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22日 星期三
《冥冥》八、椅仔姑(8)
矛盾產生了,這些虔誠的人們會怎麼解決呢?
陸子犀意外的發現自己還是很冷靜,並不是對阿玲漠不關心,只是他心裡隱隱有種感覺,認為神明所言確實,阿玲有貴人相助、會平安無事的。
或許是對鳳隱的信任也轉移到這些神鬼之事上了吧?
一開始他並不曉得自己這個同母異父的哥哥不是尋常人,只覺得很奇怪,為什麼鳳隱老是會突然不見蹤影,尤其是在晚上,即便平常在房間裡好端端的,都會莫名消失一陣子。
年幼的他沒有察覺異狀,總是天真的跑去問父母:「哥又去哪了?」
那時父母總是會露出一臉為難,敷衍他說:「等等就回來了,你先去刷牙睡覺。」
「為什麼哥哥可以不用這麼早睡?」於是小陸子犀再次覺得爸媽好偏心,自己到底是不是親生的。
真正讓他認知到鳳隱不是常人,是起因於學校裡的一次事件中。
鳳隱雙眼全盲,當然不可能和普通孩子一起上課,不過鳳家的教育做得很好,當年的鳳隱已經能夠閱讀點字書、也會辨識幾何形狀,甚至可以獨力完成高年級的算數,所以學校只是安排他部分課程進行特殊教育,其餘以旁聽為主。
雖然在學校裡分開上課,但鳳隱情況特殊,老師有什麼事情要交代還是都找陸子犀,開學沒兩三周的時間,他們是異父兄弟的事就在學校裡傳了開來,這讓小陸子犀感到很煩躁。
「陸子犀!」
那是期末考之前的某一天了,打掃時間接近尾聲,他完成工作後正在跟同學玩鬧,班級門口卻突然有人來大聲叫喚。
「隔壁班女生說看到你哥在保健室,流了好多血。」
陸子犀一愣,即使平常很煩這個哥哥,但個性溫和的鳳隱其實也沒跟他衝突過,所以猛一聽到消息的時候,他還是會擔心緊張,慌慌忙忙的把抹布往自己桌上一扔,拔腿就奔出教室,直往保健室去。
到那裡的時候,幾個老師正圍著已經在包紮掌心傷口的鳳隱,小心而焦慮的柔聲詢問著。
「鳳隱,為什麼要割傷自己的手呢?」
「我不小心的,讓大家擔心了,不好意思。」鳳隱一如往常的微微笑著,像是尊精緻的娃娃。
老師當然不可能這樣就放心:「那你為什麼帶刀子在身上?這樣子很危險的。」
「這是祖奶奶給我防身用的。」
「可是……」
陸子犀就在這時候走進保健室,皺著眉頭直接去到鳳隱身邊:「你在幹嘛?弄成這樣。」鳳隱白色的制服都染上了斑斑血跡,雖說他本人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但乍看之下還是挺嚇壞人的,也難怪老師們會這麼緊張。
鳳隱順著他的聲音轉過臉來:「我沒事啦!子犀你怎麼來了?」
「我當然要來看看啊!」問這什麼白癡問題?陸子犀不爽的回答,忽然想起這場面好像似曾相識,便又開口:「你不會又是在做那個什麼鳳家給你的工作了吧?」
他依稀記得,鳳隱剛來他們家的時候有幾次也是這樣,當時媽媽可是很不高興的碎碎念了好久。
「工作?什麼工作?」老師驚訝的問。
鳳隱一怔,慌忙的否認:「不是!」
「可是媽媽都這樣說呀!說是鳳家讓你做的,你這樣又要惹媽媽生氣了。」年幼的陸子犀當然不明白鳳隱為何說謊隱瞞,他只是很討厭媽媽每次都為此幾乎快歇斯底里的模樣,讓他感到很恐怖。
「鳳隱,到底怎麼回事,你要老實跟老師說。」女老師拉著鳳隱的肩膀,憂心忡忡的蹲下來問:「是你爸爸那邊的親人要你這樣傷害自己的?為什麼?」
鳳隱面無表情的眨眨眼,再度揚起一貫的笑容:「不是……這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的。」
騙子、騙子、騙子!
眼見老師在他和鳳隱之間左右張望,似乎無法判定誰說的話可信,覺得自己被懷疑的陸子犀胸中騰地升起怒火,恨恨的咬牙大吼:「不管你了啦!笨蛋!去死!你幹嘛來我們家啊?討厭鬼!」然後轉身就衝了出去,頭也不回的跑回了教室。
「陸子犀!」身後隱約還傳來老師的驚呼。
後來還發生什麼事他已經印象模糊了,只記得自己氣鼓鼓了好久,老師好說歹說都沒用。放學的時候,本應該帶鳳隱一起回家的他一溜煙就自己跑走了,把鳳隱獨留在學校裡,最後是提早下班的爸爸接到老師電話,才繞道去把鳳隱接回家。
晚上被爸媽教訓了的陸子犀,大哭著鬧脾氣,說他不要鳳隱這個哥哥,本來又要再挨媽媽一頓揍,但一樁小小插曲再度讓他逃過了一劫。
家裡電話響了。
那年代手機還沒流通,家裡電話響沒什麼奇怪,奇怪的是,主動去拿起電話的居然是鳳隱。
彷彿他早知道那通電話是給自己的。
「祖奶奶……」
鳳隱對著電話那頭一開口,媽媽就臉色僵硬的停了下來,雙眼直盯著那邊,幾乎就要衝過去把話筒搶過來接聽似的。
「對不起,刀子被沒收了。」鳳隱僅僅說了這句,接下來就一直在聆聽著,不時喏喏回應:「嗯、好……好,我明白了。」
最後舉起話筒:「媽媽,祖奶奶找你。」
媽媽先是有些歉意的看了爸爸一眼,然後才匆匆走過去接過話筒。
「阿隱,過來這邊,子犀你也來。」
爸爸叫喚他們倆人到客廳沙發上坐,陸子犀很不情願的抹著眼淚鼻涕過去,故意和鳳隱隔得老遠,還把頭撇到另一邊……他倒是沒去想到鳳隱根本看不見自己的動作。
「子犀,對不起啊……爸媽好像太沒考慮到你的心情了。」在他們家向來都是嚴母慈父,媽媽罵完揍完之後、爸爸再上場講道理,陸子犀抽抽鼻子,悶著小臉不回應。
爸爸苦笑了下,繼續說:「我們一直沒跟你說清楚,其實阿隱他跟普通人不太一樣,他從鳳家那邊繼承了一些能力,所以有些事情他必須要去做,又太不方便讓別人知道。」
陸子犀嘟著嘴搖頭:「聽不懂。」
要讓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理解這種事也的確是有點難,陸爸爸轉而向鳳隱說:「抱歉,阿隱你能讓子犀看看嗎?」
鳳隱偏了下腦袋:「沒關係嗎?」
「子犀是你弟弟,他總有一天要知道的。」陸爸爸說。
「那好吧!」鳳隱站起來,扯開自己手掌上的繃帶,手指在還沒復元的傷口上抹了一下,鮮血再度湧了出來。
陸子犀吞了吞口水,看起來好痛。
鳳隱抬起的眼眸之中映著燈光,一瞬間讓陸子犀有著那雙眼正閃閃發亮的錯覺,與接下來的一幕同樣讓他印象深刻。
舉起手,以血為墨,鳳隱在面前畫了宛如符咒的圖騰,奇異的是那血紋居然停滯漂浮於半空中,把小陸子犀看得瞠目結舌。
最後一筆長長拉下,勾起,鳳隱的小手在符紋上一點:「淨。」
剎那間,血符猶如水面波紋般扭曲蕩漾,然後整個空間「嗡」地一聲,以血符紋為中心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瞬息之間擴散開來,陸子犀甚至覺得燈光閃動了下,快得像是自己眨了眼,然後血符紋就消失在空氣中了。
相較於一臉癡呆的陸子犀,早就見識過的陸家爸爸顯然淡定得多:「這是什麼?」
「平衡氣運用的淨符。」鳳隱回答,然後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坐了回去,抓回繃帶,笨拙的試圖重新卷上。
「先別弄了,等一下爸爸幫你重新擦藥。」陸爸爸交代了聲,然後對傻住的陸子犀說:「子犀,像剛剛那樣你看清楚了嗎?這只是阿隱的其中一種能力。」
陸子犀這才回神,愣愣的抬頭:「那是什麼?超能力?」一分鐘不到的時間,簡直顛覆了他還小小的世界觀。
「爸爸也不是很懂,那是鳳家的繼承人才有的。」陸爸爸大掌摸了摸兒子的腦袋瓜,溫言道:「但是這不能讓別人知道,所以阿隱才會跟學校老師撒謊,請你也幫他保守秘密好嗎?」
呆呆的點頭答應,陸子犀再度望向鳳隱的目光中卻多出了一股驚懼,無形的隔閡已經在小小的心靈中生根。
鳳隱跟他們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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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2月17日 星期五
《冥冥》八、椅仔姑(7)
騎車前往派出所的路上,陸子犀已經聽到庄內開始廣播協尋失蹤的女孩。
對於宗教民俗的做法,當地人都十分信任,但同時也會進行正常的流程,大家心照不宣,私底下有種難以明言的默契,既矛盾而又和諧,這大概就是屬於台灣的特殊鄉土民情了。
「啊?又不見孩子了?」派出所裡的警察們滿臉錯愕。
這小地方純樸的很,警察們平時的工作除了處理一些喝酒鬧事、家庭糾紛之外就是廟會時維護秩序,居民有啥喬不攏的都會到廟裡解決,不太有什麼治安問題。
但這幾個月是怎麼了?上次才有幼童誘拐案,這次又是兒童失蹤?庄頭也就這麼點大地方,厝邊頭尾都認識,會走丟個大活人也實在是古怪。
沒想到這次還真的是怪事。
聽了陸子犀的轉述,大夥兒也覺得這事情毛骨悚然了點,你說一個孩子看錯也罷、難道在場每個孩子都看錯?……那就有點弔詭了,陳家餅店的孫女又不是雙胞胎姊妹。
派出所內一名年紀較長的警察對林景元說:「阿元啊!不然你跟著老師回去看你伯公有什麼需要,這邊我們處理就好。」
「噢!好。」林景元應了聲,也沒問陸子犀的意思,拉著他就跑出來。
「走吧!陸老師,看你能不能再立次大功。」
「你想太多,不會有那麼剛好的事情……」
陸子犀一聽,暗叫不好,怎麼就忘了這林景元的毛病,沒想到他居然還沒放棄探聽上回魁星醫院的事件,現在八成又想趁機刺探了,這傢伙的毅力跟好奇心可以關注到別的地方去嗎?唉!
幸好兩人各騎一輛機車,大馬路上林景元也很難跟陸子犀並排說話,陸子犀當然也沒有等他的意思,裝做很著急的模樣,一路目不斜視的直接返回了餅店附近,在那裡聚集的人群這時候轉移陣地到了廟內,陸子犀停車後便快步小跑過去,讓林景元半句話都沒來得及開口,只能連忙跟上。
此時那位林老先生已經換上了童乩的紅肚兜,雙手扶著木製神桌正搖頭晃腦。神案上整齊擺著女孩的衣物、香案,以及用毛筆書寫了姓名生辰等資料的紙張。
老先生周邊聚集了不少人圍觀,陸子犀剛踏進廟門口就被人潮給擋住,跟在他後頭晚一步的林景元探頭瞧了眼:「哦!已經開始了嗎?」
有人聞聲回頭,立刻認出他來:「阿元你來啦!」
「現在怎樣了?」林景元問。
「剛準備好而已,對了,阿元你阿母做的醬菜……」那人心不在焉的回了句,隨後便和林景元閒話家常了起來。
陸子犀於是不再關注他們,轉身在人群之中試圖找到一個角度觀看林老先生,一方面是掛心阿玲,一方面也是感到好奇。
因為小時候的一些遭遇,讓他一直對鳳隱、對鬼神之事敬而遠之,沒想到出社會之後又遇到不得不求助於鳳隱的魁星醫院事件,反而讓他打開了心門,重新審視這方面的事情。
說起來,自己還欠哥哥一個道歉呢……雖然已經時隔了這麼多年,對方應該未曾放在心上過,他就是這樣子的一個人。
記得那是自己小學時候的事了,八歲、還是九歲?那時候鳳隱有來他們家住過一學期,跟他一起上下學,好像是媽媽相當堅持,鳳家才終於肯放行,不過後來又因為種種因素,鳳隱只短暫停留了一個學期就回山上去了。
他一直無法確定鳳隱究竟大自己多少歲數,只記得那時候鳳隱從外表看起來跟自己差不多年紀,媽媽卻要他叫對方哥哥,讓他感覺很奇怪,加上除了微笑彷彿就沒有其它表情的臉、還有那雙不曉得在看哪裡的眼睛,可想而知,陸子犀小時候非常不喜歡鳳隱。
而且,鳳隱非常的懂事聽話,讓原本是獨生子,平日在家調皮搗蛋、作威作福的自己顯得十分狼狽,連以為會站在自己這邊的爸爸,都時不時拿「你看阿隱的作業都已經寫完了」這類的話來教訓他。
「他是我媽跟外面男人生的野種!」
在當年還不流行「家暴」這名詞的年代,這句口不擇言的話差點讓陸子犀這個小屁孩被爸媽揍到送醫院;只不過最後進了醫院的,是慌張想要上前勸阻卻跌了個頭破血流,頭上還縫了兩針的大傻瓜鳳隱。
因為全家都來到醫院所以也被抓來的他,在爸媽短暫離開時陪坐在病床邊,把水瓶拿起來遞給摸了老半天也摸不著的鳳隱。
「你很笨耶!」他說。
鳳隱只是回他一笑:「謝謝。」
「煩死了,我最討厭你了。」他低下頭,嘟嚷著。
「嗯,沒關係。」鳳隱仍然笑著。
「沒關係你個大頭啦!」他惱怒的抓抓頭髮,惡狠狠的對對方說:「你都不會生氣是不是?」
嘴角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些,鳳隱歪一下頭,就像他平常側耳傾聽的動作,停頓了半秒,才說:「因為生氣好像不太好,所以我沒有特別去學。」
長大之後回想起這句話會感到毛骨悚然,但小時候的他沒想太多,馬上回嘴:「蛤?生氣哪需要學啊?不高興的時候就會生氣了呀!」
「我沒有覺得不高興呀?」鳳隱抱著水瓶說。
「我罵你的時候你都不會不高興?」他不可思議的反問。
「不會,是因為你討厭我嘛!」他雙眼全盲的哥哥一臉天真無邪。
小陸子犀兩眼一瞪:「你是白癡嗎?」
回想起來,當年的自己還真是個小渾球,跟現在那些令人頭疼的學生比起來實在不惶多讓。
不過這些都還只是其次……
回憶到這裡就中斷了,耳邊傳來一陣喧嘩,林老先生正拍擊著神桌開始朗唱起讓人不明白的詞句,腔調與他原本說話的方式完全迴異;旁邊有人神態恭敬的負責詢問、另外還有一人手持紙筆,專注認真的聆聽著,不時將字句抄寫下來。
「寫在紙上的重點事項,等我伯公退乩後,會再跟神明確認一次。」林景元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小聲解釋。
神明……陸子犀抬頭仰望了一眼大殿上的神位,這個地方的主神是屬於王爺信仰的一種,但他從沒來拜過,也未曾深入了解。
庄內還有很多大大小小不同的廟,有些廟裡拜了不同主神、卻也有其它同樣的神明,但是居民的信仰和生活似乎都以這座大廟為主,對於這種劃分他不是很明白,反正都依從當地人的意思就好。
那邊似乎已經做出主要的指示,老先生很快就退乩了,阿玲的爺爺趕緊奉上一杯水給出了滿身大汗的林老先生。
負責抄記的人連忙捧著紙湊過去,與正擦汗喝水的林老先生低聲討論。
「稍退咧、稍退咧!」
好不容易才從人群中找到個空隙,但陸子犀還沒能看得上兩眼,就再次被驅趕著讓大殿中空出一片區塊。
一人將紙張恭奉到石香爐前的桌面上壓好,端起筊杯,口中念念有詞的向神明進行確認,然後紅色筊杯拋向磨石子地板。
一正一反。
如此反覆,第二次、第三次,都是一正一反,地方人稱「允杯」,象徵神明認可的意思。
「王爺公怎樣指示?」阿玲的爺爺心急著問。
林老先生拿起紙來,取出老花眼鏡戴上,邊看著邊對阿玲的爺爺說:「王爺公的意思是,你家阿玲有貴人相助,不用擔心,但是不可去找,她會自己安然回來;若是去找,事情可能就會有變化。」
「不能去找?」
這話引起了一番躁動,眾人議論紛紛、不知所措,此刻神明的指示居然與一般的做法產生了衝突?
且不論該遵守哪方,重點是……找尋的行動應該已經展開了!
2017年2月8日 星期三
《冥冥》八、椅仔姑(6)
這天雖然是周六不用上課,陸子犀等一干學校教職員還是被搞得雞飛狗跳,小孩子半夜溜出去玩不是什麼嚴重事,但一個孩子整晚沒回家找不到人那可真是問題大條了。
在庄內各個同學家找了一輪也沒發現阿玲下落,陸子犀與田佳佳、以及聞訊趕來的劉主任聚集在阿玲家的餅店裡,眼前是昨晚溜出去的那幾個孩子,正焦慮不安的搓著手,臉色緊張害怕的看著在她們面前環手抱胸的劉主任。
劉主任本身體型就偏向高大壯碩,還有點微微發福,對小孩子來說倒是很有震懾力。
「一開始是誰帶頭玩這個的?」他板著臉問,所指當然是椅仔姑一事。
女孩們互相看了看,低著頭小聲說:「……六年級的昭芳阿姊教我們的。」
劉主任轉頭向陸子犀瞥一眼,陸子犀點了點頭。
現在中高年級多是他在帶,對這個「昭芳」也算熟悉,抽菸喝酒、打架鬧事樣樣都幹過,說到底也不是多壞的心腸,但就是毫無是非判斷能力,別人一慫恿,就什麼瞎胡鬧的事都敢亂嘗試,不只是輔導室的常客,也經常出入派出所、甚至進過醫院,是女學生裡的頭痛人物之一。
「後來為什麼剩下你們還繼續玩?」劉主任又問。
「因為……」曾可愛小心翼翼的偷看了一下把頭別向旁邊、悶著臉的廖雪淇,然後才支吾著說:「後來變成雪淇比較會,昭芳阿姊她們不高興,就不來玩了。」
「真正是……」「黑白來!」
圍觀的老人家們聽了直搖頭,低聲嘟嚷,顯然都很了解這種遊戲的危險性,無奈很多孫兒輩們自認為自己所認知的世界更科學更「先進」,不信邪又講不聽。
劉主任把問題帶入重點:「昨天晚上呢?你們幾個玩的時候發生什麼事?後來誰跟阿玲一起回家?還是她自己一個人?」
一連串的問題蜂擁而來,害怕自己問的事情被知道而傳出去的娜娜此時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眶,啜泣起來,劉主任無奈的輕皺一下眉頭,正要開口緩頰,一直滿臉不屑的廖雪淇回頭出聲了。
「沒什麼特別的,跟平常一樣,我們問完問題、把姑仔請回去以後就回家了。」她冷冷的說。
「啊你們沒人跟阿玲作夥回來噢?」阿玲的爺爺心急的插嘴問。
「有啊!」曾可愛心直口快的回答,然後頓了頓:「呃、就那個誰……」那天晚上一起玩的女孩都在場,她左右張望,似乎是想憶起那個名字。
「沒有人跟阿玲一起啦!」廖雪淇淡漠的反駁一句,又別過頭去。
「我、我也記得有……」娜娜抽著鼻子說。
「欸!快點,你們到底誰跟她作夥走的?」曾可愛想不起來,但又覺得自己分明有印象,連忙詢問起同伴們。
「就阿玲啊!」一夥人中最不起眼的那名微胖女孩說。
「對了!就是阿玲……」被這個提示勾起了記憶,娜娜話說到一半,卻愣住了。
「阿玲……跟阿玲一起……」她喃喃著說,然後呆滯的臉色漸漸轉為驚恐,摀著嘴巴,好像對自己所說出口的東西感到不敢置信。
「蛤?我是說阿玲跟誰啦!」曾可愛還沒反應過來,一個勁兒執拗的問。
周圍的大人也都還摸不著頭緒,陸子犀已經渾身一陣冷顫,也許是向來都防備著那方面事情的緣故,他大概是最快反應過來的一個人。
「你們……是不是看到阿玲跟另一個阿玲一起走了?」他神色糾結的問。
這句話彷彿投下了一顆震撼彈,把所有人炸得發懵,面面相覷許久,才緊張的低聲交流:「難道是『那個』?」「不會吧?」「阿玲被『壞眯仔』牽去了?」
還有名老人馬上轉身向兒子喊:「這個嚴重了,阿榮,你去請林先生來!」
娜娜與那個不起眼的胖女孩,好像這時候才了解到自己所目睹的是什麼,驚嚇得睜大了眼,急促的呼吸著,全身瑟瑟顫抖起來。
眼見她們情況不對,陸子犀連忙拉了拉田佳佳的衣角暗示她上前安撫,但田老師顯然也被這不可思議的事給搞糊塗了,一時間居然沒領會過來陸子犀的意思,茫然不解的回看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
來不及多說,個性比較纖細的娜娜已經先情緒失控,蹲下去抓著頭髮尖叫哭喊起來。
讓她感到害怕的,不是因為看見了兩個阿玲這件事,而是自己當下居然絲毫沒有察覺不對,好像腦子意志被一股神祕的力量控制般、不是自己的了,使她懷疑起眼前的世界;如果眼前所見不是真實,那什麼才是呢?自己還能相信什麼呢?
雖然小學低年級的孩子仍是懵懵懂懂的年紀,或許真的要描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麼,但她已經能感受得到這種無來由的恐懼。
「娜娜!」陸子犀一心急,也顧不得自己是男老師了,蹲下身去就想抱住女孩安撫,這種情況很危險,孩子隨時可能會心智崩潰。
然而此時一隻蒼老的手掌卻快他一步伸來,在女孩的左右兩肩重重的各按了下。
陸子犀在原地頓住,然後鼻間嗅到了一股清香,才發現那隻蒼老的手中還握著一炷香。
「平安沒歹誌、平安沒歹誌!」那是一名禿頂的老人,面容沉靜淡漠卻很有威嚴,鎮定的手持線香在幾個女孩們的額頭點點畫畫、念念有詞,立刻就把她們給安定下來。
尖叫聲停止,娜娜維持著剛才的動作,表情呆滯的動也不動,只有眼眶裡的淚珠依舊緩緩滑落。
「到廟裡求一些符水來。」禿頂老人回身對後面的一個中年男人交代道。
「林先生,你看這事情怎麼辦?」
「我孫女給牽去了,要安怎卡好?」
禿頂老人顯然深受信任,一見他出現,周遭人們以及阿玲的爺爺都紛紛上前,焦急的七嘴八舌詢問著。
「不用這麼多人圍在這裡,讓孩子透透氣。」老人大手一揮,驅散人群,並對阿玲的爺爺說:「餅店陳仔,你去找一件阿玲穿過的衣服來。」
此時主角已經不是他們這些老師,陸子犀被人群推擠到一邊,默默的從旁觀察。
老人姓林,想來應該就是林景元的伯公不會錯,而且看樣子是有真材實料的專業人士,這次的事件,如果能在老先生的處理下平安落幕就好了。
「林先生,我港款還是得要找警察幫忙一下,這邊就先拜託你了。」劉主任頂著碩大的身材穿越人群,靠近老人身邊說到。
他話說得很有學問,既明白的告知自己會請警方協尋,卻也不否認這種民俗的做法。
「安捏也好。」林先生點了點頭,又補了句:「不然你找景元講一聲。」提到了自己姪兒,大概是覺得這樣比較好說話。
啊、這名老人家果然是林景元的伯公。
陸子犀正想著,就聽劉主任挺起脖子、隔著人牆朝他高喊:「陸老師,你跟林景元比較熟,麻煩你走一趟吧!」
忽然被點名,他錯愕的抬頭,才發現自己已經成為所有人目光的聚焦點。
沒這回事呀!誰跟他熟了?
……這下可好,「跟林景元交情很好」這個標籤,現在全庄的人都知道了。
陸子犀心中無奈的掩面嘆息。
2017年2月1日 星期三
《冥冥》八、椅仔姑(5)
是什麼時候來到這裡的呢?
四周圍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甚至分辨不出自己是否有在前行,卻彷彿又能感覺到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存在。
得趕快回去才行……
趕快回去……
回去……
回去……咦?
回去哪裡呢?
她呆立原地,一片茫然。
自己是誰?從哪裡來?要回哪裡?
為什麼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啊……」她張開口,發出了聲音,卻像是第一次聽見自己的聲音。
可是她該說些什麼?該對誰說?
「啊……啊……嗚嗚嗚嗚……」張著嘴啞然許久,淚水奪眶而出,她如同初生嬰孩般無助的大聲號哭了起來。
似乎是被她的啼哭聲所吸引,遠處隱隱約約的出現了一盞燈火,起初她以為是自己在黑暗裡待久了產生幻覺,直到燈火以平穩的速度一步一步走進她因為淚水而模糊的眼界之中,才發現了燈火下的那個人。
「迷路了嗎?」舉著長燈的少年溫柔對她微笑著問。
她揉了揉眼睛,傻愣愣的看著對方一會,才遲疑的點點頭。
「沒事的,來,眼淚擦一擦。」少年蹲下身與她面對面,長燈靠著肩膀,拿出一包面紙遞來,輕聲說:「告訴哥哥,你從哪裡來的?」
她抽出一張面紙的同時,因為這個問題而定住了動作,充滿茫然的抬起臉。
「我……我不知道。」
「咦?」
她的反應似乎也讓對方愣住了,少年摸著下巴仔細盯著她端詳半天。
「奇怪……是被作祟嗎?還是驚嚇過度?」少年喃喃低語著。
她用面紙把眼淚擦乾,然後惶惶不安的眨著眼與少年對視。
「謝謝、嗯……那個……」
「啊!」還沒等她把話說清楚,少年卻忽然像是察覺什麼似的轉過頭,往黑暗中的某一個方向望去。
回過頭來,少年對她歉意的一笑:「對不起,今晚我好像有點忙,可以麻煩你先陪我一下嗎?」
雙手緊抓著都快揉成團的面紙,她咬著唇點點頭。
她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要去何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眼前的這個人了。
「手給我?」少年拄著長燈站了起來,朝她伸出手。
把手交給了對方後,少年牽起她前行,並問:「你還記得關於自己的什麼事嗎?任何事都可以。」
她努力回憶,腦子裡卻一點線索也沒有,只能垂頭喪氣的說:「什麼都不記得……」
「嗯……沒關係,等一下我再幫你想想辦法。」
走在前方的少年語氣聽來輕鬆平淡,讓她又重新燃起了希望,聽起來這對於對方來說好像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也就是說,這個人應該可以幫助自己吧!
周圍依舊是完全的漆黑,只有少年所持的長燈上那搖曳卻柔和的燈光,給了她一股安定的力量。
行走之間,燈光有時照耀在衣服上,她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裙子是條紋樣式的。
啊、感覺很可愛,她覺得自己一定很喜歡這件洋裝。
跟隨著少年不知走出了多遠,她聽到前方傳來一陣模糊的吵鬧聲,再近些,才聽清楚是個老婆婆正與誰爭執的樣子。
「不要、我不要再走啦……」老婆婆口齒不清的嚷嚷著。
她好奇的探頭看去,在少年漸漸接近的燈光中才看清拉著老婆婆的那團詭異生物,不由得掩住了嘴,嚇得往少年身後縮。說是生物,但看上去就像是一團被胡亂捲揉出來的雜草,斑駁泥濘,若不是在拖行移動的關係,根本就辨識不出那是團有意識的物體。
只見少年上前一步,高舉起長燈,那東西轉了過來,泥草之間透出了幾道紅光,彷彿炯炯厲眼般瞪著少年。
「退下,那個人不能讓你帶走。」
她聽見少年冷冷的說,忍不住抬頭偷看著少年的側臉,原本一直掛著溫文微笑的表情現在看來有點冷酷嚴肅,但並不讓她感到害怕。
那東西似乎很不甘心……雖然她也不曉得自己怎麼從一堆雜草中看出它不甘心的,不過還是緊張了一下,然後盯著那東西在長燈照耀下掙扎了片刻,最終緩緩後退、好像化開似的消融入黑暗之中。
「唉呦、唉呦……走得我腳有夠疼。」一身務農打扮的老婆婆顯然意識不太清醒,絲毫沒察覺到自己的處境,哀哀叫著蹲坐下來,揉起自己的腿腳。
「阿婆,你從哪裡來的?」少年上前問到,語調依舊溫柔。
老婆婆目光渙散的抬頭面對少年,支吾了一下才說:「我噢……從後山坑仔路來的,我厝住在那裡啦!」
「這樣啊……阿婆,你往那裡走,直直走就可以回去了。」老婆婆雖然沒講得很明確,少年卻像是已經清楚似的點了點頭,一揮長燈,指出了一條明路。
是的,明路……
躲在少年身後的她驚奇的睜大眼,看著黑暗如同濃霧散去,露出了一條山間產業道路,陳舊的路燈朦朧照亮著路面,是讓她感到熟悉的現實世界。
看著老婆婆一邊道謝、一邊沿路搖搖晃晃著走去,她心中一動,鬆開了手,也想跟著老婆婆踏上歸途,卻被少年一把拉住。
「不行噢!那裡不會通往你要去的地方。」
回過頭,對上的是少年堅定的眼神,她迷惘而又惶恐的問:「那……我要去的地方是哪裡呢?」
少年輕嘆一口氣:「你還是想不起來嗎?」
失望的搖搖頭,她拉起自己的裙擺,低落的說:「只覺得我好像很喜歡這件裙子。」
少年看了看她的洋裝裙,笑著說:「的確很好看。」然後撫著唇,沉思了起來。
她猜測對方應該是在替自己想辦法,不敢打擾,捏著自己的裙子發呆。
這件裙子是哪裡來的呢?一定是愛她的人買給她的吧!是家人?爸爸或媽媽……自己的爸爸媽媽是怎樣子的人,她怎麼能忘了這些?怎麼能忘了愛著她的人呢?
想著想著,她忍不住又落下了眼淚,一滴一滴的打在緊抓著洋裝裙的手背上。
「別難過,我會幫你的。」蹲跪在她面前的少年,輕柔擦拭著她臉龐邊的淚珠。
她抽了抽鼻子,啞著聲音問:「哥哥,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還有……這裡是什麼地方啊?為什麼到處黑漆漆的?」
「我姓鳳,你叫我鳳哥哥就好。」少年微笑說到:「這個地方叫冥道,有點類似你生活的世界跟亡靈的世界之間的夾縫,你會覺得到處黑漆漆的,是因為你還是活著的人,所以看不到其他東西。」
她聽得不是很懂,卻覺得心裡發毛,畏畏縮縮的看了看四周:「所以這裡……有鬼嗎?」
少年安撫她:「不用怕,這裡是我管理的地方,它們傷害不到你。」
「哥哥你好厲害啊!」她崇拜的說。
「沒什麼,這是我的工作罷了。」見她已經收起淚水,少年於是開口問:「你可以暫時閉上眼睛一下嗎?」
她毫不懷疑的閉起雙眼:「像這樣嗎?」
「等我一下……」
她聽見少年這麼說到,然後冰涼的觸感從額頭上傳來。
「哥哥你的手好涼啊……」她說。
然後耳畔傳來了若有似無的歌謠唱唸聲。
「椅仔姑、椅仔姐,請你姑仔來坐椅……」
是誰在唱歌謠?
是誰在拍手?
是誰圍著她?
是誰拉起了她……?
「我是阿玲,你是誰?」
「我?」銀鈴般的笑聲咯咯響。
「我也是阿玲噢……」
2017年1月25日 星期三
《冥冥》八、椅仔姑(4)
在轉角處耐心等待了十多分鐘,才終於見到那群女孩有說有笑的走了出來,見那兩名可能被附身的女孩似無異狀,陸子犀才稍微放下心來,目送那群女孩走到遠處的路口各自分手返家。
「陸老師,要跟她們說嗎?」田佳佳問的是應不應該制止孩子們的危險遊戲。
陸子犀對此也感到頭疼:「說是一定得說,怎麼說才是個問題。」
首先第一個問題就是消息來源,既要解釋清楚、又不能讓她們懷疑是同學洩漏風聲的,這個年紀的女孩可是很會玩排擠、孤立那套,這裡本來就沒多少學生,彼此之間都很緊密,處理得不好,說不定整間學校都會被搞得風風雨雨。
其次的困難才是說服女孩們,要如何讓她們認同遊戲的危險性、並且接受師長們的叮囑……唉,盡是些大難題。
「我會找劉主任商量看看,你先別動聲色,從旁觀察那幾個學生有沒有什麼異狀就好。」陸子犀交待道。
訓導處的劉主任是學校裡最資深的前輩之一,又是在地人,不但了解這些孩子的性情,經驗也比他們這些年輕老師豐富老到多了,陸子犀打算向他求教討論過後再做決定。
「我知道了。」田佳佳一聽就了解陸子犀所謹慎的理由。她雖然對教學還很生疏,但對學生觀察入微、足夠細心,也因此才會察覺到這次的事情。
「我也回去跟我阿母問看看這要怎麼處理。」林景元剛剛被他們被冷落在旁插不上話,這時有了機會,馬上積極的主動請纓。
「嗯……也謝謝林警員了。」田佳佳尷尬的一笑,顯然還是有些不太敢信任這方面的事。
田佳佳的反應是正常的,即使親眼見識了難以理解的景況,一般人通常還是會半信半疑的,尤其像他們這樣號稱高知識份子的教師,更難接受所謂「不科學」的事實,即便現實都已經攤在眼前也一樣。
返回教職員宿舍的途中,陸子犀沉吟一路,送田佳佳回女宿後,在與林景元告別之前,他突然開口。
「庄內有哪位長輩比較了解這方面的事嗎?」
「啊?」林景元跨上機車之前愣了足足一秒,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講「椅仔姑」的事情,遲疑著問:「陸老師有興趣?」
剛才田佳佳的回應他看在眼裡,也知道對方終究是不信的,覺得自己熱臉貼了冷屁股,心裡難免有些喪氣,所以這時候對陸子犀的提問才會感到這麼錯愕。
陸子犀面不改色的點點頭:「嗯,通常庄內這類的事情,你們都是找誰處理?」
知道鳳隱的身分與責任重大,他不想大小事都去麻煩哥哥,左思右想,覺得最好是在當地找個可靠的耆老托付。
眨眨眼,林景元有些意外:「陸老師……你信這個?」
自從魁星醫院的事件後,林景元一直有刻意在關注陸子犀,但印象中從未見過陸子犀到過任何宮廟、也沒發現他有什麼宗教信仰。
那次事件中他完全失去記憶,怎麼也想不起來進入醫院後發生的事,案子到底怎麼解決的?孩子們怎麼找回來的?他想探詢,但局裡完全封閉了案件訊息,說是上面派人來接手,所有案件詳情保密。連孩子的家長們也只知道歹徒被陸老師和林警員嚇跑了,所以孩子們安然無恙,還特地上門來答謝……天曉得他自己也是一頭霧水!
唯一的線索只剩下同行的陸老師和那個潘家的小鬼頭,他當然不可能去追問個孩子,只好找上了陸子犀,但陸子犀的說法卻和外傳的如出一轍:冒充成房仲業務員的歹徒被他們發現身分,槍枝走火後被自己嚇跑了。
……那他怎麼會暈過去?又怎麼會失去所有記憶?
就算回到解除封鎖之後的魁星醫院裡,看到的也只是早就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幾乎可以直接出售的空屋,沒留半點線索。
現實中處處碰壁的他於是開始天馬行空,妄想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不能公諸於世的陰謀?是不是案件牽涉到哪個大人物?還是陸老師有不可告人的身分?
但隨著他和陸子犀越來越熟絡,這些妄想出來的可能性一一被破除,陸老師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小學老師,家境單純、品行良好,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地方,還很受學生們的信賴。
漸漸的,林景元也開始考慮接受單純就是自己「在追歹徒的時候撞到頭」的這種說詞了。
可是就在這種時候,陸老師居然難得的表現出了讓他意料之外的一面……?
「信啊!」陸子犀很平淡的說。
這麼稀鬆平靜的口吻反而讓林景元無話可說,只好回答他原本的問題:「我伯公是現在庄內最老的童乩,如果有事情可以找他。」
也是因為伯公的關係,所以他對這些事情比一般年輕人相信得多。
「你伯公?」陸子犀一挑眉,眼神似乎游移了下,才說:「好,改天再拜託你引介一下,今晚謝了,你也趕快回去吧!」
「陸老師晚安啊!」
「晚安。」
兩人道別之後,林景元騎著機車返回的路上,心裡越起疑竇。
總覺得奇怪,陸老師的反應……實在太冷靜了。
騎經庄內五營之一的時候,林景元腦中突然閃過了一個念頭。
會不會……陸老師其實早就經歷過這種事?
但這個毫無根據的想法,在他拐個彎暫停在便利商店前的時候,就隨著夜風消逝了。
而另一方的陸子犀回到了宿舍內,順手把冷掉的宵夜放入小冰箱內,時間已經太晚,他也失去了胃口,打算早點洗洗睡了。
這個決定似乎是正確的,因為凌晨四點半,一通緊急來電就把他從床上給震醒。
「……喂?」
田佳佳焦急慌亂的聲音傳來:「陸老師!對不起這麼早打擾你,阿玲她爺爺說阿玲昨晚沒回家!」
「什麼?」陸子犀混沌的腦袋瞬間驚醒過來,猛地一看時鐘與窗外還灰濛濛的天色,立刻翻身下床:「你什麼時候得知的?」
「剛剛!她爺爺打來給我的。」
鄉村農家的作息都比較早,老人家在這個時間發現一點也不奇怪。
陸子犀深吸一口凌晨略帶濕冷的空氣,很快冷靜下來,沉穩的吩咐:「你穿好衣服下樓,我們先去阿玲家看看。」
「好、好!」田佳佳驚慌的聲線中已經染了點泣音,這畢竟是她頭一次遭遇這種事,實在不知如何是好,當下的直覺就是打給陸子犀。
很快著裝下樓,陸子犀沒有直接到女宿那邊,而是往反方向,快步進入校園。
作為教職員身上都有學校辦公室的鑰匙,他開門後立刻走到田佳佳的辦公桌前,找到她班上的學生聯絡冊,帶了出來。
如果阿玲真的失蹤,肯定要詢問當天晚上一起遊玩的其餘幾個孩子,索性把聯絡冊帶著,以備不時之需。
回到女宿外的時候,田佳佳正好剛下樓,紅著眼眶迎上前來:「陸老師……」
「拿著,我去牽車。」不等她說什麼,陸子犀把聯絡冊往她手上一放,轉身匆匆跑入車棚。現在沒時間安撫田佳佳的情緒,即使剛出社會,但都是成年人了,相信她自己能調適過來。
現在他只希望是小孩子貪玩留宿在朋友家,而不是出了什麼問題,如果真的跟「椅仔姑」有關……
陸子犀皺皺眉頭,到時候……就先找林景元的伯公幫忙看看吧!
2017年1月18日 星期三
《冥冥》八、椅仔姑(3)
鎮裡的市場是三、四十年代建造的公共建築,已經相當老舊,甚至通往二樓庫房的還是木造樓梯,鄉村地方的市集多是早市,通常凌晨開始聚集人潮攤販、至中午左右就人去樓空了。
他們悄悄跟著那群女孩來到了市場外,女孩們就在那裡面,顯然是利用攤販留置的桌椅來遊戲。
「今天誰要來?」廖雪淇朗聲問著。
「阿玲啦!你都還沒輪過。」剪了男生頭的女孩放下水桶,推促著身邊條紋背心裙的朋友。
「我、我不敢啦……」阿玲畏畏縮縮的搖著手。
「沒什麼好怕的,不然我跟你。」另一名比較高個子的女孩笑著拉了拉她。
「你都來了,每次都只在旁邊看,那有什麼好玩?」
「阿玲最膽小了。」
「沒什麼感覺啦!你怕什麼?」
阿玲又猶豫了一會,才在同伴們的鼓吹下點頭答應了,與高個子女孩相對而坐,一起繫上遮住雙眼用的絲巾,兩人的雙手各抓住竹椅凳的兩腳。
其他女孩們將水桶倒扣,放上幾樣漂亮可愛的小東西,然後便圍著她們兩人,在廖雪淇的帶領下拍手唱起了歌謠。
「椅仔姑、椅仔姐,請你姑仔來坐椅,坐椅定,坐椅正,若有正,水桶頭上來作聖。椅仔姑、椅仔姐,請你姑仔來坐土,土腳起,加蓮花、繡蓮子,蓮子過、今年姑仔是幾歲?
三歲三,穿白衫,白衣烏領罩、繡裙繡荷包,荷包嘟嘟圓,色褲滾青邊。也有剪刀尺,也有花粉鏡,也有胭脂粉,給你姑仔點嘴唇。也有檳榔心,也有荖藤葉,好食分妳食,分你姑仔來就身。
姑仔神若到,請你叩三下水桶來顯聖……」
聽到女孩們的唱唸聲,躲在市場外圍偷偷觀察著的陸子犀心中狠狠打了個冷顫。
怎麼回事?這首歌謠……跟他在夢中聽過的好像!
天真的童音迴盪在老舊幽暗的空蕩市場之中,讓氣氛顯得特別詭譎,不久,緊握竹椅凳的兩名女孩彷彿神智恍惚般,隨著反覆唱唸的歌謠前後搖擺了起來,搖晃的幅度從一開始的輕緩,漸漸趨向劇烈。
幾個女孩互看了眼,目光中有緊張、有興奮,也有少許的小心畏懼,廖雪淇淡然朝大夥兒微微一笑,拍著的手、唱著的聲音越來越堅定。
不對、這遊戲不對!
腦門已經薄薄一層冷汗,陸子犀吞嚥了一下,決定順從直覺,正準備現身阻擋女孩們繼續玩下去的時候……
咚!
咚!
咚!
阿玲與那高個子女孩猛力向前一傾,竹椅凳在水桶上用力的敲擊了三下!
女孩們全都給嚇得一縮,有的一把抓住身邊同伴、有的掩嘴驚望,就連躲在遠處觀看陸子犀三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所震懾,一時間忘了行動。
「姑仔來了!」唯有廖雪淇臉色大喜,連忙向一旁的女孩說:「娜娜,快呀!你不是有事想問姑仔?」
「我、我……等等,我想一下啦!」有著漂亮波浪捲髮的女孩,似乎還沒有從剛才的驚嚇中回過神,慌張的交握著手後退半步。
而敲完了那三下之後,握著竹椅凳的阿玲他們兩人,繼續搖晃擺動著身體,形姿詭異,彷彿是被竹椅凳所牽引拉扯一般。
「那個、那是起乩嗎?」
田佳佳刻意壓低的聲音讓陸子犀回過神來。
起乩?對,確實是很像。他直覺必須阻止這種「遊戲」,但是兩個女孩已經進入狀態……那種奇異的姿態行為很明顯不是偽裝出來的,此時貿然打斷,會不會對她們的精神造成影響?
陸子犀在那瞬間閃過了很多念頭,他想到「夢遊」,據說在夢遊當中最好不要任意驚擾當事人,否則很容易對當事人的心智造成傷害,不知道起乩是不是一樣?
「噓,等她們退乩之後再說,不然很危險。」果然深諳在地民俗的林景元也是這麼說。
市場內,娜娜已經在廖雪淇的耳語指示後,小心翼翼的上前開口:「姑、姑仔,我是弟子呂娜娜,請問……請問我的告白會成功嗎?」
語畢,只見搖擺當中的兩女頓了一頓,傾身倚去,但竹椅凳腳在水桶上方迴盪許久,卻遲遲未落,盪了盪,又收了回去,劇烈的前後移動。
女孩們不明其意的面面相覷,廖雪淇很快開口解釋:「你這樣不行啦!姑仔不知道你要跟誰告白,你要講出來啊!」
「對呀對呀!」
「娜娜喜歡的是誰啊?」
「快點說,嘻嘻!」
「很煩耶你們……」呂娜娜紅著臉躊躇了一會,才咬著唇,低下頭說:「是、是課輔班的……啦!」
後續的聲音細如蚊蚋,只有在她身邊站得近的兩個人聽清了,臉上滿是誇張興奮的表情。
「欸!那不是那個誰的表哥嗎?」
「討厭,不准跟他說噢!」呂娜娜連忙喊到。
「哈哈,原來你……」
「不要吵了,這樣對姑仔很不禮貌。」廖雪淇嚴肅的一揮手,打斷了她們的起鬨,指著竹椅凳:「你們看,姑仔要回答了。」
隨著她的指向,女孩們的目光被吸引過去,竹凳腳果然正開始在水桶上敲打刻畫起來,小腦袋湊成了一圈,個個皺起眉頭想辨識出竹凳腳所指示的內容。
「這是……什麼意思啊?」
「你看這好像畫了個月亮……」
「哪有月亮?是笑臉吧?」
「剛剛只點一下,你看過笑臉才一顆眼睛的?」
女孩們嘀嘀咕咕了老半天也分辨不出所以然來,最後紛紛看著在後方抱手不說話的廖雪淇。
「雪淇,姑仔是寫了什麼?你快點解釋一下嘛!」
看來經過幾次遊戲後,女孩們已經將廖雪淇當成了主心骨。
廖雪淇這才走過去,右手在水桶上比劃下,說:「姑仔是寫了一個『夕』,夕陽的夕。」
「夕?什麼意思?」
「夕就是晚上的意思,娜娜,姑仔要你晚上去告白,比較會成功啦!」廖雪淇說得振振有詞。
「晚上?我又不知道他家住哪裡?」
「你不會問那個誰噢!」
一群女孩七嘴八舌了起來,卻沒察覺她們身後那兩名蒙著眼的同伴此刻正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雙手仍然緊緊抓握著竹椅凳,身體彷彿被操控拉扯著,迅速的轉了個方向,一歪一扭的走出幾步。
討論得入神的女孩們絲毫未覺,首先發現這一幕的反倒是躲在市場外的陸子犀三人。
田佳佳不由得摀住自己的嘴,臉上流露難以置信的神情,本以為頂多是孩子的嬉鬧,可是眼前這詭譎萬分的光景又該做何解釋?孩子們探究的目的分明已經達成,那兩個女孩的行動為何如此古怪?而且……似乎是朝他們這邊過來了?
「不妙!」也察覺到這點,陸子犀眼神一凜,轉身拉起田佳佳:「我們快走!」
雖然不太明瞭怎麼回事,但他總有很不好的預感。
「啊?」
「慢著,陸老師?」
田佳佳茫然的被他拉著跑,林景元連忙追了上來,一臉莫名:「怎麼回事?為什麼跑?」
陸子犀皺眉:「我也不清楚,但是附在那兩個女孩身上的東西應該發現我們了,如果繼續留在那裡,搞不好那東西會對女孩們做什麼。」
「真的有東西附在她們身上?」即使親眼所見,田佳佳還是覺得很難相信。
「看起來不像是惡作劇。」陸子犀沉著臉說。
大人腳程快,幾句話時間他們已經跑出了一條巷子外,陸子犀拉著他們拐個彎躲進別人住家的牆角後,警惕的往回張望。
瞧了幾眼,林景元喃喃的說:「好像沒有追來了……」
「阿玲和可愛會不會有事?」田佳佳不放心的問陸子犀,她總覺得陸子犀似乎對這種事有些許了解。
難到這裡時常發生類似事件,所以陸老師已經有不少經驗了?
「可愛?是高個子的那個女學生?」陸子犀喘了幾口氣,反問。
「嗯,她叫曾可愛,雖然長得挺高,不過是二年級班的。」
真可愛?這父母取名字還真是……
陸子犀想了下,說:「我們在這裡稍微等等,她們離開的時候應該會經過前面,如果太久沒出現,再回頭過去一探究竟。」
「好。」田佳佳順從的點頭。
「現在小孩真是好大膽,這種遊戲都敢玩。」林景元嘖嘖稱奇,記得小時候他阿母可是都把這當鬼故事來嚇他們兄妹,讓他們不要隨便玩莫名其妙的遊戲。
「小孩子見識還不如成人,膽量反而大,簡單說就是不通其中危險、不知道害怕。」陸子犀淡淡的說。
說起來,林景元這傢伙又何嘗不是?這根本不分年齡大小。
心裡無奈的一嘆,他不安的摸了摸胸口,衣領下,哥哥給的那枚香火袋他在那次事件過後就再也不敢離身。
※
鳳隱的日常(7)結尾處做了增修補強,各位可以回頭看一下~感謝支持^^
2017年1月11日 星期三
《冥冥》八、椅仔姑(2)
還沒到周末,三天後的一個晚上,陸子犀又見到了林景元。
這次是在宿舍的大門外,他騎車去買宵夜,回來就看到了那台陳舊的警用機車,從上面掛著的平安符和寶可夢吊飾就能辨識出是林景元騎的車。
但是人呢?進去了?
停好車走進去,陸子犀馬上一挑眉。
林景元居然躲在女宿的圍牆外探頭探腦,這是演哪齣?
雖然對林景元的追根究柢感到不耐煩,但陸子犀很清楚對方的為人,這位年輕警員的確是個有熱忱、有責任心的好警察,儘管此刻的舉動看起來有多可疑,陸子犀也毫不懷疑,走上前一拍那人的肩膀。
「你幹嘛?」
「哇!」林景元被他嚇了一大跳,轉過頭:「人嚇人會嚇死人的,陸老師。」
「你才是,在女宿外鬼鬼祟祟的能看嗎?」
「不是你想的那樣啦!」林景元連忙搖著手解釋:「是田老師打電話給我,說想請我幫個忙……」
這傢伙什麼時候跟田佳佳談上了?陸子犀大感意外,本來只是順手介紹,沒想到這兩個人進展這麼順利。
沒發現陸子犀已經想歪了方向,林景元繼續說:「她說覺得有幾個小女生晚上要去玩什麼遊戲,她怕危險,所以想請我陪她去偷偷看一下……你麥誤會啦!」然後才看到對方揶揄的眼神。
「誤會什麼?」陸子犀扯動嘴角一笑,好傢伙,他跟田佳佳談上更好,說不定田佳佳就可以留在這裡教書久一些,這對孩子們是件好事。
「哎呦!就那個嘛……」
林景元嘿嘿笑著抓頭,正要開口,兩人背後就響起小小的驚呼。
「陸老師!你怎麼來了?」將長髮紮成俐落馬尾的田佳佳正一臉驚慌的看著陸子犀。
「呃、我在這裡等你的時候,剛好遇到陸老師回來啦!」林景元說完,腦子一動,忽然又接著說:「不然陸老師跟我們一起去吧?比較好照應嘛!」
等等、這哪跟哪啊?陸子犀轉過頭朝他瞪了眼,夜風徐徐月明星稀你倆相好,找我去當什麼電燈泡?有沒有搞錯?
林景元趕緊拉著他低聲說:「田老師一個女孩子跟我這個剛認識的男人晚上出去,不覺得很尷尬嗎?」
難道跟兩個男人出去就有比較好嗎?你最好一輩子牽不到女朋友!
只想回宿舍好好悠閒吃宵夜,陸子犀百般不願去當什麼電燈泡,糾結著正要開口婉拒,沒想到那邊田佳佳已經搶先出聲了。
「那、那就拜託陸老師幫忙了。」田佳佳低著臉說,藉由昏暗的路燈掩飾自己臉上的暗喜之色。
和兩個男人所想像的不同,田佳佳之所以偷偷拜託林景元,一方面是因為林景元警察的身分,一方面是不希望被陸子犀知道,畢竟自己其實並不是很有把握,如果搞錯了怎麼辦?實在有點丟臉。
可是跟林景元通完電話以後她又有些懊悔,雖然對方是警察沒錯,可是這樣會不會讓陸老師誤解呢?
她在宿舍裡左思右想遲疑很久,這才耽擱了一點時間,出來乍見到陸子犀,起初是嚇了一跳、惶惶不安,但定下心來,田佳佳這才發覺,自己有多高興見到陸子犀的出現。
陸子犀有些扼腕的看了眼拎回來的宵夜。
「好吧……讓我先上去放個東西。」至少先趁機偷吃個幾口。
田佳佳所說的地方就在庄內,三個人便直接在月下順著道路邊步行前往,沿途田佳佳述說著事發緣由,不時還有林景元插嘴介紹在地的風土民情,倒也不至於尷尬或無聊。
瞄了又插嘴扯歪話題的林景元一眼,陸子犀再次把對話拉回正軌上:「然後呢?奇怪的遊戲是什麼?」
剛剛田佳佳說到,低年級班上有個原本沉默低調的女孩,最近突然性情大變,變得張揚又古怪,雖然她還沒看過什麼出格的舉動,卻感到有點擔心,所以悄悄請幾個跟她比較親近的學生幫忙多注意了些,卻發現她們那群女孩好像時常晚上跑出去玩什麼奇怪的遊戲。
「聽起來很像是碟仙那種。」田佳佳說:「她們會向請來的『東西』問問題,還會替它去找什麼來打扮、為它辦事,其實學期初的時候就有聽說了,我本來以為是鎮上別的人在跟她們玩,可是越來越覺得不對勁……」
「你知道她們遊戲的內容嗎?」陸子犀皺起眉頭。
身為早有經歷的人,他剛一聽到「碟仙」這樣的字語就覺得不太舒服,雖然那類遊戲多半都是集體意識與身體反應的作祟,但偶爾也真的會招來亂七八糟的東西、或者被有心之物所趁。所以很多老人家都會千告萬誡孩子不要去觸碰這種遊戲,但小孩子總是會有好奇叛逆的心態,你越說不可以他越是想嘗試。
幸好現在大半遊戲內容都已經在流傳過程中被刻意竄改了,不致於鬧出事來。
「好像叫作什麼姑的……」田佳佳怎麼也想不起來,她跟陸子犀一樣都是從大城市來的,對在地的口音還不是很熟悉。
倒是林景元在一旁聽了,眼珠子一轉,隨即想起:「是『椅仔姑』嗎?」
田佳佳一捶掌心:「啊!好像是!那是……」
「那是什麼?」陸子犀連聽都沒聽過,幾乎是和田佳佳異口同聲的問。
「很久沒有人玩這個了啊……」林景元先是自言自語般的感嘆一句,才接著解釋:「我是聽我阿母說的,她們以前會玩,聽起來真的很像碟仙那種,但是只有女孩子可以玩。」
因為是女孩子的遊戲、又時隔久遠,林景元也只能說出個大概:「好像是兩個女孩子一起握著竹椅晃呀晃的唱一首歌謠,然後前面還要放水桶跟一些哩哩摳摳的東西,請來的『姑仔』會敲水桶來回答問題。」
「敲水桶回答嗎?」陸子犀低聲自語。
這麼說來,「姑仔」應該只能像碟仙一樣回答簡單的是非或數字題,可是田佳佳所說的為它辦事又是怎麼回事?……不,說不定是自己多心了,有些小孩子會有想像中的朋友、或者是藉故支使同儕,不一定真的是「那種東西」作怪。
陸子犀暗自苦笑,不得不說自己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有點草木皆兵了。
「我擔心她們用這種遊戲強迫其他同學做什麼不好的事,所以一直想找個機會去從旁觀察看看。」田佳佳顯然也是往正常人的角度設想。
「田老師真是認真的好老師。」林景元豎起拇指笑。
「沒有啦!本來就應該要關心的。」田佳佳害羞的猛搖雙手。
「噓!小聲點。」陸子犀突然舉手制止他們,然後拉著兩人藏身到旁邊人家的矮牆後,指著不遠處的路燈下:「是她們嗎?」
他們的位置比較陰暗,所以燈光下吵嚷的孩子沒有察覺,三三兩兩的小女孩牽著手、或搬著東西,輕聲細語著,一路往目的地而行。
田佳佳小心探頭偷看了一眼,點點頭:「對,就是她們。」並說:「最前面那個搬著小竹椅的就是廖雪淇,現在這個遊戲好像都變成她在領頭了。」
先前所說那個性情大改的孩子就是廖雪淇,田佳佳特別不放心的就是她。
陸子犀遠遠望過去,實在看不出這個女孩和其他人有什麼不同,但是那副帶頭走在夜路中也神態自若的模樣,如果不是田佳佳說以前這孩子十分沉靜、甚至還有點自卑,陸子犀實在難以相信這會是同一個人。
難道是玩那種遊戲招來什麼東西附身了嗎?或者只是遊戲過程中無意間發掘了隱藏的性情?
陸子犀心裡有點亂。如果自己有繼承哥哥一丁半點能力就好了,肯定能馬上看出虛實……不過哥哥的能力是從父系那邊傳下來的,同母異父的自己怎麼可能有呢?哈!也只會在這種時候想到。
他為自己荒唐的想法苦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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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31日 星期六
《冥冥》八、椅仔姑(1)
椅仔姑、椅仔姐,請你姑仔來坐椅,坐椅定,坐椅正,若有正,水桶頭上來作聖。
椅仔姑、椅仔姐,請你姑仔來坐土,土腳起,加蓮花、繡蓮子,蓮子過、今年姑仔是幾歲?
三歲三,穿白衫,白衣烏領罩、繡裙繡荷包,荷包嘟嘟圓,色褲滾青邊。
也有剪刀尺,也有花粧鏡,擱有胭脂粉,給你姑仔點嘴唇。
也有檳榔心,也有荖藤葉,好食分妳食,分你姑仔來就身。
姑仔神若到,請你叩三下水桶來顯聖。
「叩。」
「叩。」
「叩。」
「我、來、了……」
那是……誰的聲音?
「……老師……老師……陸老師!」
「啊!」
猛然驚醒過來,陸子犀睜眼抬頭。
「陸老師你是不是太累了?」這個學期新來的年輕女老師正湊過來看著他,似乎還伸手想要摸摸他的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陸子犀趕緊坐直,自己抹了抹臉,有意無意的避開了年輕女老師試圖觸碰的動作,同時問:「有什麼事嗎?」
現在是午休,但陸子犀今天只有上半天課,雖然下午還要開會、做教材,不過這時候算是他的休息時間。
「呃……」女老師有些不好意思的縮回手,然後示意了一下外面:「有一位警員像是來找你的樣子。」
又來?陸子犀無奈的回頭,往辦公室的窗戶外望了出去,果然發現身穿警服的林景元正一臉歡欣的提著一大袋飲料向他揮手。
是的,林警員的名字就叫林景元,最近好像不用上班似的整天纏著他……雖然說鄉下地方平時的確沒什麼事,他又常常帶吃喝來慰勞眾師生,不過陸子犀卻是一點也不想跟他打交道,要問為什麼?當然是因為陸子犀很清楚他的意圖。
上次的兒童失蹤案中,林景元打從一開始不久就被張天機給弄昏了過去,沒想到醒來之後,居然完全失去他進入廢棄醫院後的一切記憶。
陸子犀不確定這是張天機搞的鬼、還是哥哥鳳隱的手段,他也沒去探問就是了,林景元忘了最好,這樣就只有他和阿弘知道真相,阿弘也很聽話的保守著秘密,想來小孩子就算不小心說出口了也不至於引起太大風波。
見識過那邊世界的難以度測,陸子犀可是一點好奇心都不敢有,能平凡平安的度日就是他最千恩萬謝的了。
所以像林景元這種不知死活想要追根究柢的笨蛋,陸子犀真想把他一腳踹飛,若不是考慮到自己可能會繼續在這個小鎮生活很長一段時間、最好還是跟在地人打好關係,陸子犀早就跟他翻臉了。
「陸老師,呷飽沒?」林景元笑呵呵的舉起飲料:「喝涼的啦!」
今年冬天實在熱得不像話,都十二月了還像暑假一樣,陸子犀也就不跟他客氣,道了聲謝就接過來:「每次都讓你破費,真歹勢。」場面話當然也要說一說,這種客氣正好替彼此關係保持了一點距離。
「不會啦!」林景元搔著頭傻笑,然後往辦公室裡瞄了一眼:「新來的老師很漂亮捏!」
每個年輕女老師你都說很漂亮啊!陸子犀忍不住在心裡吐槽,但還是轉頭喊道:「田老師,要不要喝涼的?林景元請客!」
林景元在背後給陸老師點讚,新來的女老師眉清目秀,留著一頭烏黑滑順的過肩長髮,恰恰是自己喜歡的類型,有機會能認識一下是再好不過了。
「老酥好!我是林景元,姓林名景元啦!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盡量找我噢!」他笑嘻嘻的向女老師揮著手。
「你好,我是田佳佳。」女老師走了出來,帶著幾分羞澀的微笑回應。
「田老師是來帶音樂和美術方面的,有時候也支援低年級課程。」陸子犀簡單的介紹了一下,心裡對於新老師的到來不冷不熱。
距離孩童失蹤的事件才過了一個學期,外地來的老師們已經幾乎換過一輪,若不是跟阿弘他們有了約定和感情,或許自己也會離開也說不定。然而孩子們好像都習慣了這種離別,對於老師們也都維持著一種生疏,甚至有些根本毫不掩飾的對外地老師們表達出輕視;這也不能怪他們,確實,一年兩年就離開的老師,能給予孩子們什麼呢?
陸子犀也試圖慰留過幾個人,但他們都有各自的考量和理由,或者為前途、或者為家人,陸子犀無話可說,只是替這些孩子感到遺憾,遺憾現在這樣的大環境下,沒多少人能有餘裕停下來為他們想一想。
那邊田佳佳和林景元已經聊了開來,做為在地人、又是一名警察,林景元的話頭不少,很快就從介紹自己的怪名字、一路進展到在小鎮生活要往哪才能解決日常所需。
田佳佳一開始還有點放不開,但是林景元那種親切爽朗的草根性格很快就打動了年輕女老師,兩個人談笑風生,陸子犀其實一點也不意外,有不少新來的老師都已經淪陷入林景元的攻勢中,現在搞得大家都以為林景元跟他是好朋友,哪裡知道陸子犀根本是啞巴吃黃蓮。
「陸老師,這個周末我們和田老師一起去隔壁庄頭的賣場吧?」
瞧,就像這樣。
「可以啊……」陸子犀禮貌的笑笑,畢竟田佳佳沒有機車代步,非得有人載她去才行,可如果讓她單獨跟林景元同行,自己還真的不太放心。
不是怕林景元亂來,而是怕他跟田佳佳胡亂講些什麼。
「真的可以嗎?」田佳佳喜形於色:「謝謝你,陸老師!」
沒想到妹子居然會這麼高興,陸子犀也有點意外,只好說:「不用那麼客氣,叫我子犀就好,或者像學生都叫我犀牛。」
為了讓小學生盡快認識自己的名字,他通常會這樣介紹,久而久之孩子們就都這樣叫了開來,現在只有像阿弘那樣初期就認識的學生還是叫他陸老師。
林景元也湊了過來,指著自己說:「你也可以叫我景元,我本來就是警員,哈哈!」
「啊!林警員你又來煩陸老師了!」
他們正說著,走廊另一邊就探出了幾顆小腦袋,看來是午休時間結束了。
阿弘自然最清楚為什麼林警員老是來找他們陸老師,出於一種同一陣線的「戰友情懷」,他毫不客氣的對林景元表現出敵意,馬上遠遠就跑過來維護他們老師。
「老是拿飲料來收買人,你想幹什麼我都知道噢!」
「林警員是不是想追陸老師呀?」
「矮鵝!」
「雖然我們支持多元成家,可是陸老師不能讓給你噢!」
自從鬼醫院探險找回妹妹後,阿弘現在儼然是班上一眾孩子裡的孩子王,他一出言,馬上有其他的孩子跟著瞎起鬨起來,圍著林警員七嘴八舌笑鬧揶揄著。
「啊!你們不要亂講啦!」林景元自知對這些孩子根本沒有辦法,尤其是阿弘這小鬼頭,只能狼狽揮手反駁,把飲料往面前的田佳佳手裡一塞:「田老師,這些分給大家喝,我要回去巡邏了。」然後灰溜溜的落荒而逃。
「嘿嘿!讓你知道厲害……」阿弘插著腰,十全十的勝利者姿態。
拎老師的節操都被你敗光了啦!陸子犀無奈的望了眼得意洋洋的阿弘,接過田佳佳手上的那袋飲料,打開:「給!每次都喝人家的吃人家的,下次看到人的時候嘴巴放乾淨點啦!」
「哼!我們才不會接受賄賂呢!」阿弘撇撇嘴。
那你的小手就不要還一邊伸進去挑飲料啊!
陸子犀無言的猛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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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24日 星期六
《冥冥》間奏:鳳隱的日常(7)
當電鈴響起的時候,桑心正在替段章更換傷口的敷料,屍毒雖然拔除了,但似乎是因為體力過度消耗的關係,段章的傷口復原得相當緩慢。
這讓桑心有點焦慮與不耐煩。
「你換藥就換藥,幹嘛老是要把我銬起來?」雙手被困在床頭兩側的段章哭喪著臉嚷嚷,無奈他這幾天一直還很虛弱,根本沒有反抗惡勢力的體力。
「少囉唆,一定都是你亂動的緣故,傷口才老是好不了!」桑心惱怒的說。
「你別不講道理……」段章正要反駁,話語就被電鈴聲所打斷。
桑心遲疑了一下,便丟下他走出去應門。
「喂……」完全沒有機會開口,段章莫可奈何的躺回枕頭上。
過沒多久,一道他最不願意看到的人影就探身進來,瞧見他這副悽慘的模樣,臉上立刻樂不可支的笑了開來。
「真沒想到你們居然喜歡玩這種口味,嘖嘖嘖,我太小覷你們了。」
墨痕繞著他打轉,壞心眼的笑容簡直可惡至極。
段章回了他一記白眼,然後緊緊閉上,哼聲,表示不想搭理這渾蛋。
是說,既然墨痕在此,那就表示……鳳隱來了?
「阿痕。」
果然鳳隱的聲音隨後傳入,把還想繼續調侃他幾句的墨痕叫了出去。
鳳隱是特地來探望兩人的。
解決四川的事件回來後,他便從墨杏姐弟倆口中聽說了這裡發生的案件,得知役使白殭害人的竟是張家,鳳隱的心頭少不了有幾分震驚,但仍保持沉著,做自己該做的。
不知道他們在客廳裡談了些什麼,沒多久,桑心又回到房裡,繼續替他將敷料換好之後,順手解開了束縛。
好不容易恢復自由,段章正想起身,桑心卻是一伸手,壓著他的肩膀往下按。
「躺著別動,鳳隱說要替你瞧瞧。」
「不、不,別麻煩了……」段章忙說,但女警眯起的雙眼中流露出危險的光芒,讓他把後面的話吞回了肚子裡。
「乖乖的,別耍花樣。」警告了他一句,桑心打開房門,將鳳隱扶到床邊坐下,隨後就逕自關門離去。
「你還不打算替我解開靈脈的封印?」
門一關,段章立刻爬了起來,急匆匆的劈頭就問。
「別急,手給我。」鳳隱微微一笑,攤開掌心。
嘴裡雖然嘟嚷著埋怨的話語,不過段章仍是把手交了出去。
畢竟好漢不吃眼前虧,冰山女警小心心的警告要聽,不然後果很嚴重。
用雙手摸索著翻過他的手腕,鳳隱側著頭靜心切脈,兩人距離湊得很近,段章尷尬的撇過臉去好一會,才突然想起身旁這個人其實根本看不到,瞄了兩眼後,索性轉回來大大方方的盯著對方看。
相比起墨痕那種不科學的帥氣英俊,鳳隱算是相貌很普通的一個人,年少的臉龐大概扔到一群大學生裡絲毫不起眼的那種;不過鳳隱有種異於常人的氣質,只要仔細觀察就能發覺到這個人的不同,並且……不知為何,總覺得很難對他產生負面情緒。
正盯著對方空茫的雙眼胡思亂想,鳳隱的手指這時候卻開始順著他的手臂往上爬,這讓段章不自在的扭動了下。
「欸!你幹嘛?」
「別動,我替你理順靈脈,清除一些雜擾。」鳳隱說著,手指已經攀到了他肩後,撥點拍拂了幾下。
「太……」太近了啦!
又陷入了尷尬之中的段章,只好開口試著聊點什麼來緩解目前的狀態:「喂、桑心說你沒跟她說過解開封印的方法,你不告訴我就算了,難道也不跟她說明一下?」
「我就是要你們都不知道解除方法。」鳳隱邊說著,很快的完成動作,收手抽身,再次按住他的脈門查探。
「為什麼?」沒想到他居然是這種打算,段章震驚的問:「真要是遇到緊急情況怎麼辦?」
「一般情況下你能處理,我也知會墨杏跟墨李幫忙了,而且桑心身上還有我的香火袋,遭逢緊急危險時我會知道的。」鳳隱不疾不徐的向他說明。
她能安全是很好,但我的安危呢?段章瞪了他一眼,簡直無言以對。
似乎是覺得沒問題了,鳳隱放下他的手,早就通透對方的性格,於是接著說:「你別急著生氣,我認為你和桑心都不知道解法才是最安全的。」
什麼意思?眉頭一鎖,段章的眼神遊移變換片刻,腦中思緒百轉,隨後才露出了訝異,彷彿是終於想通了那層關鍵。
「莫非你這個封印……」還沒說完,他話鋒一轉,滿臉不可置信的追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怎麼會不知道?」像是覺得這問題有點好笑,鳳隱輕輕的一揚唇角,說:「放心好了,能解封的人是桑心、掌握解法的是我,只有這樣,才能確保你們雙方的安全無虞,就算他們再動用什麼手段,你也無須擔心。」
「……」段章緊閉著嘴,陷入沉默。
「你還擔心什麼,不妨說說?」鳳隱又道。
「你……千萬不要小看他們,沒有什麼是他們做不出來的。」段章沉聲說到,臉色陰鬱得可怕。
有些事,不是不能說,而是他實在不敢說。
鳳隱睜著眼直視前方,好像能查覺到他的神態一般,眨了眨,也擺正了表情,以前所未有的堅定一字一句的說:「如果是這樣,我自會出手對付他們,你只要記住,任何時候、任何狀況,我只需要你相信我。」
段章怔怔望著他。
「你……」好一會兒,他才艱澀的再度開口:「你從來沒有失誤過嗎?」
似乎是從他的反應中感受到什麼,鳳隱想了想,失笑:「怎麼可能沒有,我也是個人,也會有失誤的時候。」
臉上露出一絲怒意,段章咬牙道:「你若會失誤,我要怎麼相信你?」既然也曾失誤挫敗過,他怎麼能夠說得出這種話?
像是拿他很沒辦法,鳳隱狀似無奈的說:「唔、如果失誤,你可以把責任歸咎於我,我扛得住。」
「我不是這個意思!」段章幾乎快抓狂。
「……好了好了,放輕鬆。」鳳隱伸出手,確認了一下方位,才按上他的手臂:「我就跟你明說吧!關於你的體質,有些事你可能現在還不明白,在那之前……」
微微一笑,鳳隱溫柔的說:「就先把一切交給我,好嗎?」
2016年12月17日 星期六
《冥冥》七、屍變(19)
「段章!」
在桑心的失聲驚呼中,木箭直直刺入了段章的胸口,帶起的卻不是飛濺的鮮血、而是伴隨著碎裂聲,閃爍映光如星塵般飛散的碎片。
「什麼?」河岸住宅的大樓陽台上,揚弓的少女不可置信的大喊:「怎麼會……?那是……護心鏡?該死!」
馬上想通了內中竅門,少女一把扔了弓,氣得直跳腳:「嬸婆你幌點我!什麼鏡子?你居然給他護心鏡!你居然膽敢給他護心鏡!你敢護他?」
她還在暴跳如雷的時候,口袋裡響起尖銳的樂音,怒火未平的接起手機:「打來幹嘛?還不快點趁機上去拿住人!」
「呃、二小姐,那個女警有槍……」
少女幾乎是尖叫著罵回去:「有槍又怎樣?她敢開嗎?她是警……」
只是話聲未完,放炮般的乍響已經遠遠傳至大樓,讓少女傻愣著轉過頭去,俯望向河灘地。
「她真的敢開!二小姐,這不成,我們要撤了。」不在耳邊的手機裡模糊的繼續傳來幾句話之後,便切斷了訊。
「我靠……我靠!」撲上前,抓住欄杆注視著那道儷影,少女驚愕的表情沒持續多久,竟漸漸的染上了喜色,癲狂似的嘻笑起來:「嘻嘻嘻……哈哈!好剽悍的大姐姐,堂哥你居然把到這麼剽悍的姐姐,哈哈哈!你有種!哈哈哈哈!」
瘋笑了一會,她的手機再次響起,少女看了眼來電,臉色沉鬱的接起來:「唔……」
「纓纓,你的計畫失敗,該撤了。」那邊的聲音說。
「為什麼?不要!我還能再射一箭!」少女不甘願的高喊著。
「我說,撤。」
冷冽簡潔的話語讓少女打了個寒顫,畏縮著捧住手機,低下頭:「好嘛!我知道了,姐你別生氣。」
「收好東西,直接下來地下車庫。」那邊的聲音毫無情緒的命令完便結束通話。
放下手機,少女垂頭喪氣的依照吩咐收拾起弓箭與法術道具,很快的就走出那間屋子,按了電梯直接往地下車庫去。
她卻不知道,當她所搭乘的電梯正往地下室降落時,隔壁上升的電梯正有三名面容嚴肅的便衣刑警與她擦身而過。
快步進入少女曾在的房間內,搜索一番之後,其中一名刑警拿起手機撥了通電話:「學妹,你要抓的人應該是跑了,沒留下什麼……不過有些燒東西的痕跡,你要來看看嗎?」
「好,謝謝學長幫忙,我稍後再過去。」
桑心收起手機,緊鎖眉心,本以為只是個小女孩,沒想到馬上鎖定對方位置卻還是被溜了,想必是還有別人接應吧?剛剛埋伏在附近,伺機想過來帶走段章的人也是,雖然被含怒的她果斷開槍嚇阻,但撤退得也快,河堤外肯定還有車接應,看來張家的勢力比想像中要龐大一些。
滿懷心緒的低下頭,她憂心忡忡的看著懷裡緊閉雙眼、昏迷不醒的男人。
「放心好了,他沒大礙。」按著脈搏查探狀況的墨杏鬆開手說到:「護心鏡替他擋下一劫,只是因為正好氣虛之時又被擊破法身,所以暫時脫力昏倒而已。」
「那就好。」桑心點了點頭,心裡卻沒有放鬆多少。
與張家的初次交手,就讓段章兩度受傷倒下,她怎麼能放心?
墨杏瞧了眼她的神色:「你在擔心那個家族的手段?」
「嗯。」桑心沉著臉說:「沒想到他們是這麼不擇手段的人,難怪段章會那麼謹慎,我本來還以為是他緊張過頭了,可是……」
「他所背負的東西,比你原先以為的還要沉重?」墨杏看出了她未盡的台詞,代她說了出來。
桑心輕闔雙眼,睫毛微微顫動著。
因為家庭背景的緣故,她已經很習慣潛藏自己的情緒、甚至鎮定得異於常人,但內心深處依然存在著柔軟的那一面,只是鮮少展露出來。
睜開眼,她神色凝重的緩緩開口:「你們所熟悉的那個世界我不懂,但骨肉親情是這樣就能割捨的?無辜的性命,為什麼要被犧牲利用?張家所求的、能拯救整個家族血脈的到底是什麼?真值得這麼做?」
咬牙切齒,她握緊了拳頭,也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悲恨還是心痛……亦或者,兩者兼有吧?
墨杏垂頭不語,伸過掌去拍了拍她緊握的拳,似是安撫。
「你的問題,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然後她說:「但是還有我們在,阿隱少主既然插手了,就絕不會容許張家如此胡作非為下去。」
無論出於什麼理由,就她此番所見,張家已經越線了,她相信族裡在收到他們回報後必會有所行動。
「……咳、咳!」
就在墨杏話聲剛落的時候,段章突然大咳著清醒了過來。
桑心低下頭:「醒了?還好嗎?」
「扶、扶我起來……」段章掙扎著說。
桑心依他的意思,扶持他起身盤腿而坐,然後就看段章取出了一張符紙啣在唇間,雙手結印,幾次變換後,吐出一口長長濁氣。
隨著他的吐息,符紙彷彿被灼燒般,從他的唇齒間開始灰化,並逐漸擴散到整張紙。
脣齒一鬆,符紙消散,略為歇息片刻之後,段章這才苦笑開口:「真是好險。」
「看來你本就有所準備。」見他臉色恢復不少,墨杏說。
「勉強逃過一劫。」段章回應的同時,目光一轉,瞧見身邊女警的神情:「小心心,你的表情有點可怕啊?」
桑心沉默不回應,確認他有足夠力氣之後,便放開了手,退到一旁,顧左右而言他:「這具屍體怎麼處理?」
「可以的話,直接送往火葬場吧!」段章嘆著氣說。
「該怎麼跟黃家後人解釋?」
「還不簡單,就說無名屍處理程序問題就好了。」段章說著,抬頭望向遠處那具骨骸,同時道:「那位先人也是,得送他回去家人身邊。」
桑心一點頭,沒說話,算是認同,對於黃家姐妹來說,也許永遠不知道事件真相就是最好的安慰了。
知會過主任,通報並取得他的同意後,桑心獨自到稍遠處開始以電話安排後續事宜。
段章出神似地遠望著她。
他隱隱為桑心對自已的關懷感到高興,但又害怕因此破壞了桑心那種純真正直的本心,自己面臨的境地終究是影響了她,把她捲入這個圈子的陰暗之中,到底是對是錯?
「她很替你擔心。」墨杏湊過來說。
「呃嗯?」彷彿是被她這話給嚇了一跳,段章愣了愣,才說:「你確定她不是在醞釀著把我銬起來痛毆一頓?」
「如果你喜歡那樣的話,也許是噢?」墨杏眯彎了眼兒,像是隻狐狸。
沒有這回事啊!你怎麼會有這種錯覺?段章腦子一懵,啞口無言、面紅耳赤。
「喜歡哪樣?」桑心卻好巧不巧的回來聽到了這句。
「沒、沒什麼!」段章趕緊揮手截斷了這話題。
莫名其妙的挑挑眉,桑心沒追究下去,轉而對墨杏說:「主任要我轉達謝意,謝謝你們協助解決殭屍。」
墨杏拇指與食指搓了搓,笑:「你不知道『這個』才是道謝的誠意嗎?」
「我的任務是機密項目,要申請獎金恐怕很難。」桑心一本正經的說。
墨杏無奈:「我說笑的。」
就在此時,到附近巡視一圈的墨李回來,笑道:「應該是都跑了,桑大姐那一槍夠嚇人,哈哈!」
「她開槍了?」段章一愣,當時他已經失去意識,自然是不清楚狀況。
「桑大姐可帥了……」
墨李正要誇誇其詞,卻被桑心刻意打斷。
「不開槍,威嚇不住那些人。」冷淡的解釋一句,她對段章說:「能站得起來嗎?」然後伸出手去。
段章很自然的抬手一搭,借力起身。
「喀嚓」!一聲熟悉的脆響,段章瞪圓了眼,慘叫:「為什麼?」
牽起手銬的另一端,桑心面無表情的說:「任務完成,回家。」
「回去就回去,幹嘛銬我?」
「你太不讓人省心了,禁足。」
「你、你太不講道理了!」
眼前的這幕光景讓墨胎氏兩姐弟面面相覷,然後彼此莞爾一笑。
七、屍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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