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20日 星期三

《冥冥》五、凶宅(17)

文/阿洗
  觸地的瞬間,訓練過的身體反應讓桑心很快就地一滾,洩去多餘的作用力,安然俐落的翻身站了起來。
  反觀段章的動作就有些狼狽難看,但好歹也算是安全落地了,桑心才要放下心,卻見他立刻彎下身,抱著左手痛苦呻吟。
  「你還好嗎?張先生!」
  「不是說要你叫我段章嗎?」段章有些費力的坐起身,手上火辣辣的疼讓他欲哭無淚,誰叫自己要耍帥,報應來得好快。
  「讓我看看!」桑心在他面前蹲下,捧起他的手細看,原來這傢伙是用拇指脫臼這種老招數來脫困的,也幸好自己沒有銬得多緊,可是重力拉扯加上急速的脫出還是讓他手腕與手掌邊緣都留下了明顯挫傷。
  看桑心認真嚴肅的打量著自己的手,段章故作風流瀟灑的說:「沒事,這種小傷讓美女吹一吹就好……呃啊啊!」後面的慘叫是桑心替他把拇指給接上了。
  「好了。」桑心為自己接骨的成果滿意的點點頭,然後回看著坍塌處,語氣有些遺憾的皺皺眉:「我的手銬……」
  說好的美女的溫柔呼呼吹吹呢?段章無言以對的望著她,心中淚千行。
  「他們兩個不知道怎麼樣?」仰望片刻,確定手銬不可能收回來之後,桑心繼而低頭向下看去,擔憂的說:「是掉下去了、還是說像之前那樣進入冥道了?」
  但下墜的速度那麼快、距離又短,鳳隱看不見,來得及在墜地前反應過來嗎?
  按著左手站起來,也走到洞口邊俯視,段章說:「在這裡乾看也沒用,下去找找?再不走,那些植物又要追來了。」
  讓段章這麼一提,桑心也注意到從那個大洞上方漸漸接近的窸窣聲響,臉色凝重的點頭:「嗯,趕緊離開吧!」
  桑心的猜測沒有錯,墜落的那個時刻,鳳隱根本無從判斷情況,所以墨痕才會毫不猶豫的跟著跳下去。
  守道人可以隨時隨地進入冥道,卻不是沒有任何條件限制的。
  陽世之影。
  這是進入冥道的必須條件,在半空中的鳳隱無影可借,機會只有落地的那瞬間,差之毫秒都可能身受重傷。
  撈住鳳隱之後,墨痕翻身讓自己作為墊背,並將劍尖垂直朝下,利用優先於兩人觸碰到地面的劍尖傳遞上來的震盪,為鳳隱增加了幾毫秒的判斷時間,只有短短的一霎那,但他相信鳳隱。
  刻意的重力加速度下,他們比大部分碎石鋼筋更早落地,在接觸地面的那一刻宛如落入流沙般,眨眼陷進了自己的陰影之中。
  在無邊的黑暗裡緩解一下後背因衝擊而傳來的疼痛,墨痕靜靜等待著長燈的火光亮起,卻比料想中還來得久些。
  「阿隱?你受傷了嗎?」他感覺到鳳隱抓著自己的手似乎在顫抖。
  「……沒有。」鳳隱的聲音沒透出異常,隨即鬆開他起身。
  長燈亮起,守道人白淨年輕的臉上面無表情,垂眼掃視他的情形:「你呢?傷得重不重?」
  「放心,連阿爸都說我這是銅皮鐵骨。」墨痕坐起來伸展了一下腰背,這可不是說大話,別的不提,他的抗打能力可是墨胎氏之間數一數二的變態。
  「我就是怕你這樣……」鳳隱似乎有些沉悶的低語,但眼一抬,那點情緒又化消得一乾二淨,迅速回歸到當下:「看來應該是那些植物為了保護根源,不惜摧毀自己的捕食場了,得趕快回去。」
  「阿隱……」墨痕來不及說點什麼,就見鳳隱已經轉過身去,他連忙站起來追過去:「我們得談談。」
  很明顯,鳳隱一直在對他隱瞞些什麼。
  他自認很了解鳳隱,但這次的事件卻讓他發現他們之間的認知仍有落差,不算嚴重,但對關係越來越密切的兩人來說,已經足以造成摩擦了。
  鳳隱前行的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嗯,等結束這件事之後。」
  他既然都這麼說了,墨痕也只好暫時作罷:「對了,你怎麼知道白石子下方會是根源所在?」而且還知道石頭是白色的?
  「我看了孟茵茵的生前記憶。」鳳隱此時才將那段所見所聞,簡明扼要的向他說了一遍。
  在鳳隱的述說之間,他們也很快的離開了冥道。
  走出來的地方是一樓大廳深處的樓梯下方,墨痕望了眼屋外,天色已近昏黃,必須加快行動腳步了,否則入夜之後陽消陰長,這些異種恐怕更難對付。
  「你有什麼想法?」
  「運用利器傷害生物來捕食、陣法的設置、為了瞞過警察而暫時不碰到手的獵物、以及發現我們在尋找主根之後,不惜摧毀自己的捕食場來阻止。」思及植物們的種種行為模式,鳳隱難掩凝重的說:「這些植物比我在女孩記憶中所見的還具有思考意識,已經超出生物的原始本能了,它們似乎在進化。」
  「進化?才十多年的時間,不管以哪種生物來說都太有效率了點,會不會背後有人在操控?畢竟我們仍不知道是誰把孟敬杰拍的影片交給警方了,你看見的記憶裡有可疑對象嗎?」
  鳳隱仔細回想了下,否決了:「就我所見是沒有。」為了保護茵茵,他們一家人幾乎不讓茵茵跟外人有過多接觸,在茵茵的記憶裡,也沒感覺到哪個人與孟家特別親近。
  一個孩子的記憶,這方面也真沒辦法得知太多,想到孟家幾口人的遭遇,墨痕按下那股惻隱之心,繼續分析推測:「我想孟敬杰會不會是為了證明植物殺人、或者證明自己的清白,才錄下自殘影片,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少了植物將他屍體帶走的那段、也說不定,正是有誰刻意剪去了最後那段。」
  影片的奇異去向,一直讓他懷疑著有幕後黑手的存在。
  「可是,與其刻意剪去最後那段,不如乾脆就別把影片流出去,讓孟敬杰的失蹤也成為懸案,不是更容易掩人耳目嗎?」
  「這麼說也是啦……」墨痕搔搔腦袋,可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不管是哪種推測都有破綻,就算想去找孟家另外幾個人的亡魂出來問問,但那些亡魂卻不一定像小女孩那樣仍遊蕩於陽世。
  應該說,大多數的亡魂都不會時隔這麼久還逗留在原地的。
  這麼一想……
  為什麼女孩的亡魂還在呢?
  正當墨痕專注入神的時候,一道燐燐白影無聲無息的驀然出現在鳳隱身後,高舉起雙手,握著一支長條狀的物體重重砸下!
  「啊!」
  察覺到身後異狀之時,鳳隱已經閃避不及,後肩上吃了一記重擊,摔跌在地!
  白影舉起鋼條還要再次攻擊,便被緊急來援的墨痕一劍截住,劍身繞纏,反過來壓制回去,長劍與鋼條擦出刺耳錚鏦,逼退了對方的攻勢。
  「什麼人?」他正喝問之時,卻見蒼白人影那頭黑色雜亂的長髮翻掀開來,露出了微微隆起、雪白挺俏的乳房,臉上頓時愕然。
  沒、沒穿衣服的……女人?
  就在墨痕愣住的當下,白影向後一躍,被後方湧出的藤蔓裹了進去,隨著飛快退去的綠意轉瞬消失。
  不再多想,墨痕焦急的回身過去,扶起正艱難起身的鳳隱:「阿隱!」
  鳳隱雖然在感受到鋼條破空襲來的那一刻就立即做出閃躲,但還是來不及完全避開,被狠狠擊中了肩膀後方,但也好險他有迴避動作,否則現在恐怕早已頭破血流了。
  然而身後的來襲者分明毫無氣息,聽墨痕的反應,卻似乎對方是個「人」?
  「你先別動,我看看傷勢。」墨痕小心拉開他的上衣,皺著眉頭檢視肩後被擊中的傷痕,暗罵自己怎麼如此不小心?居然沒有預先發現危險!
  大口抽著氣,劇烈的疼痛讓鳳隱冷汗直流,過了好一會才總算能出聲:「阿痕,剛才那個不是人,它沒有氣息……你看見了什麼?」
  「一個女人……先別說這些,我要檢查你骨頭有沒有斷裂,忍一下。」墨痕眉心深鎖,雖然明白鳳隱有著要他別自責的意思在,但他現在可沒心情去研究剛剛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鳳隱心中一慄,忙急著追問:「女人?多大年紀?什麼模樣?」
  「沒看到臉,挺年輕的樣子……」
  墨痕心不在焉的回應著,正仔細為鳳隱觸診的時候,遠處突兀的響起了一聲短促猶如鞭炮般的炸響,清楚迴盪在廢墟之中。
  兩人同時聞聲一震。
  槍聲!

2016年1月13日 星期三

《冥冥》五、凶宅(16)

文/阿洗
  「你們都來了?」以一種怪異又可笑的姿勢跪趴在地上的鳳隱,頭也不抬的繼續在地上觸摸著,一邊撥開地上的白色石子到兩旁。
  活像是隻鼴鼠。張天機被自己的想像給逗得一樂,但是人型自走砲還拿著長劍站在身邊呢!他還是收斂點的好。
  大步流星的走了過去,伸手就拉起鳳隱,墨痕皺著眉頭,顯然不太樂意看到他這模樣:「你要找什麼?跟我們說。」然後順手從鳳隱的包裡掏出兩瓶水,一瓶扔給了桑心、自己開了另一瓶。
  桑心接住水瓶,想都沒想就直接轉遞給了張天機,張天機接過來的時候,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這名面癱小女警,也沒吭聲,默默扭開瓶蓋。
  「嗯,阿痕你負責守衛,桑心和段……張天機來幫我。」被拉著臂彎的鳳隱跪坐起來,順水推舟的開口。
  「你還是叫我段章吧!聽著順耳。」喝了些水,張天機舒口氣,上前在鳳隱旁邊蹲下身:「找什麼?」
  「好,段章。」鳳隱於是恢復了先前的稱呼,撥翻開石子,說:「白色石子下面的泥土裡,找找有沒有植物的根。」
  「你覺得根源在這裡?」張天機反問一句,桑心移開白石,他則取出了蝴蝶刀代替小鏟子,兩人協力在白石下的泥土中挖掘搜尋起來。
  「是的,根源在這裡。」鳳隱十分篤定。
  這裡就是一開始老人墬落、少婦劃傷手的地點,也是異變植物最早接觸到大量鮮血的地方。植物的莖和葉要移動是需要有根作為基礎,也許這整棟山莊都佈滿了根,但根部頂多只能擴散延伸,不可能像莖或葉那樣任意轉移位置,所以最初的根源應該還在這裡。
  「找到以後該怎麼做?砍掉?燒掉?」桑心仰頭問到。
  鳳隱沉默了一下,說:「我想先試著將它們引入冥道。」滅絕從不是他的第一選項。
  「你可真會給自己找麻煩。」張天機淡淡的低語。
  他實在很討厭鳳隱的這毛病,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總想憑一己之力做到萬事俱到、總想要拯救一切的聖者模樣,彷彿慈悲的救世主般,偏偏某方面來說他還真的是。
  「我這樣很討人厭吧?」
  鳳隱突如其來的下一句話把張天機給驚得險些把刀紮到自己手上,他剛剛有把心裡的話說出口嗎?應該沒有吧!
  鳳隱當然沒發現他神色異常,喃喃自語的繼續說到:「明明就不是管轄範圍內的異種,明明已經對其它生靈造成了危害,可是想到它們也只是努力的想生存下去、活得更好,就覺得沒辦法乾脆的消滅了事。」
  張天機一時無言。鳳隱這麼說也沒錯,只不過……算了,他可是當世守道人,自己沒資格置喙什麼。
  「我覺得,還是消滅比較好。」桑心卻插嘴了,義正詞嚴的反駁道:「被害的那些人們也是努力的想活著,這麼說雖然有點自私,可是我們畢竟是人類,應該要最低限度的維護人類的生存空間才對。」
  聽了她的話,鳳隱怔怔出神,像是很意外、又像在思索。
  「再說,我可是警察,如果兇手因為犯案有理就不將他繩之以法,那怎麼行呢?」桑心橫眉豎眼,有點氣鼓鼓地說。
  「……這麼說也是。」鳳隱呆了好半晌,才失笑道。
  此時才想起眼前的人身份特殊,桑心臉色一僵,挺直身體低下頭:「對不起,貿然說了奇怪的話,請別放在心上。」真糟糕,自己又不清楚這個圈子的事,怎麼能隨便提出意見呢?
  「不,沒關係。」鳳隱倒是開朗的笑了:「還真不常有人這樣給我見解,很感謝你,就照你的意思辦。」
  墨痕找個警察來合作真是做對了,身為守道人,周圍每個人都奉他的意見為圭臬,當自己需要別人的見解時,卻沒有太多對象能商量,此時身邊能有桑心這樣心地正直的女警實在太好了。
  「真的可以嗎?」
  「沒什麼可不可以,況且我覺得你說得很對。」鳳隱微笑著頷首說到:「我終究是人類,必須為人類保障最低限度的生存權。」
  譬如保育老虎是身為人類該做的事,但如果看到老虎要吃人,難道要堅持為了保護老虎而不去拯救那個人嗎?而且這些植物的危害性恐怕比老虎更高得多,就算收入冥道之中,自己也不見得能永久控制住它們。
  「雖然你們達成共識了,但找不到根的話也沒辦法……」低頭挖掘著的張天機潑著冷水,但才說完,手下就傳來一震:「啊!」
  「有了!」土壤間露出了深色樹根細鬚,桑心一高興,手就伸了去,想幫忙挖掘。
  張天機嚇得一掌抓住她:「別、別,你幹什麼?」
  「兩個人一起挖比較快啊!」
  「你忘了你手上還有個血洞嗎?樹根鑽進去怎麼辦?」
  想想還真有可能!桑心被他給說得一陣雞皮疙瘩,趕緊縮了回來。
  鳳隱聽著,心裡好笑。這才沒多久,兩個人就相處得這麼融洽了,真讓人期待之後的發展。
  「你繼續搬開小石頭就好,沿著這邊。」
  「好的。」
  正當張天機沿著根鬚持續挖掘的當下,三人所處的那片白石地面忽然無預警的微微一陷,在他們都還未能反應過來的時候,地面居然猛地崩裂開來!猝不及防的三個人瞬間墜落下去!
  「阿隱!」外圍守衛的墨痕驚覺這邊的突變,回頭飛奔過來。
  失重墜落的混亂之中,張天機手腕上手銬空著的那一環正巧掛住了某個固定物,另一手則險險撈住了身旁桑心的手臂,卻一時間抓不緊滑了開來,幸好女警反應快速,自己反握住了他的手腕。
  挨過重力的拉扯後,感覺到兩人的身形都穩住了,張天機這才鬆了一口氣,仰頭望去,手銬恰巧掛上的是一處因為崩塌而裸露的鋼筋,只能說他們可真是走了大運。
  四下環顧,不見鳳隱與墨痕,張天機緩了緩氣息,開口問桑心:「有看到他們嗎?」
  桑心似乎仍保有幾分冷靜,口條清晰的回應他說:「剛才有瞄到墨痕跳下去救鳳隱,但他們好像沒在下面。」
  張天機壯著膽子低頭往下一看,離地並沒有想像中的高,空中花園位於二樓頂、也就是三樓的位置,即使下方的樓板都坍塌了,他們也不過離地兩層樓高。
  但漸漸塵埃落定後,可以見到底下堆著的盡是崩毀的鋼筋碎石塊,摔在那上頭就算不死也肯定會重傷。
  「怎麼會突然就塌陷了?」桑心感到疑惑。
  這座山莊雖然廢棄已久,但當年孟敬杰在監造時相當用心,因此縱使被遺棄多年,建築體也依然十分堅固。
  重新仰起頭來的張天機嘆了口氣,莫可奈何的說:「是樹根搞的……那些植物的根部已經遍及整座山莊了。」
  「你怎麼知……」桑心正想問,出口的話卻在抬頭的一霎那嚥了回去。
  先前挖掘的樹根細鬚正一縷縷從土壤和水泥縫隙間探出,沿路探尋著往搖搖欲墜的他們這邊爬過來,更糟的是,因為剛才那陣崩塌的混亂,他們身上都多少有掛彩,張天機的上臂更在當時的拉扯中擦出幾道長條血痕。
  「張先生,你的手!」
  「嗯,我知道,搞不好會被鑽進去?」
  張天機盯著樹根,語氣平靜的說,從桑心的角度看不到對方的表情,她猜不透這到底是苦中作樂的嬉鬧玩笑,還是認命的冷漠。
  情況危在旦夕,桑心腦袋努力運轉著,把過去曾經受訓的各種內容全都翻出來,找尋可能的脫身良方。
  「小心心,我不喜歡張先生這稱呼,以後你也叫我段章吧?」
  「啊?」正思考著的桑心錯愕抬頭,上面垂著臉看她的那個男人揚起了一抹痞里痞氣的笑容。
  「慢著!小心心是誰啊?」
  「是你呀!」張天機……不,段章得意的一笑:「抓緊了,準備好落地。」
  「什麼?」
  就在桑心腦子裡還一團亂麻的時候,段章已經奮力左右搖晃了起來,兩人就像鐘擺一般,幅度很快的加大。
  他是想要跳進下面那層樓!桑心隨即醒悟過來,下方的樓板塌了個大洞,但邊緣仍然可以看到二樓的某間大廳,兩人像秋千那樣盪進去應該可行,只是他手腕上的手銬怎麼辦?
  「等等……哇!」
  不及制止,身體一輕,他們便雙雙往二樓大廳裡摔了進去!

2016年1月6日 星期三

《冥冥》五、凶宅(15)

文/阿洗
  孟敬杰自然知道警方在懷疑他,他雖然心中不平卻能理解警方的想法,父親的罪孽太深,他也曾經無法原諒,但終歸是深愛過的一家人,他最後選擇積極做出改變,希望至少能拯救姐姐和茵茵的人生。
  警方一次又一次的向山莊裡的職員探聽詢問,擔心還不明白自己身世的茵茵聽到什麼閒言閒語,他於是找藉口將所有職員都撤出了山莊。
  姐姐到底去哪裡了?電話裡的她聽起來相當焦急,一點也沒有要做傻事的徵兆,而且她怎麼可能丟下茵茵呢?難道說是爸爸?但行動不便連上下樓梯都有困難的老父親,能將姐姐帶去哪兒呢?
  望著日漸憔悴的男人,茵茵抓著手裡塗滿綠色的紙,垂下頭。
  爸比已經很辛苦了,也讀不懂她的畫,看來她只好自己去找媽咪了。
  自從少婦和老人消失在綠海之中後,她對那道近乎垂直的爬梯便有了陰影,一靠近就心臟砰砰跳得胸口疼,冷汗直冒。
  那是一種極端的恐懼。
  四樓陽台的垂降繩還在,女孩搬來椅子,將繩索扔了出去,看著繩索末端垂降至花園的地面,她回想爸比垂降時的帥氣閃亮,小小的心靈就被安全感包圍,進而直覺那是可以克服恐懼的最佳途徑。
  戰戰兢兢的翻坐到陽台圍欄上,她稚嫩的小手抓住繩索,低頭看看只有一層樓的高度,手腳有點不由自主的發麻。
  只要爬下去,就可以去找到媽咪,爸比也不用那麼痛苦了。
  她給自己打氣,然後跨出了圍欄。
  孟敬杰沒想到自己只不過短短一下子沒看顧好茵茵而已,再看到的時候,小女孩已經雙手抓著繩索掛在玻璃窗外,雖然對大人來說離地不過兩三公尺,但對那麼嬌小的孩子來說卻彷彿是兩倍大的差距,更何況她什麼防護也沒有!
  「茵茵!」眼睛盯著玻璃外在半空中晃的女孩,男人大步的沿著走廊奔跑,準備上樓去那個陽台幫助女孩。
  但幾秒鐘的時間,受不了雙手灼熱疼痛的女孩已經鬆手,一屁股跌在白色石子鋪成的地面上,哇哇大哭。
  「爸比!好痛、手手好痛!」這麼一刺激,她竟能夠出聲了。
  「茵茵別怕,看爸比!」男人敲著玻璃,試圖分散女孩對傷痛的注意力,盡力擠出讓孩子安心的笑容,大聲問:「除了手手還有哪裡痛?」
  「屁屁痛……」手掌染血的女孩啜泣著說。
  「好,你不要動,爸比去找你。」男人心中祈禱著女孩不要傷到骨頭或脊椎,連忙交代:「一定不要動噢!」
  顫抖著小手,女孩滿臉眼淚鼻涕不敢去抹,模樣可笑又可憐的看著玻璃那邊的男人,正要點點頭,卻見男人露出了驚駭欲絕的神情。
  女孩愣住,焦距一變換,瞪大了眼睛。
  大片玻璃上,倒映著她身後疾速擴張的龐然綠意……
  「啊──!」恐懼的噩夢來襲,小女孩放聲尖銳慘叫。
  藤蔓枝枒一撲而下!
  「爸比!救我!救……」
  「不!茵茵!茵茵──!」
  被拖進綠海之中的孟茵茵,無辜的大眼最後看見的,是男人瘋狂拍打著玻璃的悲憤模樣。
  她小手揮舞,拼命想抓住什麼,但終究只有一顆小白石子留在掌心。
  黑暗幕下。
  「咳、咳咳咳!」彎腰跪倒在地的鳳隱,猛力咳出了那顆小白石,接著痛苦的抓著胸口捲縮在一旁。
  他得把這事寫進紀錄裡,告誡後任者們想嚐試這種蠢事以前最好先做充足的心理準備……不,似乎早已有類似的紀錄了,只是好像比文字上看起來的感覺更糟糕啊?
  在他緊閉著雙眼還沒恢復過來之前,滾出去不遠的小石子突然起了變化,如同種子般急速發芽、生長,短短幾秒鐘就張開了枝枒,彷彿爪子般就要朝鳳隱身上刺去!
  「……大黑。」鳳隱輕聲喚道。
  黑影飛也似的襲捲過來,張嘴就把那一小棵植株給撲咬到一邊去,以前爪按住,大口撕扯、狼吞虎嚥的啃食殆盡。
  那只是依借小小亡者的恐懼記憶所凝結成的妖物,正好讓大黑果腹。
  鳳隱又躺在地上靜靜歇了一會兒,這才撐著長燈起身。
  大黑舔舔嘴,伸了伸身體,愉快搖著尾巴,飽足滿意的過來磨蹭他的褲腿。
  「好了,我還得去找小妹妹的家人。」鳳隱撫摸著黑狗的耳側,溫言說到:「這裡要再拜託你一陣子。」
  雖然沒看到孟敬杰最後是怎麼自殘身亡的,但他已經大概能猜得一二,而且變異植物的源頭也知道了,該回到陽世了。
  不知道阿痕他們那邊現在怎麼樣?
  墨痕那邊的戰鬥此刻暫時冷卻了下來。
  彷彿是體認到獵物太難得手,包圍著桑心他們的植物開始採用圍守的模式,也許是考慮著能不能困死獵物、或等著他們體力不支時再下手。
  「水還有嗎?」以劍尖在地面上畫出一道警戒線,墨痕轉身回來,隨口問到。
  桑心與張天機都搖搖頭,墨痕只從鳳隱的包裡取了一瓶、桑心則根本沒準備,張天機自己所帶來的更是早在遇見鳳隱前就喝光了。陽光雖然不那麼炙熱,但吹拂的海風卻不停消耗著他們身上的水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飲水問題成了關鍵,他們都沒預料到面臨的情況會這麼嚴竣。
  其中桑心喝得最少,她認為兩個男人的狀況都比她還需要水,張天機先前發燒才退、墨痕則是應付戰鬥的主要戰力,她不是那種認為自己是女性就理所當然該被照顧的人。
  墨痕不說話,手指滑過耳垂上的黑色耳針,他在心裡暗自盤算著,鳳隱進入冥道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小時又二十多分鐘,如果再過十五分鐘還不回來,他就會主動聯繫鳳隱,然後考慮撤退的方法。
  警戒圈外的藤蔓時不時會像觸手般探進來,不斷騷擾試探著,這種攻勢和之前相比弱得毫無威脅性,卻一點一滴在消耗著他們剩餘的體能。
  時間不多了。
  「咦?」桑心首先發現了不對勁,包圍圈外原本茂密的植物似乎正在悄悄的減少、稀疏,她選擇了一個區塊專注盯住,果然有幾枝綠莖向下抽離,消失在其它夥伴的葉片之後。
  她才正要開口向另外兩人提醒時,就見到墨痕身形暫頓,眼神一凝,向遠處望去:「阿隱回來了。」
  「他在外面?」張天機滿心好奇,守道人是怎樣進出冥道?這可不是尋常人都能見識到的。
  沒回應他,墨痕吸了口氣,揚聲高喊:「阿隱!」
  「這裡!」果不其然,靠近花園邊緣的某個方向傳來了鳳隱中氣十足的回應。
  這小子精神挺好嘛!張天機挑了挑眉。
  「我們殺出去?」桑心問。
  「鳳隱身上有飲水和食物。」張天機間接回答她。之前偷瞄鳳隱的背包時,他還暗想著準備這麼多,鳳隱到底是想待多久,如今看來,是有備無患啊!
  「跟上!」
  他們倆在交談的同時,墨痕的劍已經毫不遲疑的朝那些綠色植物奮力劈斬過去,桑心連忙二話不多說的拉起了張天機的手銬,揪著他一起躲到墨痕正後方去。
  「搞什……麼?」就在張天機還摸不著頭緒的時候,眼前猶如手榴彈轟炸般的奇景讓他呆滯的張大了嘴,兩側爆碎的枝枒綠葉被炸散得紛紛落落,要不是桑心一把掩住他的嘴,差點就要吞進了飛彈過來的斷枝。
  自己方才真是好大膽子,居然跟這種人型自走砲吵起架來。
  戰鬥至今這麼長時間了,墨痕的武力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加上植物似乎心有旁騖、不再試圖攻擊或圍困桑心,因此他們很快的就來到了鳳隱所在的位置附近,但這邊的樹叢更加濃密茂盛、躁動不安,就算是墨痕那種驚人破壞力,都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終於突破壁障。
  綠牆之內,鳳隱手上的繃帶已經解開,鮮血滴落在周身,阻擋了那些藤蔓的接近,而他本人則是……
  一見到鳳隱的姿態,就連墨痕也不住一愣,嘴角抽搐:「阿隱,你這是在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