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13日 星期三

《冥冥》五、凶宅(16)

文/阿洗
  「你們都來了?」以一種怪異又可笑的姿勢跪趴在地上的鳳隱,頭也不抬的繼續在地上觸摸著,一邊撥開地上的白色石子到兩旁。
  活像是隻鼴鼠。張天機被自己的想像給逗得一樂,但是人型自走砲還拿著長劍站在身邊呢!他還是收斂點的好。
  大步流星的走了過去,伸手就拉起鳳隱,墨痕皺著眉頭,顯然不太樂意看到他這模樣:「你要找什麼?跟我們說。」然後順手從鳳隱的包裡掏出兩瓶水,一瓶扔給了桑心、自己開了另一瓶。
  桑心接住水瓶,想都沒想就直接轉遞給了張天機,張天機接過來的時候,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這名面癱小女警,也沒吭聲,默默扭開瓶蓋。
  「嗯,阿痕你負責守衛,桑心和段……張天機來幫我。」被拉著臂彎的鳳隱跪坐起來,順水推舟的開口。
  「你還是叫我段章吧!聽著順耳。」喝了些水,張天機舒口氣,上前在鳳隱旁邊蹲下身:「找什麼?」
  「好,段章。」鳳隱於是恢復了先前的稱呼,撥翻開石子,說:「白色石子下面的泥土裡,找找有沒有植物的根。」
  「你覺得根源在這裡?」張天機反問一句,桑心移開白石,他則取出了蝴蝶刀代替小鏟子,兩人協力在白石下的泥土中挖掘搜尋起來。
  「是的,根源在這裡。」鳳隱十分篤定。
  這裡就是一開始老人墬落、少婦劃傷手的地點,也是異變植物最早接觸到大量鮮血的地方。植物的莖和葉要移動是需要有根作為基礎,也許這整棟山莊都佈滿了根,但根部頂多只能擴散延伸,不可能像莖或葉那樣任意轉移位置,所以最初的根源應該還在這裡。
  「找到以後該怎麼做?砍掉?燒掉?」桑心仰頭問到。
  鳳隱沉默了一下,說:「我想先試著將它們引入冥道。」滅絕從不是他的第一選項。
  「你可真會給自己找麻煩。」張天機淡淡的低語。
  他實在很討厭鳳隱的這毛病,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總想憑一己之力做到萬事俱到、總想要拯救一切的聖者模樣,彷彿慈悲的救世主般,偏偏某方面來說他還真的是。
  「我這樣很討人厭吧?」
  鳳隱突如其來的下一句話把張天機給驚得險些把刀紮到自己手上,他剛剛有把心裡的話說出口嗎?應該沒有吧!
  鳳隱當然沒發現他神色異常,喃喃自語的繼續說到:「明明就不是管轄範圍內的異種,明明已經對其它生靈造成了危害,可是想到它們也只是努力的想生存下去、活得更好,就覺得沒辦法乾脆的消滅了事。」
  張天機一時無言。鳳隱這麼說也沒錯,只不過……算了,他可是當世守道人,自己沒資格置喙什麼。
  「我覺得,還是消滅比較好。」桑心卻插嘴了,義正詞嚴的反駁道:「被害的那些人們也是努力的想活著,這麼說雖然有點自私,可是我們畢竟是人類,應該要最低限度的維護人類的生存空間才對。」
  聽了她的話,鳳隱怔怔出神,像是很意外、又像在思索。
  「再說,我可是警察,如果兇手因為犯案有理就不將他繩之以法,那怎麼行呢?」桑心橫眉豎眼,有點氣鼓鼓地說。
  「……這麼說也是。」鳳隱呆了好半晌,才失笑道。
  此時才想起眼前的人身份特殊,桑心臉色一僵,挺直身體低下頭:「對不起,貿然說了奇怪的話,請別放在心上。」真糟糕,自己又不清楚這個圈子的事,怎麼能隨便提出意見呢?
  「不,沒關係。」鳳隱倒是開朗的笑了:「還真不常有人這樣給我見解,很感謝你,就照你的意思辦。」
  墨痕找個警察來合作真是做對了,身為守道人,周圍每個人都奉他的意見為圭臬,當自己需要別人的見解時,卻沒有太多對象能商量,此時身邊能有桑心這樣心地正直的女警實在太好了。
  「真的可以嗎?」
  「沒什麼可不可以,況且我覺得你說得很對。」鳳隱微笑著頷首說到:「我終究是人類,必須為人類保障最低限度的生存權。」
  譬如保育老虎是身為人類該做的事,但如果看到老虎要吃人,難道要堅持為了保護老虎而不去拯救那個人嗎?而且這些植物的危害性恐怕比老虎更高得多,就算收入冥道之中,自己也不見得能永久控制住它們。
  「雖然你們達成共識了,但找不到根的話也沒辦法……」低頭挖掘著的張天機潑著冷水,但才說完,手下就傳來一震:「啊!」
  「有了!」土壤間露出了深色樹根細鬚,桑心一高興,手就伸了去,想幫忙挖掘。
  張天機嚇得一掌抓住她:「別、別,你幹什麼?」
  「兩個人一起挖比較快啊!」
  「你忘了你手上還有個血洞嗎?樹根鑽進去怎麼辦?」
  想想還真有可能!桑心被他給說得一陣雞皮疙瘩,趕緊縮了回來。
  鳳隱聽著,心裡好笑。這才沒多久,兩個人就相處得這麼融洽了,真讓人期待之後的發展。
  「你繼續搬開小石頭就好,沿著這邊。」
  「好的。」
  正當張天機沿著根鬚持續挖掘的當下,三人所處的那片白石地面忽然無預警的微微一陷,在他們都還未能反應過來的時候,地面居然猛地崩裂開來!猝不及防的三個人瞬間墜落下去!
  「阿隱!」外圍守衛的墨痕驚覺這邊的突變,回頭飛奔過來。
  失重墜落的混亂之中,張天機手腕上手銬空著的那一環正巧掛住了某個固定物,另一手則險險撈住了身旁桑心的手臂,卻一時間抓不緊滑了開來,幸好女警反應快速,自己反握住了他的手腕。
  挨過重力的拉扯後,感覺到兩人的身形都穩住了,張天機這才鬆了一口氣,仰頭望去,手銬恰巧掛上的是一處因為崩塌而裸露的鋼筋,只能說他們可真是走了大運。
  四下環顧,不見鳳隱與墨痕,張天機緩了緩氣息,開口問桑心:「有看到他們嗎?」
  桑心似乎仍保有幾分冷靜,口條清晰的回應他說:「剛才有瞄到墨痕跳下去救鳳隱,但他們好像沒在下面。」
  張天機壯著膽子低頭往下一看,離地並沒有想像中的高,空中花園位於二樓頂、也就是三樓的位置,即使下方的樓板都坍塌了,他們也不過離地兩層樓高。
  但漸漸塵埃落定後,可以見到底下堆著的盡是崩毀的鋼筋碎石塊,摔在那上頭就算不死也肯定會重傷。
  「怎麼會突然就塌陷了?」桑心感到疑惑。
  這座山莊雖然廢棄已久,但當年孟敬杰在監造時相當用心,因此縱使被遺棄多年,建築體也依然十分堅固。
  重新仰起頭來的張天機嘆了口氣,莫可奈何的說:「是樹根搞的……那些植物的根部已經遍及整座山莊了。」
  「你怎麼知……」桑心正想問,出口的話卻在抬頭的一霎那嚥了回去。
  先前挖掘的樹根細鬚正一縷縷從土壤和水泥縫隙間探出,沿路探尋著往搖搖欲墜的他們這邊爬過來,更糟的是,因為剛才那陣崩塌的混亂,他們身上都多少有掛彩,張天機的上臂更在當時的拉扯中擦出幾道長條血痕。
  「張先生,你的手!」
  「嗯,我知道,搞不好會被鑽進去?」
  張天機盯著樹根,語氣平靜的說,從桑心的角度看不到對方的表情,她猜不透這到底是苦中作樂的嬉鬧玩笑,還是認命的冷漠。
  情況危在旦夕,桑心腦袋努力運轉著,把過去曾經受訓的各種內容全都翻出來,找尋可能的脫身良方。
  「小心心,我不喜歡張先生這稱呼,以後你也叫我段章吧?」
  「啊?」正思考著的桑心錯愕抬頭,上面垂著臉看她的那個男人揚起了一抹痞里痞氣的笑容。
  「慢著!小心心是誰啊?」
  「是你呀!」張天機……不,段章得意的一笑:「抓緊了,準備好落地。」
  「什麼?」
  就在桑心腦子裡還一團亂麻的時候,段章已經奮力左右搖晃了起來,兩人就像鐘擺一般,幅度很快的加大。
  他是想要跳進下面那層樓!桑心隨即醒悟過來,下方的樓板塌了個大洞,但邊緣仍然可以看到二樓的某間大廳,兩人像秋千那樣盪進去應該可行,只是他手腕上的手銬怎麼辦?
  「等等……哇!」
  不及制止,身體一輕,他們便雙雙往二樓大廳裡摔了進去!

2016年1月6日 星期三

《冥冥》五、凶宅(15)

文/阿洗
  孟敬杰自然知道警方在懷疑他,他雖然心中不平卻能理解警方的想法,父親的罪孽太深,他也曾經無法原諒,但終歸是深愛過的一家人,他最後選擇積極做出改變,希望至少能拯救姐姐和茵茵的人生。
  警方一次又一次的向山莊裡的職員探聽詢問,擔心還不明白自己身世的茵茵聽到什麼閒言閒語,他於是找藉口將所有職員都撤出了山莊。
  姐姐到底去哪裡了?電話裡的她聽起來相當焦急,一點也沒有要做傻事的徵兆,而且她怎麼可能丟下茵茵呢?難道說是爸爸?但行動不便連上下樓梯都有困難的老父親,能將姐姐帶去哪兒呢?
  望著日漸憔悴的男人,茵茵抓著手裡塗滿綠色的紙,垂下頭。
  爸比已經很辛苦了,也讀不懂她的畫,看來她只好自己去找媽咪了。
  自從少婦和老人消失在綠海之中後,她對那道近乎垂直的爬梯便有了陰影,一靠近就心臟砰砰跳得胸口疼,冷汗直冒。
  那是一種極端的恐懼。
  四樓陽台的垂降繩還在,女孩搬來椅子,將繩索扔了出去,看著繩索末端垂降至花園的地面,她回想爸比垂降時的帥氣閃亮,小小的心靈就被安全感包圍,進而直覺那是可以克服恐懼的最佳途徑。
  戰戰兢兢的翻坐到陽台圍欄上,她稚嫩的小手抓住繩索,低頭看看只有一層樓的高度,手腳有點不由自主的發麻。
  只要爬下去,就可以去找到媽咪,爸比也不用那麼痛苦了。
  她給自己打氣,然後跨出了圍欄。
  孟敬杰沒想到自己只不過短短一下子沒看顧好茵茵而已,再看到的時候,小女孩已經雙手抓著繩索掛在玻璃窗外,雖然對大人來說離地不過兩三公尺,但對那麼嬌小的孩子來說卻彷彿是兩倍大的差距,更何況她什麼防護也沒有!
  「茵茵!」眼睛盯著玻璃外在半空中晃的女孩,男人大步的沿著走廊奔跑,準備上樓去那個陽台幫助女孩。
  但幾秒鐘的時間,受不了雙手灼熱疼痛的女孩已經鬆手,一屁股跌在白色石子鋪成的地面上,哇哇大哭。
  「爸比!好痛、手手好痛!」這麼一刺激,她竟能夠出聲了。
  「茵茵別怕,看爸比!」男人敲著玻璃,試圖分散女孩對傷痛的注意力,盡力擠出讓孩子安心的笑容,大聲問:「除了手手還有哪裡痛?」
  「屁屁痛……」手掌染血的女孩啜泣著說。
  「好,你不要動,爸比去找你。」男人心中祈禱著女孩不要傷到骨頭或脊椎,連忙交代:「一定不要動噢!」
  顫抖著小手,女孩滿臉眼淚鼻涕不敢去抹,模樣可笑又可憐的看著玻璃那邊的男人,正要點點頭,卻見男人露出了驚駭欲絕的神情。
  女孩愣住,焦距一變換,瞪大了眼睛。
  大片玻璃上,倒映著她身後疾速擴張的龐然綠意……
  「啊──!」恐懼的噩夢來襲,小女孩放聲尖銳慘叫。
  藤蔓枝枒一撲而下!
  「爸比!救我!救……」
  「不!茵茵!茵茵──!」
  被拖進綠海之中的孟茵茵,無辜的大眼最後看見的,是男人瘋狂拍打著玻璃的悲憤模樣。
  她小手揮舞,拼命想抓住什麼,但終究只有一顆小白石子留在掌心。
  黑暗幕下。
  「咳、咳咳咳!」彎腰跪倒在地的鳳隱,猛力咳出了那顆小白石,接著痛苦的抓著胸口捲縮在一旁。
  他得把這事寫進紀錄裡,告誡後任者們想嚐試這種蠢事以前最好先做充足的心理準備……不,似乎早已有類似的紀錄了,只是好像比文字上看起來的感覺更糟糕啊?
  在他緊閉著雙眼還沒恢復過來之前,滾出去不遠的小石子突然起了變化,如同種子般急速發芽、生長,短短幾秒鐘就張開了枝枒,彷彿爪子般就要朝鳳隱身上刺去!
  「……大黑。」鳳隱輕聲喚道。
  黑影飛也似的襲捲過來,張嘴就把那一小棵植株給撲咬到一邊去,以前爪按住,大口撕扯、狼吞虎嚥的啃食殆盡。
  那只是依借小小亡者的恐懼記憶所凝結成的妖物,正好讓大黑果腹。
  鳳隱又躺在地上靜靜歇了一會兒,這才撐著長燈起身。
  大黑舔舔嘴,伸了伸身體,愉快搖著尾巴,飽足滿意的過來磨蹭他的褲腿。
  「好了,我還得去找小妹妹的家人。」鳳隱撫摸著黑狗的耳側,溫言說到:「這裡要再拜託你一陣子。」
  雖然沒看到孟敬杰最後是怎麼自殘身亡的,但他已經大概能猜得一二,而且變異植物的源頭也知道了,該回到陽世了。
  不知道阿痕他們那邊現在怎麼樣?
  墨痕那邊的戰鬥此刻暫時冷卻了下來。
  彷彿是體認到獵物太難得手,包圍著桑心他們的植物開始採用圍守的模式,也許是考慮著能不能困死獵物、或等著他們體力不支時再下手。
  「水還有嗎?」以劍尖在地面上畫出一道警戒線,墨痕轉身回來,隨口問到。
  桑心與張天機都搖搖頭,墨痕只從鳳隱的包裡取了一瓶、桑心則根本沒準備,張天機自己所帶來的更是早在遇見鳳隱前就喝光了。陽光雖然不那麼炙熱,但吹拂的海風卻不停消耗著他們身上的水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飲水問題成了關鍵,他們都沒預料到面臨的情況會這麼嚴竣。
  其中桑心喝得最少,她認為兩個男人的狀況都比她還需要水,張天機先前發燒才退、墨痕則是應付戰鬥的主要戰力,她不是那種認為自己是女性就理所當然該被照顧的人。
  墨痕不說話,手指滑過耳垂上的黑色耳針,他在心裡暗自盤算著,鳳隱進入冥道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小時又二十多分鐘,如果再過十五分鐘還不回來,他就會主動聯繫鳳隱,然後考慮撤退的方法。
  警戒圈外的藤蔓時不時會像觸手般探進來,不斷騷擾試探著,這種攻勢和之前相比弱得毫無威脅性,卻一點一滴在消耗著他們剩餘的體能。
  時間不多了。
  「咦?」桑心首先發現了不對勁,包圍圈外原本茂密的植物似乎正在悄悄的減少、稀疏,她選擇了一個區塊專注盯住,果然有幾枝綠莖向下抽離,消失在其它夥伴的葉片之後。
  她才正要開口向另外兩人提醒時,就見到墨痕身形暫頓,眼神一凝,向遠處望去:「阿隱回來了。」
  「他在外面?」張天機滿心好奇,守道人是怎樣進出冥道?這可不是尋常人都能見識到的。
  沒回應他,墨痕吸了口氣,揚聲高喊:「阿隱!」
  「這裡!」果不其然,靠近花園邊緣的某個方向傳來了鳳隱中氣十足的回應。
  這小子精神挺好嘛!張天機挑了挑眉。
  「我們殺出去?」桑心問。
  「鳳隱身上有飲水和食物。」張天機間接回答她。之前偷瞄鳳隱的背包時,他還暗想著準備這麼多,鳳隱到底是想待多久,如今看來,是有備無患啊!
  「跟上!」
  他們倆在交談的同時,墨痕的劍已經毫不遲疑的朝那些綠色植物奮力劈斬過去,桑心連忙二話不多說的拉起了張天機的手銬,揪著他一起躲到墨痕正後方去。
  「搞什……麼?」就在張天機還摸不著頭緒的時候,眼前猶如手榴彈轟炸般的奇景讓他呆滯的張大了嘴,兩側爆碎的枝枒綠葉被炸散得紛紛落落,要不是桑心一把掩住他的嘴,差點就要吞進了飛彈過來的斷枝。
  自己方才真是好大膽子,居然跟這種人型自走砲吵起架來。
  戰鬥至今這麼長時間了,墨痕的武力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加上植物似乎心有旁騖、不再試圖攻擊或圍困桑心,因此他們很快的就來到了鳳隱所在的位置附近,但這邊的樹叢更加濃密茂盛、躁動不安,就算是墨痕那種驚人破壞力,都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終於突破壁障。
  綠牆之內,鳳隱手上的繃帶已經解開,鮮血滴落在周身,阻擋了那些藤蔓的接近,而他本人則是……
  一見到鳳隱的姿態,就連墨痕也不住一愣,嘴角抽搐:「阿隱,你這是在幹嘛?」

2016年1月2日 星期六

《冥冥》五、凶宅(14)

文/阿洗
  空中花園裡的走徑曲折蜿蜒,少婦憑著一股意志力背起老父親,踏過了精心維護的草皮、穿越剛剛修剪不久的樹叢花葉,來到她和女兒所居住的小屋裡。
  她手臂上的傷在劇烈施力之下再次裂開,汗水混雜著血液,和老人的血一起斑斑滴落在草葉之間,無聲無息的逐漸被吸收。
  小女孩將地門打開之後,就一直縮在門邊看著,她想幫忙媽咪,但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只能怯怯的盯著媽咪的一舉一動。
  「茵茵,你等一下跟著媽咪下來。」少婦向女兒勉強一笑,她知道女兒被嚇著了,很害怕,她卻沒有餘力能夠安慰寶貝女兒:「你可以吧?加油。」
  通往下一層樓、近乎垂直的梯子,對一個才四、五歲的孩子來說實在太艱辛了點,她卻不得不如此。
  「好。」女孩很懂事的咬著下唇點點頭。
  稍微休息了短暫的時間,少婦背負起老人,一步一步的爬下陡峭的梯子,弟弟從市區開車趕回來不知還要多久,就算叫來救護車,她也必須先將老父親運送出去才行。
  之所以建造山莊和這座空中花園,他們全是為了茵茵這孩子,這個父女亂倫而意外產下的孩子,在她平安長大之前,需要一個可以不用承受外人異樣眼光的避風港。
  這點他們一家人都有共識,他們的罪孽,不該讓孩子來承擔一切,也因此,花園的真正出入方式絕不能讓外人知曉。
  「爸,你要撐住!」負重的雙手微微顫抖,少婦卻不敢有一絲懈怠的往下爬去。
  多麼希望一家人能回到從前,回到媽媽還在世的那個時候,當時一家人多麼幸福無憂……
  她不恨老父親,只希望他能夠趕快戒除酒癮、重新振作起來,他們和新的家人、和茵茵一起,重建幸福的家庭。
  她一心一意要將老人背送出去,實在太過專注,沒有發現到在她下來之前,小屋外的綠蔭越來越茂密、越來越濃厚,將原本就陰沉的灰色天空幾乎覆蓋。
  先發現這件事的是茵茵。
  小女孩惶恐的看著門窗外飛快生長的綠意,手足無措的看看正在辛苦專心往下爬的媽咪,不知道該不該出聲大喊。
  媽咪好忙的樣子,現在喊叫會不會打擾她?會不會讓媽咪不高興?
  終於等到了少婦的雙腳落到地板上,已經被綠意逼到洞口邊的小女孩這才支支吾吾的出聲:「媽、媽咪……樹木……」
  氣喘吁吁、汗如雨下的少婦仰起頭來:「茵茵,可以下來了,媽咪在……那是什麼!」
  低頭看著她的女孩身後,詭異的綠意一擁而下!
  「呀!媽咪!」女孩驚恐的尖叫,在一片深綠色浪濤當中失去了意識,最後聽見的,是少婦在聲聲呼喊她名字後的淒厲慘叫。
  記憶在此暫時中斷,鳳隱在一片黑暗中支著長燈跪倒在地,大口喘氣。
  直接吞服亡魂的記憶去身歷其境完全是一種錯誤行徑,然而他不知道女孩身亡的時間、地點,甚至也不知道生辰,只能用這種方式來節約調查時間,守道人的血脈讓他有大膽嘗試的本錢,但多少得付出點小代價。
  不遠處傳來黑狗齜牙踩腳的細微聲響。
  「我不要緊。」鳳隱深吸一口氣後對那方的大黑說,稍微恢復了些。
  女孩死亡前的恐懼記憶還沒結束,他從墨痕口中得知孟敬雅和她老父親雙雙失蹤之後,女孩仍和孟敬杰在一起待了一段時日。
  果然,沒過多久,周圍的黑白的單色調再次起了變化。
  就在鳳隱等待下一段記憶畫面的同時,陽世裡現實時間點的空中花園內,墨痕等三人卻正面臨著重大危機。
  「誰叫你非得去撿那些東西!」
  發著牢騷,墨痕揮劍一斬、橫身撩腿一個側踢,轉身再度將桑心從藤蔓間拖了出來,交給了後方的張天機之後,繼續提劍刺了出去,逼退洶湧而上的綠色植物。
  桑心臉色發白的按著手上滲血的小小傷口,她哪裡料得到這麼一點小傷也能觸發這些植物嗜血的凶性?
  鳳隱離去之後,花園裡亂繞的他們又一次遭遇到了無端攻擊,被還在氣頭上的墨痕乾脆俐落的解決了,留下遍地刀叉等銳器。
  桑心拎著水泥袋一如先前的過去撿拾,卻不慎劃破了手指,緊接著,周圍的植物們便彷彿海中嗅到鮮血氣味的鯊魚,霎那間便群起攻擊,險些就把猝不及防的女警給拖進樹海之中!
  好在墨痕反應及時,劈斷了藤蔓枝葉將人給救了回來,三人且戰且走,本來想從原先打破的通道離開,那些植物卻像能夠思考一般阻擋了他們的方向,將他們圍困在這座花園之中。
  揮舞著開山刀發揮其破除綠色障礙的最佳功用,但面對勢如潮水的敵軍,張天機卻是心裡發虛:「喂!現在怎麼辦?」
  「等!」長劍大開大闔的來回劈砍,不斷冒出的植物紛紛寸斷,墨痕毫不遲疑的說:「等阿隱。」
  「有什麼用?他進冥道處理事情也不知道要多久,等他回來我們也還是被困在這!」
  守道人的血脈雖然能夠嚇阻這些植物,卻似乎無法驅散消滅它們,張天機認為即使等待到鳳隱歸來,也只是回到先前那種情況罷了。
  「不,他肯定是發現了什麼,必須在冥道內才能搞清楚才會進去的。」墨痕篤定的說,鳳隱時常多管閒事,可是一旦插手,必定會賭上一切的管到底。
  也正是因為熟知鳳隱這種性格,墨痕才會對鳳隱的各種決定不時緊張兮兮。
  「你對他還真有信心。」張天機小聲嘀咕。
  墨痕重重冷哼,鄙視的橫了他一眼:「阿隱和你不一樣!」
  「你!」雖說讓他有成見是自己有錯在先,但是這個人實在太過份了!張天機忍無可忍,被他激得火氣也上來了:「你要現在吵是嗎?」
  「怎麼?心虛了?」
  「你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可以瞧不起人?」
  「我就是瞧不起你這種唯利是圖的傢伙!」
  「我看你才是攀著守道人這棵大樹就自以為是了吧!」
  「兩個人都給我住口!現在是吵架的時機嗎!」
  兩人針鋒相對之際,警棍從中一揮,桑心怎麼說也是一名警察,喝斥無理刁民的基本能力還是有的。
  「墨痕,你不要對張天機敵意那麼重!」轉頭:「還有你!張天機,不要一直疑神疑鬼!」
  「哼!」
  「哼!」
  自知理虧,兩個男人雙雙閉嘴,臉色不豫的一人一邊站在桑心的兩側,將來襲的植物大軍當成宣洩憤怒的最佳對象。
  天啊!真希望鳳隱快點回來。
  桑心無言的想念著那個雖然神秘莫測卻總是脾氣溫和又友善的盲眼少年,重點是,大概只有他能讓這兩人和平相處了吧?
  而在冥道當中,鳳隱的眼前已經再次展開了新的一幕。
  女孩是被趕回來的男人所喚醒,他遍尋不著姐姐與父親,焦急的詢問著唯一被遺留在場、昏倒在爬梯下方的女孩。
  「茵茵,媽咪和爺爺呢?怎麼只有你在這裡?」
  醒來的女孩驚魂未定地說不出話來,眼神直愣愣的睜著,青白的小臉上滿是涕淚縱橫。
  男人看著心疼的不得了,抱住她不停溫言安撫著:「好了,不要怕、不要怕!爸比在這裡!」
  女孩因驚嚇過度而暫時失語,在山莊內外找尋了一整個下午的男人,終於在入夜之後報案請求警方協助。
  然而和姐姐的決定一樣,他也選擇了隱瞞空中花園裡的小屋與秘密通道,在女孩能夠面對自己的血緣之前,通往花園的電梯都不會開放,這是他與姐姐、還有父親之間,唯一達成的共識,他不會打破這個約定。
  況且他在花園裡沒有見到血跡,也沒有找到姐姐和父親的蹤影,認為他們不可能在花園裡,秘密通道開著,姐姐他們肯定是出去了。
  警方沿著海岸線搜索許久未果,理所當然的把焦點放回了山莊主人身上,畢竟就他們所知,這家人實在關係錯綜複雜的讓人不得不抱以異樣眼光看待。
  女孩一直黏著她的爸比,媽咪不見了,她只剩下這個最親近的人。
  「茵茵,爸比只是去洗澡換衣服,你在外面等一下就好。」
  女孩於是抱著雙腿安靜的窩在門口,卻聽見外頭傳來警方在低聲向山莊裡其他職員打探消息的對話。
  「不會啦!小老闆他很孝順,是為了幫他爸戒酒才搬來這裡的。」
  「老人家酒癮很大,他兒子不給他酒喝就開始大吵大鬧,小老闆也真是辛苦。」
  「他姊姊和小妹妹很少出現,大概是住別的地方,有時候會看到她們在空中花園裡,孟小姐工作很認真啊!」
  「空中花園?噢!還沒有路,我看小老闆都從四樓攀繩子進出的,聽說以後要從五樓搭電梯進去,不過電梯一直還沒造好。」
  「不會、不會,小老闆不會做這種事的!」
  警察在懷疑爸比嗎?媽咪和爺爺是被樹木抓走的!
  女孩焦急的想要告訴所有人,但越急就越發不出聲音,只能不斷的在紙上畫出好多好多的樹木、畫出那整片讓她恐懼的綠色,鋪滿整個房間,她拿給每一個人看,卻沒有任何人能夠明白她的意思。
  不對!不是爸比!是樹木!是樹木抓走媽咪和爺爺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