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2日 星期日

《冥冥》八、椅仔姑(13)



  「田老師、田老師?」
  冒著雨在校園裡轉了幾圈,左右找不到人,陸子犀與林景元不免有些擔心。
  「打她手機看看。」

  循著手機的音樂聲來到走廊,在旁邊的舊學生椅上找到了田佳佳的提包,一般狀況下,女性怎麼可能把隨身提包任意亂放?職業本能讓林景元立刻緊張了起來,透過無線電向其他同事們聯繫,尋求他們的意見跟協助。

  陸子犀默默的翻了一下提包內的東西,皺起眉頭。確實,就算不拿包也不太可能扔下手機和錢包鑰匙等重要物品跑得不見人影,但在他們從廟口來到這裡的短短十幾分鐘的時間裡,能出什麼事呢?
  起身向周圍觀察,也不見什麼可疑的跡象……嗯?那個是?
  走到洗手台旁的水溝邊,一顆籃球卡在細窄的水溝上頭,陸子犀拿起來一看,籃球下方的水溝泥面是濕潤的,可見是下雨之後才卡在這的。
  翻轉藍球,他訝異的發現了奇異筆寫上的歪扭姓名:「這是阿弘的球!」

  「阿弘?是那個上次跟你一起去魁星醫院的小皮蛋吧?」林景元湊了過來,用一種微妙的目光盯著他瞧。

  陸子犀這時候也沒閒功夫搭理他了,一時心亂如麻,潘弘這顆球是小學一年級時的體育老師送的,雖然那個老師後來調任它校,不過兩人偶爾還有在網路上聯繫,感情很好,阿弘不可能把球就這樣隨手扔著……難道說,田老師出事的時候,阿弘是跟她在一起的?
  還有田老師找到的阿玲,真的是阿玲嗎?而哥哥那裡發現的女孩又是誰?
  心頭一顫,連忙將籃球隨手放到洗手台上,陸子犀拿起自己的手機回撥,並抬手制止了想要開口詢問的林景元。

  但手機裡傳來的卻是一陣雜音,陸子犀眼神往湊過來的林景元瞥去,隨手推了他一把。
  「無線電干擾了,旁邊點。」

  以為他是要打給那個叫潘弘的學生,林景元無奈的聳聳肩,退開幾步遠,轉身沿著走廊往教室的窗子裡探頭張望,希望能發現無故失蹤的田佳佳或阿玲。

  叩、叩、叩!

  只不過才走了三、五步,身後就突然傳來一陣敲水桶的聲音。
  起初林景元還不覺得怎樣,但再跨出下一步時,警察的敏銳直覺就讓他頓住了動作……陸老師怎麼會這麼安靜?他這通電話也待機太久了吧?
  當然,這點小小的疑慮還不足以讓他馬上回頭,僅是抬眼瞄了下教室窗戶,但玻璃窗倒映出來的,卻明顯沒有陸子犀那高挑的身型,而是一道模糊的小女孩倒影。

  「啊!」
  那女孩出現得太突然,把林景元給嚇了一大跳,急忙回身,洗手台邊竟已空無一人。
  「陸、陸老師!陸老師?」幾秒鐘的時間,人會跑哪去?林景元渾身已經涼了半截,他忍不住高喊了幾聲,沒得到回應,再仔細一想剛剛的情況,簡直不寒而慄,幾乎是連滾帶爬的倉皇逃出了那條走廊。

  在雨中狂奔回機車旁,才想起這是陸子犀的車,他只好徒步往校外拔腿就跑,一邊跑、一邊掏出手機,慌慌張張的好不容易才找到伯公的號碼撥了出去。
  「伯公、伯公!救人噢!歹誌不好了……」

  林老先生冷靜的聽完他的遭遇,立馬吩咐:「跑回來太遠了,你看到五營將軍就先過去躲一下,香火有帶沒?」

  林景元哭喪著臉:「沒,結在車上。」

  「你這孩子真正是……」林老先生本想說他一頓,但想想不是時候,哼聲:「我叫阿榮去接應你,快去躲好!向五營將軍拜一下,捏些香灰灑在周圍圈起來。」

  依照林老先生的指示,熟悉地形的林景元衝向了距離學校最近的那座小廟,路邊的小廟只有半個人高,新砌的大理石面上還寫著「西營」兩個金漆大字。
  跪在小廟前,他對著裡面的旗子虔誠的合手拜了拜:「五營將軍,我是弟子林景元,今日遇到危險,在這裡祈求祢保護。」然後伸手進去小香爐內捏了把香灰,顫抖著灑在自己身邊,圍成了一圈。

  幸好雨絲雖密,卻沒有很大,香灰只是被淋濕而沒有沖散;圍好了圈,他戰戰兢兢的背靠著小廟抱腿而坐,但才剛剛坐好,卻又差點心驚肉跳的蹦起。
  大馬路對面的野林投樹下,那道模糊的小女孩身影直挺挺的出現在那裡,彷彿正在冷冷盯著他。
  雖然女孩看似無法接近,林景元仍然一動也不敢動,抱緊了腿,雙手合十,嘴裡不停喃喃唸著:「王爺公保庇、王爺公保庇……」

  或許是認為無法突破神明的護佑,林投樹下的女孩身影不久便消失在雨幕之中,林景元緊繃到極點的精神一鬆,莫名的就迷迷糊糊靠著小廟昏睡了過去。

  而此時此刻的陸子犀,正淡定的走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幽暗之中。

  陷入黑暗的那瞬間,他也確實驚慌了一會,但隨即發現了懷中的隱隱紅光,掏出來一瞧,果然是鳳隱留給他的香火袋,正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卻照映不到其它地方。
  難道說……這個地方就是哥哥所管轄的「冥道」?自己怎麼會來到這裡?
  想到這裡是鳳隱的地盤,陸子犀便從惶恐中迅速恢復了冷靜,仔細思索,自己進來之前似乎聽到了三聲敲擊……三聲、三聲……對了,敲水桶的聲音,莫非是「椅仔姑」?如此說來,會不會田老師和阿弘也在這裡?

  把香火袋拉出來掛在上衣外,他小心翼翼的踏出了幾步,感覺腳踩實地後,才緩緩往前走動。
  他還記得鳳隱說過,因為一般人都是「陽眼」,所以看不到冥道裡的一切,就像鳳隱的「陰眼」看不到陽世的事物一樣。他感受著踩在腳下的地面,確實如此,與其說眼前是一片黑暗,不如說是完全看不到東西,只是被曾經有視覺的腦袋認知為是黑暗了。

  這就是哥哥平常在陽世間生活的感覺嗎?
  陸子犀閉上眼睛,吁了口長氣,反正看不見、不如這樣還比較舒坦,不然久了實在有點難受,好像會幻視出什麼東西似的。

  如果能找到阿弘跟田老師就好了……
  才剛剛這麼想著,不遠處就傳來陣陣低微的哭泣,陸子犀靜心傾聽,是女性,很像田佳佳的聲音,判斷了一下方向,他閉著眼睛就往聲音的來源走去,沒幾步,又聽到另一個聲音。

  「田老師你不要怕啦!我、我有後臺的!」
  明明就抖著聲音卻還是強裝鎮定的,顯然是阿弘那個熊孩子。

  「田老師?阿弘?」

  「誰?」似乎被驚嚇到一般,但回應的聲線讓陸子犀更加確認是田佳佳。

  「陸老師!」阿弘立刻認出了他的聲音,興奮的大叫起來:「陸老師我們在這裡!」

  陸子犀循聲而去,沒多久就有什麼東西碰撞到他的肚子,還抓了兩把,他在心理翻了翻白眼,說:「咳、阿弘,不要捏我肚子。」

  「陸老師,真的是你!」熊孩子欣喜若狂的撲上來,更加緊抓不放,嘴裡喊叫個不停:「這裡是哪裡?好黑啊!我們是不是又撞鬼了?」

  陸子犀實在很無奈:「什麼『又』啊?你先閉嘴,田老師呢?」

  「在……這裡!」阿弘放開了他,似乎盲目的揮舞雙手,然後找到就在身邊的田老師:「田老師你不要哭了,我的後臺來啦!」

  「胡說八道些什麼……」陸子犀簡直哭笑不得。這孩子到底擅自把「有後臺」理解成什麼了?
  「田老師,你怎麼樣?還好嗎?」撇去那個粗神經的熊孩子,他向年輕女老師關切的問。

  「你、你真的是陸老師嗎?」田佳佳疑懼的問,她實在是被嚇壞了。

  「真的啦!」陸子犀嘆口氣。但如果田佳佳想要求證,這該怎麼證明呢?不想對方糾結在這件事上,他緊接著問下去:「是不是你遇到的阿玲有問題?」

  「嗚……」結果田佳佳一聽,居然又哇地哭了出來,邊啼哭邊抽咽著說:「我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怎麼會覺得那是阿玲?根本沒看見她的臉……那到底是什麼東西?這裡又是哪裡?」

  陸子犀不知道怎麼安慰她好,只好分析著說:「我猜那是被學生請出來的東西吧?假裝成阿玲的樣子,然後把我們給弄到這裡來……」
  話說至此,陸子犀腦海裡突然疑竇叢生。太奇怪了,那個東西為什麼要把他們弄進來冥道裡?「她」想幹什麼?對了,墨痕不是說哥哥也在冥道裡遇見阿玲嗎?所以他們現在同時都在冥道裡?
  他莫名有股很不安的預感。

  在他們身旁無邊無際的黑暗當中,一盞明燈乍現,悠悠近前。
  「嗯……六子?」

  陸子犀一愣,睜開眼往燈火來源望過去。
  呃?為什麼喊他綽號?






2017年3月26日 星期日

《冥冥》八、椅仔姑(12)



  「陸老師!等等等……等我一下!」

  正忙著要趕去學校和田佳佳會合,陸子犀才跨上機車,本該去另一頭牽車的林景元卻隨即滿頭大汗的飛奔過來。
  「還好還好、趕上了。」他撐著腿喘氣,然後苦笑著說:「我那破車又熄火了,麻煩你載我一程吧!」

  「不能借一台嗎?」
  轉過頭,陸子犀相信自己的臉上現在一定清晰的寫著「嫌棄」兩個大字,偏偏林景元眼睛大概是去糊到蛤仔肉,完全視而不見。

  「也沒多遠,謝謝啦!」林景元傻笑著,自顧自的就跨坐了上來。

  臉皮能厚成這樣也沒誰了,陸子犀無奈,回身轉動車鑰匙。
  說到底,林景元這人還是不錯的,率真質樸、還很自來熟,讓人不由自主的就會接納他,但是因為那股對未知事物的強大好奇心,陸子犀理智上怎麼樣就是不想與之親近。
  好奇心可不只會害死一隻貓而已。

  「對了,我回去跟我阿母問過以後,你知道嗎?原來隔壁庄就有間廟是因為椅仔姑才建起來的。」路上,林景元在他耳邊說到。

  庄內老人多,機車不能騎得太快,因此陸子犀還有餘裕微微側過頭:「建廟?」

  「那是我阿母小時候那個年代的事了……」見他表現出興趣,林景元興奮的侃侃而談。

  現在流行筆仙、碟仙多是由於港劇影響,在那個年代,女孩子們還是盛行上元節玩椅仔姑,其實類似的遊戲也有很多種,男孩會玩跳青蛙公或四腳神、掃帚神、扁擔公等等,不外乎都是請過路神靈來占卜問事,只是椅仔姑因為背後的傳說以及專屬於未婚少女的神秘感所以更廣為人知。
  傳聞椅仔姑是一名被嫂嫂虐待致死的三歲小女孩,因為死時仍坐在小竹椅上,所以請乩時以小椅子作為媒介。林景元說他也自己查了網路,有種說法是「觀椅仔姑」很可能由「觀落陰」的民俗轉變而來,椅仔姑、觀三姑,這種扶乩問事很可能是源起於廁神紫姑的古老信仰,隨著數百年的流傳演變而成了如今的各種模樣。

  居然還自己去查資料了,該說這人當警察真閒呢還是有求知精神。陸子犀忍不住在心裡吐槽,林景元這好奇心也真夠旺盛了。
  瞧他幾乎要開始暢談自己對民俗信仰演變的心得,陸子犀連忙把脫軌的話題給拉回來:「你還沒說建廟是怎麼回事。」

  「噢!對對……」也發覺自己開始扯遠的林景元傻笑了下,說:「雖然大家都說椅仔姑是那個三歲女童,可是被請來的有時候不一定是椅仔姑……」
  比如隔壁庄那間廟裡所供奉的神明,就是路過時被玩椅仔姑的孩子請來的,依附在女孩身上,表明希望能在此地建廟受祀,當地仕紳於是就蓋了座小廟供奉祂,沒想到果真靈驗,香火漸漸鼎盛起來。後來一次颱風大水,小廟受損嚴重,當地人便遷地重新籌措資金建起大廟。
  「遷廟也才二、三十年前的事吧!那座廟到現在都還沒完全好,你有時間可以去看看,有些牆面還是空白的。」

  也就是說,請來的是心懷善意的神靈便罷,如果是惡意的……
  陸子犀皺皺眉頭,他實在想不透這種「遊戲」怎麼會被流傳下來,不過想想自己小時候,班上同學也流行玩過筆仙,大概就像沒事跑去鬼屋探險一樣,或許人類生性裡就是有這種追求刺激的作死衝動吧?
  啊!要說起來自己也幹過這種蠢事,不就還真遇上了哥哥嘛!

  在陸子犀哭笑不得的感慨中,他們很快經過了不久前田佳佳發現女孩的那片野林投叢,校園近在眼前。

  十幾分鐘以前,田佳佳就是在這裡放下剛結束通話的手機。

  「沒事了,我們先去學校裡等著,等一下林……林叔叔和陸老師會來載我們。」她對身旁的小女孩微微一笑。
  方才她本來想打給陸子犀,但手機裡卻傳來對方正在通話中的提示音,於是改撥給林景元,林景元立刻表明會和陸子犀一起過來接她們。身旁的女孩茫然失神,似乎有點驚嚇過度,但不要緊,人平安找回來最重要。

  天上的雲層越來越沉,不久便飄起了毛毛雨絲,這個地方冬天很少下雨,不過這幾年氣候變遷,什麼怪天氣也變得不奇怪了。
  田佳佳拉著女孩進入校園,到教室走廊下避雨,走廊上擺了幾張汰舊的課桌椅,她們就在那裡坐下來;找到學生了,放下了心中那塊大石頭,田佳佳望著飄雨的靜謐操場,心情輕鬆,覺得這樣也別有一番風情。

  「阿玲,告訴老師,你怎麼跑進去樹叢裡面的?」她摟著女孩問,希望這種親暱能多給女孩幾分安心。

  「不記得了……」女孩恍惚似的說。

  這種時候該怎麼辦好呢?田佳佳有點苦惱,但不敢表現出來。以前念過的什麼教育心理學,這時候完全派不上用場,腦海裡千頭萬緒之後只剩一片空白,她根本想不起來半點內容。
  「你昨天晚上沒回家,爺爺很擔心你呢!」她對女孩說。

  「爺爺……」女孩喃喃的複念,目光依然空洞。

  這孩子的狀況好像挺嚴重的,田佳佳擔憂的想,她之前檢視過女孩周身,除了手腳稍微被林投葉的尖刺刮到,好像也沒什麼傷痕,衣著也很完整。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其他學生所看到的另一個阿玲又是誰?難道真的是中邪嗎?
  這麼一想,細雨當中的無人校園似乎就讓人有點毛骨悚然了起來,田佳佳閉上眼睛在心裡禱唸著佛號,彷彿這樣可以心安一些。
  都是心理作用,沒事的、沒事的,陸老師和林景元一會就到了。她告訴自己。

  砰……咚咚……

  空蕩蕩的走廊那端突然傳來聲響,差點把田佳佳給嚇得跳了起來,轉頭一看,原來是一顆籃球滾了過來,隨之出現的,是一道灰僕僕的小小身影。

  「咦?田老師,你怎麼在這裡?」潘阿弘從轉角處小跑出來,撿起籃球,看到田佳佳也愣了一下,走上前來。

  原來是學生,田佳佳鬆口氣,問:「阿弘,你一個人?」

  「嗯,我來練灌籃。」阿弘雙手舉起籃球,做了個自認為很帥氣的投籃動作,體育課下禮拜要驗收進球數,他不想輸了面子,於是自己一個人偷偷跑來學校練習。
  「田老師,那是誰啊?」說完,他好奇的往田佳佳身後瞧。

  「是阿玲呀!」田佳佳有點意外,這個地方因為少子化、加上人口流失嚴重,學校人數相當少,潘弘照道理應該認得學校裡每個同學才對;她以為是自己擋住了視線,於是稍稍讓開了些。

  阿弘手裡轉著籃球,漫不經心、卻又有點莫名其妙的隨口回應:「蛤?可是阿玲是短頭髮捏!也沒那麼白呀?」

  「咦?」田佳佳聞言一愣,腦子突然懵了。

  對呀!為什麼她會認為那是阿玲呢?被潘弘這麼一說,田佳佳才想起來……
  她好像……根本沒有看清楚女孩的臉蛋過。

  背脊一陣顫慄的寒意,她僵著脖子想扭過身去瞧仔細,卻聽見身後的女孩拍起了手、口中唸唱了起來。

  「嘻嘻嘻……椅仔姑、椅仔姐,請你姑仔來坐椅,坐椅定,坐椅正,若有正,水桶頭上來作聖……」

  她不是阿玲,她是誰?
  田佳佳臉色蒼白,不敢繼續回頭,因為害怕自己將會看到的,是不屬於人世間的東西……

  前面的潘阿弘倒是看得一清二楚,長髮白皙的小女孩雖然低著頭看不清楚臉,卻能見到嘴角的詭異笑容,拍著小手、高唱著奇怪歌謠。
  「欸!你幹嘛呀?」察覺田老師表情異狀,阿弘大聲的對那個女孩喊到。

  但女孩只是越唱越快、越唱越大聲:「……姑仔神若到,請你叩三下水桶來顯聖!」

  叩!叩!叩!

  走廊邊洗手台旁倒扣著的塑膠水桶,在毫無外力的情況下,驟然響起了三聲巨響。

  「靠北!又來了噢……」阿弘目瞪口呆,籃球從手中滑落。

  表皮幾乎被磨得光滑的陳舊籃球,轂溜溜地滾出老遠,走廊上已經空無一人……







2017年3月19日 星期日

《冥冥》八、椅仔姑(11)



  好不容易從最後那名女學生的家裡走出來,踩著借來的自行車,田佳佳滿是疲憊的嘆了一口長氣,讓她感到疲累的倒不是體能方面,而是耗費的心力。
  每送一個孩子回到家,她就不得不跟擔憂的家長們費盡唇舌解釋一番,回應他們的反覆詢問關切,拖到連午飯都沒吃;雖然有家長熱情的想款待她在家裡吃頓飯,但田佳佳可不敢接受,指不定飯桌上的話題很快就會從阿玲失蹤的事轉移到她的身家調查、戀愛對象上了。

  過了午後的天空飄來了幾片陰雲,沉甸甸的像是要下雨,田佳佳有氣無力的望了一眼天空,心想這樣也好,天氣總會涼點,今年的冬天實在太不像冬天。
  她現在打算返回廟口,剛剛跟陸老師通過電話,聽說他跟林景元都還在那裡,而且也還沒吃午飯,便說好了等田佳佳過去後三個人一起吃。

  雖然庄頭沒多大,但因為對庄內的蜿蜒曲折的小路還不太熟,所以她沿著外圍的省道邊騎,經過學校再繞到庄頭另一側可以直接抵達廟口的巷子。

  應該要像陸老師一樣去買一輛二手機車會比較方便,或者……
  田佳佳忍不住想起清晨時坐在陸子犀機車後座一起去到阿玲家的那段路,握著自行車把的手緊了緊,心口不由得快了幾拍。
  哎呀!八字都還沒一撇呢!自己在想什麼,太羞恥了。

  此刻她正從小學對面騎過去,旁邊是一大片野林投叢,沒人打理的長葉子密密麻麻的糾結在一塊,還卡了不少塵土和垃圾,在這樣陰雲天裡更顯得黯淡幽森。
  不過田佳佳沒怎麼在意,這片野林投從學校裡天天能望見,她早就習慣了。

  「嗚……嗚嗚……」

  就在這時候,低細的哭聲引起了田佳佳的注意,自行車發出尖銳的刺耳聲後,她停了下來,皺起眉頭,側耳仔細傾聽。
  如果是平日的話,她大概早就當成風聲忽略掉了,但是偏偏是這時候……

  「嗚嗚……」

  靜下來細聽一會,果真有細小的哭泣聲從林投叢內傳來。
  田佳佳心裡大吃一驚,趕緊架好自行車,跑到林投叢邊大喊:「誰在那裡?阿玲、阿玲是你嗎?」

  哭泣聲持續著,卻沒有回應她,田佳佳於是在路邊蹲下身尋找著聲音來源。
  林投樹的葉子又粗又長,邊緣還長滿尖刺,上方向陽處雖然是青綠的,但枯垂下來的部分則是褐灰色,和盤根錯節的扭曲樹幹交纏在一起,看起來實在不是很親人的一種植物。
  瞇著眼找了老半天,田佳佳才終於發現了樹叢深處的模糊身影,蹲坐在地的小女孩把臉埋在雙手和膝蓋裡,不住啜泣著。

  「阿玲!阿玲我是田老師啊!」她忙向那個小小身影呼喊。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微微抬臉:「……田老師?」

  「對啊!你沒事吧?」總算找到孩子了!田佳佳面露喜色,想再靠近些,卻被林投葉給刺疼:「唉呦……阿玲,你怎麼跑到裡面去的?出來吧!」

  「田老師,我好怕。」女孩模糊的聲音說。

  「沒事了,老師在這裡,你先出來,我帶你回家……」田佳佳一邊安撫她,一邊掏出了手機想撥給陸子犀。

  於此同時的陸子犀,仍在廟殿之中觀看著林老先生等人的問事,已經完全成了耐力戰。

  廟裡的人潮不再,只剩下幾名耆老、協助的壯丁和阿玲的爺爺,這個時間當地人多在午休,廟口前的早市攤販也都已撤攤散去,倒是清淨了不少。
  天氣轉陰之後風涼了些,陸子犀於是移動到廟門口邊透氣,廟殿裡的氣氛讓人感到異常沉重。
  不過這也當然,畢竟就算從科學角度而言,擲筊那麼多次都還沒有個「允杯」,這機率也實在太不合邏輯了。

  眾人低聲議論紛紛,林老先生臉色也明顯帶上疲態,便有人提議要先歇一歇,畢竟這樣對老人家而言實在太吃力了。
  「再問這回,沒結果就先休息。」林老先生看了看阿玲的爺爺,眼神交流之中,兩名老人似乎取得了共識。

  陸子犀一聽也鬆了口氣,這向神明問事完全就跟實驗研究一樣,是種不斷來回反覆、枯燥乏味的持久耐力戰。
  想想田佳佳再慢也差不多該到了,他轉頭向外張望,口袋裡的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把他自己給嚇一跳,音樂在肅穆的廟殿內顯得特別突兀,他歉意的向注目過來的眾人點頭致歉,然後一面接起來、一面抬腳跨過門坎往外走去。

  清脆的擲茭聲在他背後落下。

  林老先生睜圓了眼。

  「允杯!」
  原本疲乏的眾人精神大振,紛紛圍上前去,林老先生卻是呆然半晌,彷彿感應到了什麼意念一般,瞬間挺直背脊,回頭望向廟門口,目光越過關切的人們,盯住了那名正背對他們接聽手機的青年。

  「喂?哪位?」陸子犀手機上顯示的是他不認識的號碼。

  「陸子犀,我是墨痕,鳳隱的護法,你還記得我嗎?」那方傳來爽朗的聲音。

  陸子犀腦海裡馬上浮現出那名特別英俊帥氣的傢伙,說實在,想忘也不容易。
  「記得,怎麼了?哥哥有什麼事?」他一瞬間還有點緊張,但覺得墨痕的聲音聽起來輕鬆自然,應該不是什麼嚴重的事。

  「他很好,別擔心。」墨痕想來也怕他誤會,忙解釋一句,然後才又說:「他託我問你,你那間學校是不是有走失一個學生?」

  陸子犀大感震驚,急忙說:「對!一個女孩!他怎麼知道的?」

  「他大概是在冥道裡遇見吧?我其實也還不太清楚……對了,你能形容下那個女孩子嗎?我們好確認看看。」墨痕說。

  陸子犀立刻把阿玲的模樣和昨晚的穿著詳細說明一番。

  「好,我跟阿隱連繫下,你先安心等著。」

  「啊……」陸子犀還來不及再開口,墨痕便結束了通話,他只好無奈的放下手機。
  本想跟墨痕提起椅仔姑的事情,不過對方行事真是有夠風馳電掣,想了想,陸子犀決定等他再次連絡自己、確定阿玲是在鳳隱那裡的話再說。

  「陸老師!」

  才方收起手機,就看到林景元從廟口前一戶冷飲店裡竄了出來,高舉著手機,興奮的朝他揮手。
  「找到啦!找到啦!」

  「蛤?」陸子犀發愣。

  林景元一下衝到他面前,順便同時往廟內高喊:「田老師說她找到阿玲了!」

  「什麼?」

  「真正欸?」
  「在哪裡找到的?」
  「人甘有安怎?」
  廟殿裡的人一下都衝了出來,七嘴八舌的追問林景元。

  被擠到後頭去的陸子犀卻是一頭霧水。
  這是……怎麼回事?阿玲難道不是在哥哥那裡?

  正傻懵著,背後突然有人輕拍了拍他,陸子犀回頭一瞧,居然是林老先生。

  林老先生上下打量他,語氣親切的問:「少年仔,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陸子犀,阿玲他學校的老師。」

  「你是咱阿元的朋友?」

  「呃……算認識一段時間。」陸子犀含糊的回應,看來之前魁星醫院的事件並非人盡皆知。

  「呵呵。」林老先生笑了笑,對他招手:「陸老師,你跟我來一下。」

  陸子犀不明所以跟著林老先生來到旁殿,那裡像是客廳般圍了些陳舊桌椅,是平日廟方工作人員或當地人士泡茶交流的場所。林老先生彎下腰,從茶几下拖出了一個麻布袋,看似頗有重量,陸子犀馬上主動幫忙,把袋子給拎到桌面上。

  打開一看,麻布袋裡裝著的是黑豆、白米、粗鹽三種混合,林老先生捲起袖子,伸進去徒手攪拌了一下,並且對他解釋:「這個叫做『三寶』,是王爺公吩咐準備,用來驅邪除煞的東西。」
  說完,他從桌上一個舊餅乾盒裡取了個紅布做的小束口袋,抓了一把裝入,束起繫好,遞給了陸子犀。

  「給我?」陸子犀恭敬的雙手接下,卻是一臉迷惑。

  「你放在身上保平安。」林老先生和藹的說。

  「呃?……謝謝。」遲疑了片刻,陸子犀彬彬有禮的回謝,慎重的收入口袋。

  「陸老師!」
  林景元遠遠的在呼喚他:「跟我一起去接田老師和阿玲嗎?」

  「噢……好、就來!」
  對林老先生點頭致意,陸子犀轉身向外跑去。

  林老先生望著他的背影,意味深長的瞇起了眼,拉出深刻的魚尾紋。
  「王爺公保庇……」









2017年3月12日 星期日

《冥冥》八、椅仔姑(10)



  望著少年,已經年滿十八歲的陸子犀有點發懵:「你是鳳隱……哥哥?」
  雖然他應該沒認錯,可是眼前的少年,看起來不過十五歲上下,這讓他有點疑慮。

  「是我。」少年笑著點點頭,說:「情況有點驚險,我就把你拉過來了。」

  「拉過來……這裡是?」陸子犀這才想起自己所身處的異境,忍不住向四周張望,除了沒有他的朋友之外,好像一切都沒什麼異狀,路還是路、山林仍是山林、都市裡的夜景也依舊閃爍著明亮的光輝。
  「等等,我記得剛才分明看到你在馬路對面,怎麼一下子跑來我身後了?」他扶著額頭問,只覺得腦子裡一團糨糊。

  鳳隱想了想,解釋道:「通俗點說,這裡是你剛剛所在時間點之後三個小時左右的同一處地方,你方才看到的是三小時前的我。」

  「啥?」陸子犀兩眼發直,好一會才消化了其中的意思。
  所以他這是……穿越時空了?

  「我來到這裡也是為了此事,這個地方的山路因為常有車禍意外,從前不知哪位高手設置了陣法,引動時空變化用來警醒行車者,不過時日太久、疏欠維護,陣法吸引來一些不好的東西,搞出事情,因此有人找我來處理。」鳳隱淡淡的說著,臉上掛著的是陸子犀從小就見慣了的笑容。

  「呃、原來這裡的鬼故事是這樣來的?」
  小時候還不太懂,不過近十年來陸子犀多少也從父母的話語中稍微了解到鳳隱的身分與能力,此刻雖然還是充滿了不真實感,但倒不至於難以接受。
  「那我現在要怎麼回去?能回去吧?」他擔心的還是比較現實的問題。

  「我得先處理好這個時間點的異常,這樣送你回去才不會出問題。」鳳隱彷彿雙眼能視物般的回頭看了眼涼亭的方向,同時說:「反正難得見面,你先陪我稍微走走吧!」

  「唔……」陸子犀無可奈何的點點頭,隔了半秒才從鳳隱的毫無反應察覺到對方仍是雙眼全盲,連忙補了個「好。」字。

  「陣法在涼亭下面。」
  鳳隱說著,從身上斜背的帆布包裡取出了盲杖,碰碰磕磕的往涼亭上走去,陸子犀見狀,趕緊上前幫忙扶著他。
  「我記得你今年應該是高中畢業了?」很自然的接受了他的協助後,鳳隱開口問到。

  「對,剛考完大考,跟朋友騎車出來玩玩。」
  兩人這麼久沒見,陸子犀說實在也不曉得該聊些什麼,只好順著他的話答。

  「你會騎車了啊!」鳳隱似乎是十分驚訝又欣羨的說。

  「滿十八歲就跟風去考駕照了。」扶著鳳隱慢慢走上石階梯,陸子犀想到對方眼睛看不見,當然不可能騎車,而且恐怕也很少下山,心裡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泛堵。
  「你……你還是都在幫鳳家做這些工作?」

  鳳隱聞言,略微停下腳步,側過臉來,帶上了幾分認真的說:「子犀你好像有點誤解了。」

  「嗯?」陸子犀滿臉錯愕,鳳隱罕見的謹慎讓他有點緊張。

  「我不是應鳳家的要求在做這些,而是依自己的意願走上這條路。」話說得有些嚴肅,但鳳隱卻揚起和煦的微笑:「準確一點說,是這份天職傳承的機會到了我手上,而我選擇接受它。」

  「可是……媽很不喜歡你做這種……」陸子犀垂下眼,低聲道。
  老實說,他總是很討厭媽媽提起鳳隱的事,除了媽媽會變得非常情緒化之外,或多或少是他自己有點忌妒的心理,覺得媽媽永遠偏愛鳳隱多一點。
  可是也因為媽媽的影響,陸子犀一直以為鳳隱是身不由己、沒有選擇餘地的被推上那個位置,但現在聽起來……好像不是那樣?

  「媽媽她……」鳳隱苦笑:「她一直反對我接手守道人之位。」

  「守道人?」陸子犀好奇的問。

  「冥道的守道人,這是我的身分。」鳳隱重新邁開步伐,邊走邊向他簡單解釋了一番,關於冥道、關於自己。

  也是從這一刻開始,陸子犀才真正認知到這個世界真實的樣貌並不如大多數人所見的那樣,鳳隱也不是真的眼盲,而是他所看到的世界跟普通人不是同一個。
  神與鬼,靈魂與妖邪,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只是他們感受不到;就如同超越人類雙眼可接收的光譜、超越人耳可接收的音頻……他們平時所接收到、所生存的世界範圍,其實是那麼地狹隘有限。

  「……子犀?」說著說著,發現陸子犀沒有回應的鳳隱,微微歪頭探問。

  「啊、我在。」陸子犀回過神出聲:「只是有點震驚。」

  「感覺震驚是正常的,你的接受度已經比一般人好了。」鳳隱笑到。

  陸子犀嘆口氣:「好歹小時候被你嚇過一次了,搞得我都有點懷疑人生,連朋友找我去拜拜都不知道要祈求什麼才對。」

  摸索著在涼亭石椅上坐下來,鳳隱溫和的笑著說:「祈求你心之所願就好,我不能肯定的告訴你那些神明存在與否,但是天地之間確實有股能量是能夠回應你們的祈願的。」

  仔細咀嚼了一下鳳隱的語意,陸子犀搖搖頭:「我不確定我能相信……為什麼有些人能得償所願、有些人卻求而不得?難道神明是看心情喜好嗎?或者你說的那種能量,它們的回應是隨機掉落的嗎?」

  「不是那樣的。」鳳隱向著空中伸出手,平靜的說:「比如像自然界中的風或雲,來來去去、忽聚忽散,你能控制它們嗎?它們能控制自己嗎?然而就算如此無常,它們卻也遵循著某些定律,所謂神明……那種能量也是類似的道理。」

  陸子犀聽得雲裡霧裡,但懵懂中又似乎有幾分體悟。
  接下來鳳隱又交待他要帶好自己給的那枚香火袋,然後在他面前解去手掌上的繃帶,小刀劃過看起來才結痂不久的傷口,鮮血在滴落地面之前就飄浮了起來。
  從鳳隱的臉上看不到任何痛楚或懼意,只有近乎神聖般的嚴謹,沾著血的手指在空中揮舞,劃下一道道匪夷所思的字符,而他在旁邊茫然的觀望著;眼前光景如此異於日常,他卻絲毫也不覺得奇怪,因為鳳隱的舉止是那麼樣信手拈來,讓一切都彷彿理所當然。

  「好,這個點差不多了。」纏回繃帶,鳳隱轉過身:「該送你回去了。」

  「咦?」這麼快嗎?可是,他還有話想對鳳隱說……

  「怎麼了嗎?」察覺他語氣中的些許遲疑,鳳隱疑惑的問。

  張了張嘴,心裡真正的想法卻卡在喉嚨間,怎麼也出不來,陸子犀最後吐出來的只有:「沒、沒什麼,接下來該怎麼做?」

  「接下來就回到原地。」

  他們一起走下涼亭,分明看不見的鳳隱準確地從背後推著他回到方才自己被拉了一把的地方,在對方採取下一步動作前,陸子犀急忙開口:「我們還會再見面吧?」

  鳳隱居然噗哧一笑:「會呀!三個小時前,是你先叫住我的,記住了!」

  還沒想明白鳳隱所說的意思,嗡地一陣耳鳴瞬間打散了他的意識,眨眼,回過神來的同時,面前一輛重型機車幾乎擦身呼嘯而過,還揚起騎士對他的臭罵聲。

  「淦拎樑不要性命噢!」

  他沒精神對騎士的怒罵生氣,而是愣愣的呆立著,直到朋友奔過來查看他。
  「六子!你沒受傷吧?」
  「差點撞到耶!」

  「我沒事。」深吸了兩口氣,平復心跳,陸子犀對他同行的友人說:「抱歉等我一下,我好像看到熟人了。」
  在朋友們好奇的目光中,他重新越過馬路,跑向那名沿著山溝邊緣往下走的少年。
  「請等一下……鳳隱哥哥!」

  少年聞聲止住腳步,詫異的回頭:「誰?」

  他來到對方面前停下,感到莫名趣味的笑了開來:「是我,陸子犀……好久不見了,哥哥。」




2017年3月1日 星期三

《冥冥》八、椅仔姑(9)



  不久的期末考後鳳隱就返回山上,結束了在他們家短暫的一個學期,而他在那之後將近有十年都沒再見過鳳隱,直到考完大學的那個暑假……

  擲筊聲清脆的打在磨石子地板上,拉回了沉浸在回憶中的陸子犀。

  廟殿裡的老人們又開始向神明問事,這過程其實就是不斷提出問題、然後擲筊確認,對旁觀者而言非常孤燥乏味,但他實在很想知道結果,所以耐著性子靠在石柱邊靜靜的等待。
  說起來這也有點像科學研究,首先提出假設,然後每個假設都下去實驗確認,錯了、就改換其它路線,對了、就循著這方向繼續下去,最後得出一個完整結論。
  不同的領域,相似的模式;這樣一想,還真是挺讓人玩味的。

  林景元又被其他鄉親拉去聊天了,劉主任聽說是跟著庄內自發組成的搜尋隊出去找阿玲,田佳佳則是在安撫剩下那幾個女孩、並且把她們護送回家,同時還要跟家長說明狀況。
  阿玲的大伯也去參與搜尋了,只剩爺爺還留在廟裡,老人家反正也沒那種體力四處奔波,或許在這裡能讓他尋求到精神寄託,覺得自己也有幫上忙吧?
  先前被支開去找林景元的他,反倒成了無所事事的一個。

  擲筊問事仍在持續著,他仰頭觀察起廟宇內繁美而古樸的藻井,以及早已被香火薰黑的雕樑。
  讓他不由得想起考完大學後的暑假,那個再次與鳳隱碰面的事件。

  剛剛結束大考,他和朋友們一解脫就開始四處瘋狂玩樂,體諒他們先前的壓力需要抒發,家長們多半睜隻眼閉隻眼,只要他們不幹什麼太出格的事就好。
  一次夜唱時,有人提議騎車到某段有許多靈異傳聞的山路試膽,剛取得駕照不久的年輕心思蠢蠢欲動,他雖然向來都對鬼神之事敬而遠之,但覺得不好潑大家冷水,便也隨著瞎起鬨。
  後來其中一個比較謹慎的朋友說,既然要去那種地方,就先到廟裡求個平安也好,於是他們隔天就跑到了台北某個香火鼎盛的廟宇,半是玩鬧、半是求心安的參拜了他根本不認識的神明。
  手裡持著線香,仰頭望著在香煙裊裊中、距離彷彿相當遙遠的神像,陸子犀卻覺得腦海一片空白,只好望著薰黑的雕樑發愣。
  他竟然不知道該祈求什麼。

  這個時候他才體認到,小時候那個有些陌生、有點神奇的異父哥哥,已經在自己心裡埋下了多深的根。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像鳳隱那樣的人存在,那麼所謂「神明」究竟是什麼呢?又能夠保佑他們什麼呢?

  「六子,你不拿個平安符嗎?那邊的阿姨說這防水的,可以掛車上。」
  陸在國字裡是數字六的大寫,所以當時的朋友們都這麼叫他。

  「……不了,我自己有個。」陸子犀搖頭,想起媽媽交代給他的一枚手製香火袋,他一直夾在錢包裡。
  香火袋不大,比半張名片還小,用紅布所縫製,外面沒有任何圖樣印字。他不知道香火袋的來歷、也不曉得是哪方神聖的香火,但還是乖乖貼身攜帶著。
  不為什麼,只因為那是媽媽慎重交給他的,上頭含著媽媽祈願他平安的心意。

  夏天夜晚的山風十分涼爽,因為對路況不熟,他們一夥人沒有騎很快,嘻嘻哈哈像是尋常的夜遊,遇到有漂亮夜景的地方就停下來拍照閒聊看風景;這個地方可以很清楚的俯瞰台北市區夜景,除了有靈異傳聞之外,其實也算是知名的夜景勝地。
  山路蜿蜒曲折,每個轉彎處都有一座仿古涼亭,也不知道誰會上到那種地方乘涼,在冷清的山林夜晚中倒是有幾分說不出的怪異感。

  「靠!垃圾桶都滿了啦!」他們在其中一處涼亭下停車想扔個飲料瓶,卻哭笑不得的看著爆滿溢出的垃圾桶。
  朋友笑罵著,一邊遠遠的把空瓶投擲到垃圾堆上,發出了一聲脆響的同時吹了聲口哨。

  此時,陸子犀瞥見涼亭上一個人影站了起來,黑暗中看不清模樣,但依稀是個少年,似乎是被他們喧鬧大笑和丟擲垃圾的聲響給驚擾。
  這時間怎麼會有人在涼亭上?還是個……孩子?
  匆匆一瞥,陸子犀並沒有放在心上,隨即跟著朋友一起離開了那裡。

  繼續拐了幾個彎,涼亭又一次出現在眼前,因為這段山路好幾個拐彎處都有涼亭,他原本不以為意,卻在再度拐彎時,鬼使神差的往垃圾堆裡瞄了一眼。
  然後看到了他朋友扔出的那個空瓶。

  「六子,你幹嘛?」見他猛然停車,後座讓他載著的朋友奇怪的問。
  同行的另外兩台機車也停了下來,好奇的轉頭看向他,玩笑著喊:「六子你是要尿尿噢?」

  陸子犀心底卻毛了起來。
  他那朋友有個怪癖,喝瓶裝飲料的時候喜歡摳掉瓶身外的塑膠膜,而現在,那個被摳掉了外皮的飲料瓶正靜靜躺在剛才被扔上去的地方。

  鬼打牆?陸子犀嚥了嚥口水,回身問:「……你們不覺得,我們剛剛已經騎過這裡了嗎?」

  被他這麼一提,朋友們似乎也發現不對勁了,眼神飄忽著四下觀望,強打起笑容著說:「錯、錯覺吧?」
  「淦!那個是不是我丟的瓶子?」
  「不是吧?」
  「六子你別嚇人啊!」

  再仔細觀察了一下,陸子犀越看越覺得這就是剛才同一座涼亭,只是少了那個在涼亭裡的少年……他人呢?
  說也奇怪,即使是這麼詭異的現實擺在眼前,陸子犀心中竟也沒有絲毫驚慌失措,冷靜得連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目光一轉,才發現了那名少年此時正在道路的另一側,沿著山溝的邊緣往下走。
  陸子犀莫名安心了些許,好歹不是所有事物都一模一樣絲毫沒變化,說不定真是自己的錯覺,或者是這名少年的惡作劇?也許是不高興被剛剛的吵鬧所打擾,所以把他們扔了瓶子拿到這裡來放……之類的。

  人們在遭遇超乎認知的事情時,總會試圖合理化一切,無論那是多麼的說不過去。

  把機車停放好,正想把自己的「推論」告訴幾個議論紛紛的朋友,卻注意到少年雙手的手掌上都纏著繃帶,他愣了愣神,緊接著心頭猛地一震。
  「欸!」
  突然改變了主意,陸子犀急切的穿越馬路往那名少年奔去,想要喚住對方。

  會是他嗎?會是他嗎?有這麼巧的事?

  「六子!看路!」

  心慌意亂之下,他沒有留意到周遭路況,等到身後朋友的驚呼聲響起時,才發現一輛重型機車正飛快的朝自己疾駛而來!

  「小心!」

  雖然看見了車、身體卻來不及反應,就在他以為自己要閃躲不過的時候,身後一股力道傳來,揪住他的牛仔褲腰使勁的往後一扯。

  「啊……」
  踉蹌倒退兩步,回過神,自己沒事,哪裡都沒吃疼。陸子犀眨眨眼,滿臉錯愕,然後又揉一揉雙眼。
  這、這是怎麼回事?
  山路上哪來的重型機車?連個車影子都沒有。一片弔詭的寧靜,他回頭張望,朋友們也全都不見了!

  還是原來的道路、原來的涼亭、原來的垃圾堆,但是夏夜星空之下,只剩他……以及從後方拉了他一把的少年……這傢伙什麼時候跑到自己身後的?

  茫然失神的他還沒開口,那名少年已經先微笑著抬起臉。
  「好久不見了,子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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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2月22日 星期三

《冥冥》八、椅仔姑(8)



  矛盾產生了,這些虔誠的人們會怎麼解決呢?
  陸子犀意外的發現自己還是很冷靜,並不是對阿玲漠不關心,只是他心裡隱隱有種感覺,認為神明所言確實,阿玲有貴人相助、會平安無事的。
  或許是對鳳隱的信任也轉移到這些神鬼之事上了吧?

  一開始他並不曉得自己這個同母異父的哥哥不是尋常人,只覺得很奇怪,為什麼鳳隱老是會突然不見蹤影,尤其是在晚上,即便平常在房間裡好端端的,都會莫名消失一陣子。
  年幼的他沒有察覺異狀,總是天真的跑去問父母:「哥又去哪了?」
  那時父母總是會露出一臉為難,敷衍他說:「等等就回來了,你先去刷牙睡覺。」
  「為什麼哥哥可以不用這麼早睡?」於是小陸子犀再次覺得爸媽好偏心,自己到底是不是親生的。

  真正讓他認知到鳳隱不是常人,是起因於學校裡的一次事件中。

  鳳隱雙眼全盲,當然不可能和普通孩子一起上課,不過鳳家的教育做得很好,當年的鳳隱已經能夠閱讀點字書、也會辨識幾何形狀,甚至可以獨力完成高年級的算數,所以學校只是安排他部分課程進行特殊教育,其餘以旁聽為主。
  雖然在學校裡分開上課,但鳳隱情況特殊,老師有什麼事情要交代還是都找陸子犀,開學沒兩三周的時間,他們是異父兄弟的事就在學校裡傳了開來,這讓小陸子犀感到很煩躁。

  「陸子犀!」
  那是期末考之前的某一天了,打掃時間接近尾聲,他完成工作後正在跟同學玩鬧,班級門口卻突然有人來大聲叫喚。
  「隔壁班女生說看到你哥在保健室,流了好多血。」

  陸子犀一愣,即使平常很煩這個哥哥,但個性溫和的鳳隱其實也沒跟他衝突過,所以猛一聽到消息的時候,他還是會擔心緊張,慌慌忙忙的把抹布往自己桌上一扔,拔腿就奔出教室,直往保健室去。

  到那裡的時候,幾個老師正圍著已經在包紮掌心傷口的鳳隱,小心而焦慮的柔聲詢問著。
  「鳳隱,為什麼要割傷自己的手呢?」

  「我不小心的,讓大家擔心了,不好意思。」鳳隱一如往常的微微笑著,像是尊精緻的娃娃。

  老師當然不可能這樣就放心:「那你為什麼帶刀子在身上?這樣子很危險的。」

  「這是祖奶奶給我防身用的。」

  「可是……」

  陸子犀就在這時候走進保健室,皺著眉頭直接去到鳳隱身邊:「你在幹嘛?弄成這樣。」鳳隱白色的制服都染上了斑斑血跡,雖說他本人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但乍看之下還是挺嚇壞人的,也難怪老師們會這麼緊張。

  鳳隱順著他的聲音轉過臉來:「我沒事啦!子犀你怎麼來了?」

  「我當然要來看看啊!」問這什麼白癡問題?陸子犀不爽的回答,忽然想起這場面好像似曾相識,便又開口:「你不會又是在做那個什麼鳳家給你的工作了吧?」
  他依稀記得,鳳隱剛來他們家的時候有幾次也是這樣,當時媽媽可是很不高興的碎碎念了好久。

  「工作?什麼工作?」老師驚訝的問。

  鳳隱一怔,慌忙的否認:「不是!」

  「可是媽媽都這樣說呀!說是鳳家讓你做的,你這樣又要惹媽媽生氣了。」年幼的陸子犀當然不明白鳳隱為何說謊隱瞞,他只是很討厭媽媽每次都為此幾乎快歇斯底里的模樣,讓他感到很恐怖。

  「鳳隱,到底怎麼回事,你要老實跟老師說。」女老師拉著鳳隱的肩膀,憂心忡忡的蹲下來問:「是你爸爸那邊的親人要你這樣傷害自己的?為什麼?」

  鳳隱面無表情的眨眨眼,再度揚起一貫的笑容:「不是……這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的。」

  騙子、騙子、騙子!
  眼見老師在他和鳳隱之間左右張望,似乎無法判定誰說的話可信,覺得自己被懷疑的陸子犀胸中騰地升起怒火,恨恨的咬牙大吼:「不管你了啦!笨蛋!去死!你幹嘛來我們家啊?討厭鬼!」然後轉身就衝了出去,頭也不回的跑回了教室。

  「陸子犀!」身後隱約還傳來老師的驚呼。

  後來還發生什麼事他已經印象模糊了,只記得自己氣鼓鼓了好久,老師好說歹說都沒用。放學的時候,本應該帶鳳隱一起回家的他一溜煙就自己跑走了,把鳳隱獨留在學校裡,最後是提早下班的爸爸接到老師電話,才繞道去把鳳隱接回家。
  晚上被爸媽教訓了的陸子犀,大哭著鬧脾氣,說他不要鳳隱這個哥哥,本來又要再挨媽媽一頓揍,但一樁小小插曲再度讓他逃過了一劫。

  家裡電話響了。

  那年代手機還沒流通,家裡電話響沒什麼奇怪,奇怪的是,主動去拿起電話的居然是鳳隱。
  彷彿他早知道那通電話是給自己的。

  「祖奶奶……」
  鳳隱對著電話那頭一開口,媽媽就臉色僵硬的停了下來,雙眼直盯著那邊,幾乎就要衝過去把話筒搶過來接聽似的。

  「對不起,刀子被沒收了。」鳳隱僅僅說了這句,接下來就一直在聆聽著,不時喏喏回應:「嗯、好……好,我明白了。」
  最後舉起話筒:「媽媽,祖奶奶找你。」

  媽媽先是有些歉意的看了爸爸一眼,然後才匆匆走過去接過話筒。

  「阿隱,過來這邊,子犀你也來。」
  爸爸叫喚他們倆人到客廳沙發上坐,陸子犀很不情願的抹著眼淚鼻涕過去,故意和鳳隱隔得老遠,還把頭撇到另一邊……他倒是沒去想到鳳隱根本看不見自己的動作。

  「子犀,對不起啊……爸媽好像太沒考慮到你的心情了。」在他們家向來都是嚴母慈父,媽媽罵完揍完之後、爸爸再上場講道理,陸子犀抽抽鼻子,悶著小臉不回應。
  爸爸苦笑了下,繼續說:「我們一直沒跟你說清楚,其實阿隱他跟普通人不太一樣,他從鳳家那邊繼承了一些能力,所以有些事情他必須要去做,又太不方便讓別人知道。」

  陸子犀嘟著嘴搖頭:「聽不懂。」

  要讓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理解這種事也的確是有點難,陸爸爸轉而向鳳隱說:「抱歉,阿隱你能讓子犀看看嗎?」

  鳳隱偏了下腦袋:「沒關係嗎?」

  「子犀是你弟弟,他總有一天要知道的。」陸爸爸說。

  「那好吧!」鳳隱站起來,扯開自己手掌上的繃帶,手指在還沒復元的傷口上抹了一下,鮮血再度湧了出來。

  陸子犀吞了吞口水,看起來好痛。

  鳳隱抬起的眼眸之中映著燈光,一瞬間讓陸子犀有著那雙眼正閃閃發亮的錯覺,與接下來的一幕同樣讓他印象深刻。
  舉起手,以血為墨,鳳隱在面前畫了宛如符咒的圖騰,奇異的是那血紋居然停滯漂浮於半空中,把小陸子犀看得瞠目結舌。

  最後一筆長長拉下,勾起,鳳隱的小手在符紋上一點:「淨。」

  剎那間,血符猶如水面波紋般扭曲蕩漾,然後整個空間「嗡」地一聲,以血符紋為中心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瞬息之間擴散開來,陸子犀甚至覺得燈光閃動了下,快得像是自己眨了眼,然後血符紋就消失在空氣中了。

  相較於一臉癡呆的陸子犀,早就見識過的陸家爸爸顯然淡定得多:「這是什麼?」

  「平衡氣運用的淨符。」鳳隱回答,然後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坐了回去,抓回繃帶,笨拙的試圖重新卷上。

  「先別弄了,等一下爸爸幫你重新擦藥。」陸爸爸交代了聲,然後對傻住的陸子犀說:「子犀,像剛剛那樣你看清楚了嗎?這只是阿隱的其中一種能力。」

  陸子犀這才回神,愣愣的抬頭:「那是什麼?超能力?」一分鐘不到的時間,簡直顛覆了他還小小的世界觀。

  「爸爸也不是很懂,那是鳳家的繼承人才有的。」陸爸爸大掌摸了摸兒子的腦袋瓜,溫言道:「但是這不能讓別人知道,所以阿隱才會跟學校老師撒謊,請你也幫他保守秘密好嗎?」

  呆呆的點頭答應,陸子犀再度望向鳳隱的目光中卻多出了一股驚懼,無形的隔閡已經在小小的心靈中生根。
  鳳隱跟他們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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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2月17日 星期五

《冥冥》八、椅仔姑(7)



  騎車前往派出所的路上,陸子犀已經聽到庄內開始廣播協尋失蹤的女孩。
  對於宗教民俗的做法,當地人都十分信任,但同時也會進行正常的流程,大家心照不宣,私底下有種難以明言的默契,既矛盾而又和諧,這大概就是屬於台灣的特殊鄉土民情了。

  「啊?又不見孩子了?」派出所裡的警察們滿臉錯愕。
  這小地方純樸的很,警察們平時的工作除了處理一些喝酒鬧事、家庭糾紛之外就是廟會時維護秩序,居民有啥喬不攏的都會到廟裡解決,不太有什麼治安問題。
  但這幾個月是怎麼了?上次才有幼童誘拐案,這次又是兒童失蹤?庄頭也就這麼點大地方,厝邊頭尾都認識,會走丟個大活人也實在是古怪。
  沒想到這次還真的是怪事。
  聽了陸子犀的轉述,大夥兒也覺得這事情毛骨悚然了點,你說一個孩子看錯也罷、難道在場每個孩子都看錯?……那就有點弔詭了,陳家餅店的孫女又不是雙胞胎姊妹。

  派出所內一名年紀較長的警察對林景元說:「阿元啊!不然你跟著老師回去看你伯公有什麼需要,這邊我們處理就好。」

  「噢!好。」林景元應了聲,也沒問陸子犀的意思,拉著他就跑出來。
  「走吧!陸老師,看你能不能再立次大功。」

  「你想太多,不會有那麼剛好的事情……」
  陸子犀一聽,暗叫不好,怎麼就忘了這林景元的毛病,沒想到他居然還沒放棄探聽上回魁星醫院的事件,現在八成又想趁機刺探了,這傢伙的毅力跟好奇心可以關注到別的地方去嗎?唉!

  幸好兩人各騎一輛機車,大馬路上林景元也很難跟陸子犀並排說話,陸子犀當然也沒有等他的意思,裝做很著急的模樣,一路目不斜視的直接返回了餅店附近,在那裡聚集的人群這時候轉移陣地到了廟內,陸子犀停車後便快步小跑過去,讓林景元半句話都沒來得及開口,只能連忙跟上。

  此時那位林老先生已經換上了童乩的紅肚兜,雙手扶著木製神桌正搖頭晃腦。神案上整齊擺著女孩的衣物、香案,以及用毛筆書寫了姓名生辰等資料的紙張。
  老先生周邊聚集了不少人圍觀,陸子犀剛踏進廟門口就被人潮給擋住,跟在他後頭晚一步的林景元探頭瞧了眼:「哦!已經開始了嗎?」

  有人聞聲回頭,立刻認出他來:「阿元你來啦!」

  「現在怎樣了?」林景元問。

  「剛準備好而已,對了,阿元你阿母做的醬菜……」那人心不在焉的回了句,隨後便和林景元閒話家常了起來。

  陸子犀於是不再關注他們,轉身在人群之中試圖找到一個角度觀看林老先生,一方面是掛心阿玲,一方面也是感到好奇。

  因為小時候的一些遭遇,讓他一直對鳳隱、對鬼神之事敬而遠之,沒想到出社會之後又遇到不得不求助於鳳隱的魁星醫院事件,反而讓他打開了心門,重新審視這方面的事情。
  說起來,自己還欠哥哥一個道歉呢……雖然已經時隔了這麼多年,對方應該未曾放在心上過,他就是這樣子的一個人。

  記得那是自己小學時候的事了,八歲、還是九歲?那時候鳳隱有來他們家住過一學期,跟他一起上下學,好像是媽媽相當堅持,鳳家才終於肯放行,不過後來又因為種種因素,鳳隱只短暫停留了一個學期就回山上去了。

  他一直無法確定鳳隱究竟大自己多少歲數,只記得那時候鳳隱從外表看起來跟自己差不多年紀,媽媽卻要他叫對方哥哥,讓他感覺很奇怪,加上除了微笑彷彿就沒有其它表情的臉、還有那雙不曉得在看哪裡的眼睛,可想而知,陸子犀小時候非常不喜歡鳳隱。
  而且,鳳隱非常的懂事聽話,讓原本是獨生子,平日在家調皮搗蛋、作威作福的自己顯得十分狼狽,連以為會站在自己這邊的爸爸,都時不時拿「你看阿隱的作業都已經寫完了」這類的話來教訓他。

  「他是我媽跟外面男人生的野種!」
  在當年還不流行「家暴」這名詞的年代,這句口不擇言的話差點讓陸子犀這個小屁孩被爸媽揍到送醫院;只不過最後進了醫院的,是慌張想要上前勸阻卻跌了個頭破血流,頭上還縫了兩針的大傻瓜鳳隱。
  因為全家都來到醫院所以也被抓來的他,在爸媽短暫離開時陪坐在病床邊,把水瓶拿起來遞給摸了老半天也摸不著的鳳隱。
  「你很笨耶!」他說。
  鳳隱只是回他一笑:「謝謝。」
  「煩死了,我最討厭你了。」他低下頭,嘟嚷著。
  「嗯,沒關係。」鳳隱仍然笑著。

  「沒關係你個大頭啦!」他惱怒的抓抓頭髮,惡狠狠的對對方說:「你都不會生氣是不是?」

  嘴角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些,鳳隱歪一下頭,就像他平常側耳傾聽的動作,停頓了半秒,才說:「因為生氣好像不太好,所以我沒有特別去學。」

  長大之後回想起這句話會感到毛骨悚然,但小時候的他沒想太多,馬上回嘴:「蛤?生氣哪需要學啊?不高興的時候就會生氣了呀!」

  「我沒有覺得不高興呀?」鳳隱抱著水瓶說。
  「我罵你的時候你都不會不高興?」他不可思議的反問。
  「不會,是因為你討厭我嘛!」他雙眼全盲的哥哥一臉天真無邪。
  小陸子犀兩眼一瞪:「你是白癡嗎?」

  回想起來,當年的自己還真是個小渾球,跟現在那些令人頭疼的學生比起來實在不惶多讓。
  不過這些都還只是其次……

  回憶到這裡就中斷了,耳邊傳來一陣喧嘩,林老先生正拍擊著神桌開始朗唱起讓人不明白的詞句,腔調與他原本說話的方式完全迴異;旁邊有人神態恭敬的負責詢問、另外還有一人手持紙筆,專注認真的聆聽著,不時將字句抄寫下來。

  「寫在紙上的重點事項,等我伯公退乩後,會再跟神明確認一次。」林景元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小聲解釋。

  神明……陸子犀抬頭仰望了一眼大殿上的神位,這個地方的主神是屬於王爺信仰的一種,但他從沒來拜過,也未曾深入了解。
  庄內還有很多大大小小不同的廟,有些廟裡拜了不同主神、卻也有其它同樣的神明,但是居民的信仰和生活似乎都以這座大廟為主,對於這種劃分他不是很明白,反正都依從當地人的意思就好。

  那邊似乎已經做出主要的指示,老先生很快就退乩了,阿玲的爺爺趕緊奉上一杯水給出了滿身大汗的林老先生。
  負責抄記的人連忙捧著紙湊過去,與正擦汗喝水的林老先生低聲討論。

  「稍退咧、稍退咧!」
  好不容易才從人群中找到個空隙,但陸子犀還沒能看得上兩眼,就再次被驅趕著讓大殿中空出一片區塊。

  一人將紙張恭奉到石香爐前的桌面上壓好,端起筊杯,口中念念有詞的向神明進行確認,然後紅色筊杯拋向磨石子地板。
  一正一反。

  如此反覆,第二次、第三次,都是一正一反,地方人稱「允杯」,象徵神明認可的意思。

  「王爺公怎樣指示?」阿玲的爺爺心急著問。

  林老先生拿起紙來,取出老花眼鏡戴上,邊看著邊對阿玲的爺爺說:「王爺公的意思是,你家阿玲有貴人相助,不用擔心,但是不可去找,她會自己安然回來;若是去找,事情可能就會有變化。」

  「不能去找?」
  這話引起了一番躁動,眾人議論紛紛、不知所措,此刻神明的指示居然與一般的做法產生了衝突?
  且不論該遵守哪方,重點是……找尋的行動應該已經展開了!




2017年2月8日 星期三

《冥冥》八、椅仔姑(6)



  這天雖然是周六不用上課,陸子犀等一干學校教職員還是被搞得雞飛狗跳,小孩子半夜溜出去玩不是什麼嚴重事,但一個孩子整晚沒回家找不到人那可真是問題大條了。
  在庄內各個同學家找了一輪也沒發現阿玲下落,陸子犀與田佳佳、以及聞訊趕來的劉主任聚集在阿玲家的餅店裡,眼前是昨晚溜出去的那幾個孩子,正焦慮不安的搓著手,臉色緊張害怕的看著在她們面前環手抱胸的劉主任。

  劉主任本身體型就偏向高大壯碩,還有點微微發福,對小孩子來說倒是很有震懾力。
  「一開始是誰帶頭玩這個的?」他板著臉問,所指當然是椅仔姑一事。

  女孩們互相看了看,低著頭小聲說:「……六年級的昭芳阿姊教我們的。」

  劉主任轉頭向陸子犀瞥一眼,陸子犀點了點頭。
  現在中高年級多是他在帶,對這個「昭芳」也算熟悉,抽菸喝酒、打架鬧事樣樣都幹過,說到底也不是多壞的心腸,但就是毫無是非判斷能力,別人一慫恿,就什麼瞎胡鬧的事都敢亂嘗試,不只是輔導室的常客,也經常出入派出所、甚至進過醫院,是女學生裡的頭痛人物之一。

  「後來為什麼剩下你們還繼續玩?」劉主任又問。

  「因為……」曾可愛小心翼翼的偷看了一下把頭別向旁邊、悶著臉的廖雪淇,然後才支吾著說:「後來變成雪淇比較會,昭芳阿姊她們不高興,就不來玩了。」

  「真正是……」「黑白來!」
  圍觀的老人家們聽了直搖頭,低聲嘟嚷,顯然都很了解這種遊戲的危險性,無奈很多孫兒輩們自認為自己所認知的世界更科學更「先進」,不信邪又講不聽。

  劉主任把問題帶入重點:「昨天晚上呢?你們幾個玩的時候發生什麼事?後來誰跟阿玲一起回家?還是她自己一個人?」

  一連串的問題蜂擁而來,害怕自己問的事情被知道而傳出去的娜娜此時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眶,啜泣起來,劉主任無奈的輕皺一下眉頭,正要開口緩頰,一直滿臉不屑的廖雪淇回頭出聲了。
  「沒什麼特別的,跟平常一樣,我們問完問題、把姑仔請回去以後就回家了。」她冷冷的說。

  「啊你們沒人跟阿玲作夥回來噢?」阿玲的爺爺心急的插嘴問。

  「有啊!」曾可愛心直口快的回答,然後頓了頓:「呃、就那個誰……」那天晚上一起玩的女孩都在場,她左右張望,似乎是想憶起那個名字。

  「沒有人跟阿玲一起啦!」廖雪淇淡漠的反駁一句,又別過頭去。

  「我、我也記得有……」娜娜抽著鼻子說。

  「欸!快點,你們到底誰跟她作夥走的?」曾可愛想不起來,但又覺得自己分明有印象,連忙詢問起同伴們。

  「就阿玲啊!」一夥人中最不起眼的那名微胖女孩說。

  「對了!就是阿玲……」被這個提示勾起了記憶,娜娜話說到一半,卻愣住了。
  「阿玲……跟阿玲一起……」她喃喃著說,然後呆滯的臉色漸漸轉為驚恐,摀著嘴巴,好像對自己所說出口的東西感到不敢置信。

  「蛤?我是說阿玲跟誰啦!」曾可愛還沒反應過來,一個勁兒執拗的問。

  周圍的大人也都還摸不著頭緒,陸子犀已經渾身一陣冷顫,也許是向來都防備著那方面事情的緣故,他大概是最快反應過來的一個人。
  「你們……是不是看到阿玲跟另一個阿玲一起走了?」他神色糾結的問。

  這句話彷彿投下了一顆震撼彈,把所有人炸得發懵,面面相覷許久,才緊張的低聲交流:「難道是『那個』?」「不會吧?」「阿玲被『壞眯仔』牽去了?」
  還有名老人馬上轉身向兒子喊:「這個嚴重了,阿榮,你去請林先生來!」

  娜娜與那個不起眼的胖女孩,好像這時候才了解到自己所目睹的是什麼,驚嚇得睜大了眼,急促的呼吸著,全身瑟瑟顫抖起來。

  眼見她們情況不對,陸子犀連忙拉了拉田佳佳的衣角暗示她上前安撫,但田老師顯然也被這不可思議的事給搞糊塗了,一時間居然沒領會過來陸子犀的意思,茫然不解的回看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
  來不及多說,個性比較纖細的娜娜已經先情緒失控,蹲下去抓著頭髮尖叫哭喊起來。
  讓她感到害怕的,不是因為看見了兩個阿玲這件事,而是自己當下居然絲毫沒有察覺不對,好像腦子意志被一股神祕的力量控制般、不是自己的了,使她懷疑起眼前的世界;如果眼前所見不是真實,那什麼才是呢?自己還能相信什麼呢?
  雖然小學低年級的孩子仍是懵懵懂懂的年紀,或許真的要描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麼,但她已經能感受得到這種無來由的恐懼。

  「娜娜!」陸子犀一心急,也顧不得自己是男老師了,蹲下身去就想抱住女孩安撫,這種情況很危險,孩子隨時可能會心智崩潰。
  然而此時一隻蒼老的手掌卻快他一步伸來,在女孩的左右兩肩重重的各按了下。
  陸子犀在原地頓住,然後鼻間嗅到了一股清香,才發現那隻蒼老的手中還握著一炷香。

  「平安沒歹誌、平安沒歹誌!」那是一名禿頂的老人,面容沉靜淡漠卻很有威嚴,鎮定的手持線香在幾個女孩們的額頭點點畫畫、念念有詞,立刻就把她們給安定下來。

  尖叫聲停止,娜娜維持著剛才的動作,表情呆滯的動也不動,只有眼眶裡的淚珠依舊緩緩滑落。

  「到廟裡求一些符水來。」禿頂老人回身對後面的一個中年男人交代道。

  「林先生,你看這事情怎麼辦?」
  「我孫女給牽去了,要安怎卡好?」
  禿頂老人顯然深受信任,一見他出現,周遭人們以及阿玲的爺爺都紛紛上前,焦急的七嘴八舌詢問著。

  「不用這麼多人圍在這裡,讓孩子透透氣。」老人大手一揮,驅散人群,並對阿玲的爺爺說:「餅店陳仔,你去找一件阿玲穿過的衣服來。」

  此時主角已經不是他們這些老師,陸子犀被人群推擠到一邊,默默的從旁觀察。
  老人姓林,想來應該就是林景元的伯公不會錯,而且看樣子是有真材實料的專業人士,這次的事件,如果能在老先生的處理下平安落幕就好了。

  「林先生,我港款還是得要找警察幫忙一下,這邊就先拜託你了。」劉主任頂著碩大的身材穿越人群,靠近老人身邊說到。
  他話說得很有學問,既明白的告知自己會請警方協尋,卻也不否認這種民俗的做法。

  「安捏也好。」林先生點了點頭,又補了句:「不然你找景元講一聲。」提到了自己姪兒,大概是覺得這樣比較好說話。

  啊、這名老人家果然是林景元的伯公。
  陸子犀正想著,就聽劉主任挺起脖子、隔著人牆朝他高喊:「陸老師,你跟林景元比較熟,麻煩你走一趟吧!」
  忽然被點名,他錯愕的抬頭,才發現自己已經成為所有人目光的聚焦點。

  沒這回事呀!誰跟他熟了?
  ……這下可好,「跟林景元交情很好」這個標籤,現在全庄的人都知道了。
  陸子犀心中無奈的掩面嘆息。





2017年2月1日 星期三

《冥冥》八、椅仔姑(5)



  是什麼時候來到這裡的呢?
  四周圍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甚至分辨不出自己是否有在前行,卻彷彿又能感覺到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存在。

  得趕快回去才行……

  趕快回去……
  回去……
  回去……咦?

  回去哪裡呢?

  她呆立原地,一片茫然。

  自己是誰?從哪裡來?要回哪裡?
  為什麼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啊……」她張開口,發出了聲音,卻像是第一次聽見自己的聲音。
  可是她該說些什麼?該對誰說?
  「啊……啊……嗚嗚嗚嗚……」張著嘴啞然許久,淚水奪眶而出,她如同初生嬰孩般無助的大聲號哭了起來。

  似乎是被她的啼哭聲所吸引,遠處隱隱約約的出現了一盞燈火,起初她以為是自己在黑暗裡待久了產生幻覺,直到燈火以平穩的速度一步一步走進她因為淚水而模糊的眼界之中,才發現了燈火下的那個人。

  「迷路了嗎?」舉著長燈的少年溫柔對她微笑著問。

  她揉了揉眼睛,傻愣愣的看著對方一會,才遲疑的點點頭。

  「沒事的,來,眼淚擦一擦。」少年蹲下身與她面對面,長燈靠著肩膀,拿出一包面紙遞來,輕聲說:「告訴哥哥,你從哪裡來的?」

  她抽出一張面紙的同時,因為這個問題而定住了動作,充滿茫然的抬起臉。
  「我……我不知道。」

  「咦?」
  她的反應似乎也讓對方愣住了,少年摸著下巴仔細盯著她端詳半天。
  「奇怪……是被作祟嗎?還是驚嚇過度?」少年喃喃低語著。

  她用面紙把眼淚擦乾,然後惶惶不安的眨著眼與少年對視。
  「謝謝、嗯……那個……」

  「啊!」還沒等她把話說清楚,少年卻忽然像是察覺什麼似的轉過頭,往黑暗中的某一個方向望去。
  回過頭來,少年對她歉意的一笑:「對不起,今晚我好像有點忙,可以麻煩你先陪我一下嗎?」

  雙手緊抓著都快揉成團的面紙,她咬著唇點點頭。
  她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要去何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眼前的這個人了。

  「手給我?」少年拄著長燈站了起來,朝她伸出手。

  把手交給了對方後,少年牽起她前行,並問:「你還記得關於自己的什麼事嗎?任何事都可以。」

  她努力回憶,腦子裡卻一點線索也沒有,只能垂頭喪氣的說:「什麼都不記得……」

  「嗯……沒關係,等一下我再幫你想想辦法。」

  走在前方的少年語氣聽來輕鬆平淡,讓她又重新燃起了希望,聽起來這對於對方來說好像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也就是說,這個人應該可以幫助自己吧!

  周圍依舊是完全的漆黑,只有少年所持的長燈上那搖曳卻柔和的燈光,給了她一股安定的力量。
  行走之間,燈光有時照耀在衣服上,她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裙子是條紋樣式的。
  啊、感覺很可愛,她覺得自己一定很喜歡這件洋裝。

  跟隨著少年不知走出了多遠,她聽到前方傳來一陣模糊的吵鬧聲,再近些,才聽清楚是個老婆婆正與誰爭執的樣子。

  「不要、我不要再走啦……」老婆婆口齒不清的嚷嚷著。

  她好奇的探頭看去,在少年漸漸接近的燈光中才看清拉著老婆婆的那團詭異生物,不由得掩住了嘴,嚇得往少年身後縮。說是生物,但看上去就像是一團被胡亂捲揉出來的雜草,斑駁泥濘,若不是在拖行移動的關係,根本就辨識不出那是團有意識的物體。
  只見少年上前一步,高舉起長燈,那東西轉了過來,泥草之間透出了幾道紅光,彷彿炯炯厲眼般瞪著少年。

  「退下,那個人不能讓你帶走。」

  她聽見少年冷冷的說,忍不住抬頭偷看著少年的側臉,原本一直掛著溫文微笑的表情現在看來有點冷酷嚴肅,但並不讓她感到害怕。
  那東西似乎很不甘心……雖然她也不曉得自己怎麼從一堆雜草中看出它不甘心的,不過還是緊張了一下,然後盯著那東西在長燈照耀下掙扎了片刻,最終緩緩後退、好像化開似的消融入黑暗之中。

  「唉呦、唉呦……走得我腳有夠疼。」一身務農打扮的老婆婆顯然意識不太清醒,絲毫沒察覺到自己的處境,哀哀叫著蹲坐下來,揉起自己的腿腳。

  「阿婆,你從哪裡來的?」少年上前問到,語調依舊溫柔。

  老婆婆目光渙散的抬頭面對少年,支吾了一下才說:「我噢……從後山坑仔路來的,我厝住在那裡啦!」

  「這樣啊……阿婆,你往那裡走,直直走就可以回去了。」老婆婆雖然沒講得很明確,少年卻像是已經清楚似的點了點頭,一揮長燈,指出了一條明路。

  是的,明路……
  躲在少年身後的她驚奇的睜大眼,看著黑暗如同濃霧散去,露出了一條山間產業道路,陳舊的路燈朦朧照亮著路面,是讓她感到熟悉的現實世界。
  看著老婆婆一邊道謝、一邊沿路搖搖晃晃著走去,她心中一動,鬆開了手,也想跟著老婆婆踏上歸途,卻被少年一把拉住。

  「不行噢!那裡不會通往你要去的地方。」

  回過頭,對上的是少年堅定的眼神,她迷惘而又惶恐的問:「那……我要去的地方是哪裡呢?」

  少年輕嘆一口氣:「你還是想不起來嗎?」

  失望的搖搖頭,她拉起自己的裙擺,低落的說:「只覺得我好像很喜歡這件裙子。」

  少年看了看她的洋裝裙,笑著說:「的確很好看。」然後撫著唇,沉思了起來。

  她猜測對方應該是在替自己想辦法,不敢打擾,捏著自己的裙子發呆。
  這件裙子是哪裡來的呢?一定是愛她的人買給她的吧!是家人?爸爸或媽媽……自己的爸爸媽媽是怎樣子的人,她怎麼能忘了這些?怎麼能忘了愛著她的人呢?
  想著想著,她忍不住又落下了眼淚,一滴一滴的打在緊抓著洋裝裙的手背上。

  「別難過,我會幫你的。」蹲跪在她面前的少年,輕柔擦拭著她臉龐邊的淚珠。

  她抽了抽鼻子,啞著聲音問:「哥哥,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還有……這裡是什麼地方啊?為什麼到處黑漆漆的?」

  「我姓鳳,你叫我鳳哥哥就好。」少年微笑說到:「這個地方叫冥道,有點類似你生活的世界跟亡靈的世界之間的夾縫,你會覺得到處黑漆漆的,是因為你還是活著的人,所以看不到其他東西。」

  她聽得不是很懂,卻覺得心裡發毛,畏畏縮縮的看了看四周:「所以這裡……有鬼嗎?」

  少年安撫她:「不用怕,這裡是我管理的地方,它們傷害不到你。」

  「哥哥你好厲害啊!」她崇拜的說。

  「沒什麼,這是我的工作罷了。」見她已經收起淚水,少年於是開口問:「你可以暫時閉上眼睛一下嗎?」

  她毫不懷疑的閉起雙眼:「像這樣嗎?」

  「等我一下……」

  她聽見少年這麼說到,然後冰涼的觸感從額頭上傳來。
  「哥哥你的手好涼啊……」她說。

  然後耳畔傳來了若有似無的歌謠唱唸聲。

  「椅仔姑、椅仔姐,請你姑仔來坐椅……」

  是誰在唱歌謠?
  是誰在拍手?
  是誰圍著她?

  是誰拉起了她……?

  「我是阿玲,你是誰?」

  「我?」銀鈴般的笑聲咯咯響。
  「我也是阿玲噢……」




2017年1月25日 星期三

《冥冥》八、椅仔姑(4)



  在轉角處耐心等待了十多分鐘,才終於見到那群女孩有說有笑的走了出來,見那兩名可能被附身的女孩似無異狀,陸子犀才稍微放下心來,目送那群女孩走到遠處的路口各自分手返家。

  「陸老師,要跟她們說嗎?」田佳佳問的是應不應該制止孩子們的危險遊戲。

  陸子犀對此也感到頭疼:「說是一定得說,怎麼說才是個問題。」
  首先第一個問題就是消息來源,既要解釋清楚、又不能讓她們懷疑是同學洩漏風聲的,這個年紀的女孩可是很會玩排擠、孤立那套,這裡本來就沒多少學生,彼此之間都很緊密,處理得不好,說不定整間學校都會被搞得風風雨雨。
  其次的困難才是說服女孩們,要如何讓她們認同遊戲的危險性、並且接受師長們的叮囑……唉,盡是些大難題。
  「我會找劉主任商量看看,你先別動聲色,從旁觀察那幾個學生有沒有什麼異狀就好。」陸子犀交待道。
  訓導處的劉主任是學校裡最資深的前輩之一,又是在地人,不但了解這些孩子的性情,經驗也比他們這些年輕老師豐富老到多了,陸子犀打算向他求教討論過後再做決定。

  「我知道了。」田佳佳一聽就了解陸子犀所謹慎的理由。她雖然對教學還很生疏,但對學生觀察入微、足夠細心,也因此才會察覺到這次的事情。

  「我也回去跟我阿母問看看這要怎麼處理。」林景元剛剛被他們被冷落在旁插不上話,這時有了機會,馬上積極的主動請纓。

  「嗯……也謝謝林警員了。」田佳佳尷尬的一笑,顯然還是有些不太敢信任這方面的事。

  田佳佳的反應是正常的,即使親眼見識了難以理解的景況,一般人通常還是會半信半疑的,尤其像他們這樣號稱高知識份子的教師,更難接受所謂「不科學」的事實,即便現實都已經攤在眼前也一樣。
  返回教職員宿舍的途中,陸子犀沉吟一路,送田佳佳回女宿後,在與林景元告別之前,他突然開口。
  「庄內有哪位長輩比較了解這方面的事嗎?」

  「啊?」林景元跨上機車之前愣了足足一秒,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講「椅仔姑」的事情,遲疑著問:「陸老師有興趣?」
  剛才田佳佳的回應他看在眼裡,也知道對方終究是不信的,覺得自己熱臉貼了冷屁股,心裡難免有些喪氣,所以這時候對陸子犀的提問才會感到這麼錯愕。

  陸子犀面不改色的點點頭:「嗯,通常庄內這類的事情,你們都是找誰處理?」
  知道鳳隱的身分與責任重大,他不想大小事都去麻煩哥哥,左思右想,覺得最好是在當地找個可靠的耆老托付。

  眨眨眼,林景元有些意外:「陸老師……你信這個?」
  自從魁星醫院的事件後,林景元一直有刻意在關注陸子犀,但印象中從未見過陸子犀到過任何宮廟、也沒發現他有什麼宗教信仰。

  那次事件中他完全失去記憶,怎麼也想不起來進入醫院後發生的事,案子到底怎麼解決的?孩子們怎麼找回來的?他想探詢,但局裡完全封閉了案件訊息,說是上面派人來接手,所有案件詳情保密。連孩子的家長們也只知道歹徒被陸老師和林警員嚇跑了,所以孩子們安然無恙,還特地上門來答謝……天曉得他自己也是一頭霧水!
  唯一的線索只剩下同行的陸老師和那個潘家的小鬼頭,他當然不可能去追問個孩子,只好找上了陸子犀,但陸子犀的說法卻和外傳的如出一轍:冒充成房仲業務員的歹徒被他們發現身分,槍枝走火後被自己嚇跑了。
  ……那他怎麼會暈過去?又怎麼會失去所有記憶?
  就算回到解除封鎖之後的魁星醫院裡,看到的也只是早就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幾乎可以直接出售的空屋,沒留半點線索。

  現實中處處碰壁的他於是開始天馬行空,妄想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不能公諸於世的陰謀?是不是案件牽涉到哪個大人物?還是陸老師有不可告人的身分?
  但隨著他和陸子犀越來越熟絡,這些妄想出來的可能性一一被破除,陸老師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小學老師,家境單純、品行良好,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地方,還很受學生們的信賴。
  漸漸的,林景元也開始考慮接受單純就是自己「在追歹徒的時候撞到頭」的這種說詞了。
  可是就在這種時候,陸老師居然難得的表現出了讓他意料之外的一面……?

  「信啊!」陸子犀很平淡的說。

  這麼稀鬆平靜的口吻反而讓林景元無話可說,只好回答他原本的問題:「我伯公是現在庄內最老的童乩,如果有事情可以找他。」
  也是因為伯公的關係,所以他對這些事情比一般年輕人相信得多。

  「你伯公?」陸子犀一挑眉,眼神似乎游移了下,才說:「好,改天再拜託你引介一下,今晚謝了,你也趕快回去吧!」

  「陸老師晚安啊!」

  「晚安。」

  兩人道別之後,林景元騎著機車返回的路上,心裡越起疑竇。
  總覺得奇怪,陸老師的反應……實在太冷靜了。

  騎經庄內五營之一的時候,林景元腦中突然閃過了一個念頭。
  會不會……陸老師其實早就經歷過這種事?
  但這個毫無根據的想法,在他拐個彎暫停在便利商店前的時候,就隨著夜風消逝了。

  而另一方的陸子犀回到了宿舍內,順手把冷掉的宵夜放入小冰箱內,時間已經太晚,他也失去了胃口,打算早點洗洗睡了。
  這個決定似乎是正確的,因為凌晨四點半,一通緊急來電就把他從床上給震醒。

  「……喂?」

  田佳佳焦急慌亂的聲音傳來:「陸老師!對不起這麼早打擾你,阿玲她爺爺說阿玲昨晚沒回家!」

  「什麼?」陸子犀混沌的腦袋瞬間驚醒過來,猛地一看時鐘與窗外還灰濛濛的天色,立刻翻身下床:「你什麼時候得知的?」

  「剛剛!她爺爺打來給我的。」

  鄉村農家的作息都比較早,老人家在這個時間發現一點也不奇怪。
  陸子犀深吸一口凌晨略帶濕冷的空氣,很快冷靜下來,沉穩的吩咐:「你穿好衣服下樓,我們先去阿玲家看看。」

  「好、好!」田佳佳驚慌的聲線中已經染了點泣音,這畢竟是她頭一次遭遇這種事,實在不知如何是好,當下的直覺就是打給陸子犀。

  很快著裝下樓,陸子犀沒有直接到女宿那邊,而是往反方向,快步進入校園。
  作為教職員身上都有學校辦公室的鑰匙,他開門後立刻走到田佳佳的辦公桌前,找到她班上的學生聯絡冊,帶了出來。
  如果阿玲真的失蹤,肯定要詢問當天晚上一起遊玩的其餘幾個孩子,索性把聯絡冊帶著,以備不時之需。

  回到女宿外的時候,田佳佳正好剛下樓,紅著眼眶迎上前來:「陸老師……」

  「拿著,我去牽車。」不等她說什麼,陸子犀把聯絡冊往她手上一放,轉身匆匆跑入車棚。現在沒時間安撫田佳佳的情緒,即使剛出社會,但都是成年人了,相信她自己能調適過來。
  現在他只希望是小孩子貪玩留宿在朋友家,而不是出了什麼問題,如果真的跟「椅仔姑」有關……
  陸子犀皺皺眉頭,到時候……就先找林景元的伯公幫忙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