一邊追問:「你說找到的是這個?這是主根?」
  「不是,在更裡面,孟茵茵的身體裡。」鳳隱快速說到。
  那女孩果然是孟茵茵!證實了猜測,三人朝龐大的綠色腦髓望去,茫茫綠海之中不見女孩身影,想必是被鳳隱發現藏身處後,為了保護根源因此傾巢而出了。
  緩和氣息,墨痕冷靜下來:「你打算怎麼做?」雖然氣他擅作主張、任性行事,但鳳隱總是自有想法。
  鳳隱解釋:「它們是以陰煞行作用來將血液化成養份,只要讓我直接接觸到根源,就能破壞掉它們的機能。」
  酒吧內的綠色腦髓漸漸擴散到門口,就算有繃帶暫時當結界,段章還是不由得退了半步:「我說,眼前這些總得先解決,有什麼好辦法嗎?」
  對此墨痕也很是頭疼:「嘖!數量太龐大,用斬的不實際……」截至目前為止,密道裡湧出的植物仍然源源不絕,怕是累死自己都還砍不完。
  鳳隱沉吟須臾,突然問:「段章,你身上還有備用的靈符嗎?」
  被鳳隱一問,另外兩人紛紛轉眼盯著段章,讓段章心頭一陣發虛:「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要做什麼?」
  「阿痕,你可以嗎?」鳳隱不答,而是徵求墨痕的意見。
  「就這麼辦吧!」立刻明白了他的計畫,墨痕活動了一下筋骨:「你進冥道準備接應,剩下的交給我。」
  「一切小心,別太勉強。」
  「你才是。」
  兩人互相交代後,鳳隱隨即踏入自己身後的陰影中消失,這時間室內已經相當昏暗,日落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處處是闇影,鳳隱的行動似乎也靈活得多了。
  桑心被他們這樣神神秘秘的搞得一頭霧水:「這是什麼意思?」
  「小子,你用符焰引陰煞出來,我要一口氣抽光它們體內的陰煞。」墨痕很快就揭曉了答案,向段章吩咐到。
  段章愣了下:「你們想要……等等、這可真是太亂來了!」姑且不說符焰會先爆燃,把陰煞一下全抽光需要耗費多少力量?抽出來的陰煞又要往哪裡……噢他差點忘了,有鳳隱在,往冥道裡丟就是了。
  「段章的靈脈不是被封住了嗎?」桑心問。
  墨痕斜睨了半頭金髮的青年一眼:「哼!起個符焰還需要動用靈脈的話,這小子就白混了。」鳳隱既然會問,就是擔保可行。
  段章實在很受不了他的冷眼,抗議道:「拜託別人幫忙的時候口氣好一點呀你!」
  「閉嘴、幹活,不然我先把你扔進去當飼料。」
  「……」碼的,你有劍、你強、你拳頭大,我忍。
  嚥不下這口氣也得嚥,段章哀怨的掏出黃符紙,咬破手指,畫起引陰焰的符咒。
  「桑心,等一下你們閃遠點,絕對不要在我正後方。」墨痕轉頭,低聲向女警詳細交代起來:「陰煞全數引出後,這些植物應該就沒能耐了,但是躲在女孩體內的主根可能還搞不定,到時需要靠你們臨機應變。」
  「了解。」桑心用力一點頭,沒有多問半句,標準軍人風格。
  「五張夠吧?」段章準備好了靈符。
  「五點成半圓,扔完快滾。」墨痕對他向來沒句好話,左手一抹深黑色耳針,然後橫劍在身前,左手指在劍脊上滑過,帶有刻紋的金屬劍身上隨即染了一層如雲如霧的黑色幽影。
  「先告訴你,會爆炸的……我扔!」夾起五張符紙,段章湊近結界揚手擲出,植物充斥整個空間,他的符紙不需要扔出多遠就貼上了騷動的藤蔓,立時化成幽幽藍焰。
  「退!」
  墨痕大喝一聲,抬腳踩斷了作為結界的繃帶,右手握劍、左掌平抵劍身向結界內奮力推去!
  桑心馬上拉了扔完符紙的段章,狂奔到走廊另一端的轉角牆柱後躲起。
  結界一斷,藤蔓莖葉登時蜂擁而出,卻被墨痕進腳橫劍抵擋了下來,緊接著,五朵吸附在藤蔓上的藍焰微微一縮,下一瞬間,爆燃!
  刺眼的藍色焰光乍亮,遠處觀望的桑心與段章忍不住舉手掩目,幾乎把整個空間籠罩成一片藍色世界的符焰當中,只見墨痕被暴漲的藍焰逼退回門外,身後的黑影彷彿在焰光的映照下越來越長、越來越暗……最後,從黑暗中走出了一道淺淡到幾乎透明的少年身影,舉著一柄長燈,另一手輕輕按在墨痕的背上。
  「天罡赫赫,趨陰除煞,混沌冥冥,敕伏入道。」
  墨痕低沉威嚴的吟誦出十六個字,而在他的聲音之外,隱約又有另一道清澈的聲線,伴隨著他的聲音悠然同吟出十六個音節,桑心想那應該是鳳隱,卻絲毫辨識不出那是哪一種語言。
  「是古語。」她身旁的段章目光恍然的自語。
  「古語?」
  聽見她問,段章才回過神,低聲回答道:「跟我們現在說的中文發音不同,據說是遠古時候的發音,據說用來唸咒施法的效果最好,但失傳已久了。」
  原來說鳳隱他們為伏羲後裔是真的!桑心想到,所以才會這種數千年以前的語音吧?但如果是那個最遠古的族裔,為什麼現在會是在這裡,而不是在他們原本所在的中國大陸上?是自願來此、還是被迫流落來此?
  鳳隱的背後,究竟還有多少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