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17日 星期五

《冥冥》八、椅仔姑(7)



  騎車前往派出所的路上,陸子犀已經聽到庄內開始廣播協尋失蹤的女孩。
  對於宗教民俗的做法,當地人都十分信任,但同時也會進行正常的流程,大家心照不宣,私底下有種難以明言的默契,既矛盾而又和諧,這大概就是屬於台灣的特殊鄉土民情了。

  「啊?又不見孩子了?」派出所裡的警察們滿臉錯愕。
  這小地方純樸的很,警察們平時的工作除了處理一些喝酒鬧事、家庭糾紛之外就是廟會時維護秩序,居民有啥喬不攏的都會到廟裡解決,不太有什麼治安問題。
  但這幾個月是怎麼了?上次才有幼童誘拐案,這次又是兒童失蹤?庄頭也就這麼點大地方,厝邊頭尾都認識,會走丟個大活人也實在是古怪。
  沒想到這次還真的是怪事。
  聽了陸子犀的轉述,大夥兒也覺得這事情毛骨悚然了點,你說一個孩子看錯也罷、難道在場每個孩子都看錯?……那就有點弔詭了,陳家餅店的孫女又不是雙胞胎姊妹。

  派出所內一名年紀較長的警察對林景元說:「阿元啊!不然你跟著老師回去看你伯公有什麼需要,這邊我們處理就好。」

  「噢!好。」林景元應了聲,也沒問陸子犀的意思,拉著他就跑出來。
  「走吧!陸老師,看你能不能再立次大功。」

  「你想太多,不會有那麼剛好的事情……」
  陸子犀一聽,暗叫不好,怎麼就忘了這林景元的毛病,沒想到他居然還沒放棄探聽上回魁星醫院的事件,現在八成又想趁機刺探了,這傢伙的毅力跟好奇心可以關注到別的地方去嗎?唉!

  幸好兩人各騎一輛機車,大馬路上林景元也很難跟陸子犀並排說話,陸子犀當然也沒有等他的意思,裝做很著急的模樣,一路目不斜視的直接返回了餅店附近,在那裡聚集的人群這時候轉移陣地到了廟內,陸子犀停車後便快步小跑過去,讓林景元半句話都沒來得及開口,只能連忙跟上。

  此時那位林老先生已經換上了童乩的紅肚兜,雙手扶著木製神桌正搖頭晃腦。神案上整齊擺著女孩的衣物、香案,以及用毛筆書寫了姓名生辰等資料的紙張。
  老先生周邊聚集了不少人圍觀,陸子犀剛踏進廟門口就被人潮給擋住,跟在他後頭晚一步的林景元探頭瞧了眼:「哦!已經開始了嗎?」

  有人聞聲回頭,立刻認出他來:「阿元你來啦!」

  「現在怎樣了?」林景元問。

  「剛準備好而已,對了,阿元你阿母做的醬菜……」那人心不在焉的回了句,隨後便和林景元閒話家常了起來。

  陸子犀於是不再關注他們,轉身在人群之中試圖找到一個角度觀看林老先生,一方面是掛心阿玲,一方面也是感到好奇。

  因為小時候的一些遭遇,讓他一直對鳳隱、對鬼神之事敬而遠之,沒想到出社會之後又遇到不得不求助於鳳隱的魁星醫院事件,反而讓他打開了心門,重新審視這方面的事情。
  說起來,自己還欠哥哥一個道歉呢……雖然已經時隔了這麼多年,對方應該未曾放在心上過,他就是這樣子的一個人。

  記得那是自己小學時候的事了,八歲、還是九歲?那時候鳳隱有來他們家住過一學期,跟他一起上下學,好像是媽媽相當堅持,鳳家才終於肯放行,不過後來又因為種種因素,鳳隱只短暫停留了一個學期就回山上去了。

  他一直無法確定鳳隱究竟大自己多少歲數,只記得那時候鳳隱從外表看起來跟自己差不多年紀,媽媽卻要他叫對方哥哥,讓他感覺很奇怪,加上除了微笑彷彿就沒有其它表情的臉、還有那雙不曉得在看哪裡的眼睛,可想而知,陸子犀小時候非常不喜歡鳳隱。
  而且,鳳隱非常的懂事聽話,讓原本是獨生子,平日在家調皮搗蛋、作威作福的自己顯得十分狼狽,連以為會站在自己這邊的爸爸,都時不時拿「你看阿隱的作業都已經寫完了」這類的話來教訓他。

  「他是我媽跟外面男人生的野種!」
  在當年還不流行「家暴」這名詞的年代,這句口不擇言的話差點讓陸子犀這個小屁孩被爸媽揍到送醫院;只不過最後進了醫院的,是慌張想要上前勸阻卻跌了個頭破血流,頭上還縫了兩針的大傻瓜鳳隱。
  因為全家都來到醫院所以也被抓來的他,在爸媽短暫離開時陪坐在病床邊,把水瓶拿起來遞給摸了老半天也摸不著的鳳隱。
  「你很笨耶!」他說。
  鳳隱只是回他一笑:「謝謝。」
  「煩死了,我最討厭你了。」他低下頭,嘟嚷著。
  「嗯,沒關係。」鳳隱仍然笑著。

  「沒關係你個大頭啦!」他惱怒的抓抓頭髮,惡狠狠的對對方說:「你都不會生氣是不是?」

  嘴角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些,鳳隱歪一下頭,就像他平常側耳傾聽的動作,停頓了半秒,才說:「因為生氣好像不太好,所以我沒有特別去學。」

  長大之後回想起這句話會感到毛骨悚然,但小時候的他沒想太多,馬上回嘴:「蛤?生氣哪需要學啊?不高興的時候就會生氣了呀!」

  「我沒有覺得不高興呀?」鳳隱抱著水瓶說。
  「我罵你的時候你都不會不高興?」他不可思議的反問。
  「不會,是因為你討厭我嘛!」他雙眼全盲的哥哥一臉天真無邪。
  小陸子犀兩眼一瞪:「你是白癡嗎?」

  回想起來,當年的自己還真是個小渾球,跟現在那些令人頭疼的學生比起來實在不惶多讓。
  不過這些都還只是其次……

  回憶到這裡就中斷了,耳邊傳來一陣喧嘩,林老先生正拍擊著神桌開始朗唱起讓人不明白的詞句,腔調與他原本說話的方式完全迴異;旁邊有人神態恭敬的負責詢問、另外還有一人手持紙筆,專注認真的聆聽著,不時將字句抄寫下來。

  「寫在紙上的重點事項,等我伯公退乩後,會再跟神明確認一次。」林景元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小聲解釋。

  神明……陸子犀抬頭仰望了一眼大殿上的神位,這個地方的主神是屬於王爺信仰的一種,但他從沒來拜過,也未曾深入了解。
  庄內還有很多大大小小不同的廟,有些廟裡拜了不同主神、卻也有其它同樣的神明,但是居民的信仰和生活似乎都以這座大廟為主,對於這種劃分他不是很明白,反正都依從當地人的意思就好。

  那邊似乎已經做出主要的指示,老先生很快就退乩了,阿玲的爺爺趕緊奉上一杯水給出了滿身大汗的林老先生。
  負責抄記的人連忙捧著紙湊過去,與正擦汗喝水的林老先生低聲討論。

  「稍退咧、稍退咧!」
  好不容易才從人群中找到個空隙,但陸子犀還沒能看得上兩眼,就再次被驅趕著讓大殿中空出一片區塊。

  一人將紙張恭奉到石香爐前的桌面上壓好,端起筊杯,口中念念有詞的向神明進行確認,然後紅色筊杯拋向磨石子地板。
  一正一反。

  如此反覆,第二次、第三次,都是一正一反,地方人稱「允杯」,象徵神明認可的意思。

  「王爺公怎樣指示?」阿玲的爺爺心急著問。

  林老先生拿起紙來,取出老花眼鏡戴上,邊看著邊對阿玲的爺爺說:「王爺公的意思是,你家阿玲有貴人相助,不用擔心,但是不可去找,她會自己安然回來;若是去找,事情可能就會有變化。」

  「不能去找?」
  這話引起了一番躁動,眾人議論紛紛、不知所措,此刻神明的指示居然與一般的做法產生了衝突?
  且不論該遵守哪方,重點是……找尋的行動應該已經展開了!




2017年2月8日 星期三

《冥冥》八、椅仔姑(6)



  這天雖然是周六不用上課,陸子犀等一干學校教職員還是被搞得雞飛狗跳,小孩子半夜溜出去玩不是什麼嚴重事,但一個孩子整晚沒回家找不到人那可真是問題大條了。
  在庄內各個同學家找了一輪也沒發現阿玲下落,陸子犀與田佳佳、以及聞訊趕來的劉主任聚集在阿玲家的餅店裡,眼前是昨晚溜出去的那幾個孩子,正焦慮不安的搓著手,臉色緊張害怕的看著在她們面前環手抱胸的劉主任。

  劉主任本身體型就偏向高大壯碩,還有點微微發福,對小孩子來說倒是很有震懾力。
  「一開始是誰帶頭玩這個的?」他板著臉問,所指當然是椅仔姑一事。

  女孩們互相看了看,低著頭小聲說:「……六年級的昭芳阿姊教我們的。」

  劉主任轉頭向陸子犀瞥一眼,陸子犀點了點頭。
  現在中高年級多是他在帶,對這個「昭芳」也算熟悉,抽菸喝酒、打架鬧事樣樣都幹過,說到底也不是多壞的心腸,但就是毫無是非判斷能力,別人一慫恿,就什麼瞎胡鬧的事都敢亂嘗試,不只是輔導室的常客,也經常出入派出所、甚至進過醫院,是女學生裡的頭痛人物之一。

  「後來為什麼剩下你們還繼續玩?」劉主任又問。

  「因為……」曾可愛小心翼翼的偷看了一下把頭別向旁邊、悶著臉的廖雪淇,然後才支吾著說:「後來變成雪淇比較會,昭芳阿姊她們不高興,就不來玩了。」

  「真正是……」「黑白來!」
  圍觀的老人家們聽了直搖頭,低聲嘟嚷,顯然都很了解這種遊戲的危險性,無奈很多孫兒輩們自認為自己所認知的世界更科學更「先進」,不信邪又講不聽。

  劉主任把問題帶入重點:「昨天晚上呢?你們幾個玩的時候發生什麼事?後來誰跟阿玲一起回家?還是她自己一個人?」

  一連串的問題蜂擁而來,害怕自己問的事情被知道而傳出去的娜娜此時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眶,啜泣起來,劉主任無奈的輕皺一下眉頭,正要開口緩頰,一直滿臉不屑的廖雪淇回頭出聲了。
  「沒什麼特別的,跟平常一樣,我們問完問題、把姑仔請回去以後就回家了。」她冷冷的說。

  「啊你們沒人跟阿玲作夥回來噢?」阿玲的爺爺心急的插嘴問。

  「有啊!」曾可愛心直口快的回答,然後頓了頓:「呃、就那個誰……」那天晚上一起玩的女孩都在場,她左右張望,似乎是想憶起那個名字。

  「沒有人跟阿玲一起啦!」廖雪淇淡漠的反駁一句,又別過頭去。

  「我、我也記得有……」娜娜抽著鼻子說。

  「欸!快點,你們到底誰跟她作夥走的?」曾可愛想不起來,但又覺得自己分明有印象,連忙詢問起同伴們。

  「就阿玲啊!」一夥人中最不起眼的那名微胖女孩說。

  「對了!就是阿玲……」被這個提示勾起了記憶,娜娜話說到一半,卻愣住了。
  「阿玲……跟阿玲一起……」她喃喃著說,然後呆滯的臉色漸漸轉為驚恐,摀著嘴巴,好像對自己所說出口的東西感到不敢置信。

  「蛤?我是說阿玲跟誰啦!」曾可愛還沒反應過來,一個勁兒執拗的問。

  周圍的大人也都還摸不著頭緒,陸子犀已經渾身一陣冷顫,也許是向來都防備著那方面事情的緣故,他大概是最快反應過來的一個人。
  「你們……是不是看到阿玲跟另一個阿玲一起走了?」他神色糾結的問。

  這句話彷彿投下了一顆震撼彈,把所有人炸得發懵,面面相覷許久,才緊張的低聲交流:「難道是『那個』?」「不會吧?」「阿玲被『壞眯仔』牽去了?」
  還有名老人馬上轉身向兒子喊:「這個嚴重了,阿榮,你去請林先生來!」

  娜娜與那個不起眼的胖女孩,好像這時候才了解到自己所目睹的是什麼,驚嚇得睜大了眼,急促的呼吸著,全身瑟瑟顫抖起來。

  眼見她們情況不對,陸子犀連忙拉了拉田佳佳的衣角暗示她上前安撫,但田老師顯然也被這不可思議的事給搞糊塗了,一時間居然沒領會過來陸子犀的意思,茫然不解的回看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
  來不及多說,個性比較纖細的娜娜已經先情緒失控,蹲下去抓著頭髮尖叫哭喊起來。
  讓她感到害怕的,不是因為看見了兩個阿玲這件事,而是自己當下居然絲毫沒有察覺不對,好像腦子意志被一股神祕的力量控制般、不是自己的了,使她懷疑起眼前的世界;如果眼前所見不是真實,那什麼才是呢?自己還能相信什麼呢?
  雖然小學低年級的孩子仍是懵懵懂懂的年紀,或許真的要描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麼,但她已經能感受得到這種無來由的恐懼。

  「娜娜!」陸子犀一心急,也顧不得自己是男老師了,蹲下身去就想抱住女孩安撫,這種情況很危險,孩子隨時可能會心智崩潰。
  然而此時一隻蒼老的手掌卻快他一步伸來,在女孩的左右兩肩重重的各按了下。
  陸子犀在原地頓住,然後鼻間嗅到了一股清香,才發現那隻蒼老的手中還握著一炷香。

  「平安沒歹誌、平安沒歹誌!」那是一名禿頂的老人,面容沉靜淡漠卻很有威嚴,鎮定的手持線香在幾個女孩們的額頭點點畫畫、念念有詞,立刻就把她們給安定下來。

  尖叫聲停止,娜娜維持著剛才的動作,表情呆滯的動也不動,只有眼眶裡的淚珠依舊緩緩滑落。

  「到廟裡求一些符水來。」禿頂老人回身對後面的一個中年男人交代道。

  「林先生,你看這事情怎麼辦?」
  「我孫女給牽去了,要安怎卡好?」
  禿頂老人顯然深受信任,一見他出現,周遭人們以及阿玲的爺爺都紛紛上前,焦急的七嘴八舌詢問著。

  「不用這麼多人圍在這裡,讓孩子透透氣。」老人大手一揮,驅散人群,並對阿玲的爺爺說:「餅店陳仔,你去找一件阿玲穿過的衣服來。」

  此時主角已經不是他們這些老師,陸子犀被人群推擠到一邊,默默的從旁觀察。
  老人姓林,想來應該就是林景元的伯公不會錯,而且看樣子是有真材實料的專業人士,這次的事件,如果能在老先生的處理下平安落幕就好了。

  「林先生,我港款還是得要找警察幫忙一下,這邊就先拜託你了。」劉主任頂著碩大的身材穿越人群,靠近老人身邊說到。
  他話說得很有學問,既明白的告知自己會請警方協尋,卻也不否認這種民俗的做法。

  「安捏也好。」林先生點了點頭,又補了句:「不然你找景元講一聲。」提到了自己姪兒,大概是覺得這樣比較好說話。

  啊、這名老人家果然是林景元的伯公。
  陸子犀正想著,就聽劉主任挺起脖子、隔著人牆朝他高喊:「陸老師,你跟林景元比較熟,麻煩你走一趟吧!」
  忽然被點名,他錯愕的抬頭,才發現自己已經成為所有人目光的聚焦點。

  沒這回事呀!誰跟他熟了?
  ……這下可好,「跟林景元交情很好」這個標籤,現在全庄的人都知道了。
  陸子犀心中無奈的掩面嘆息。





2017年2月1日 星期三

《冥冥》八、椅仔姑(5)



  是什麼時候來到這裡的呢?
  四周圍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甚至分辨不出自己是否有在前行,卻彷彿又能感覺到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存在。

  得趕快回去才行……

  趕快回去……
  回去……
  回去……咦?

  回去哪裡呢?

  她呆立原地,一片茫然。

  自己是誰?從哪裡來?要回哪裡?
  為什麼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啊……」她張開口,發出了聲音,卻像是第一次聽見自己的聲音。
  可是她該說些什麼?該對誰說?
  「啊……啊……嗚嗚嗚嗚……」張著嘴啞然許久,淚水奪眶而出,她如同初生嬰孩般無助的大聲號哭了起來。

  似乎是被她的啼哭聲所吸引,遠處隱隱約約的出現了一盞燈火,起初她以為是自己在黑暗裡待久了產生幻覺,直到燈火以平穩的速度一步一步走進她因為淚水而模糊的眼界之中,才發現了燈火下的那個人。

  「迷路了嗎?」舉著長燈的少年溫柔對她微笑著問。

  她揉了揉眼睛,傻愣愣的看著對方一會,才遲疑的點點頭。

  「沒事的,來,眼淚擦一擦。」少年蹲下身與她面對面,長燈靠著肩膀,拿出一包面紙遞來,輕聲說:「告訴哥哥,你從哪裡來的?」

  她抽出一張面紙的同時,因為這個問題而定住了動作,充滿茫然的抬起臉。
  「我……我不知道。」

  「咦?」
  她的反應似乎也讓對方愣住了,少年摸著下巴仔細盯著她端詳半天。
  「奇怪……是被作祟嗎?還是驚嚇過度?」少年喃喃低語著。

  她用面紙把眼淚擦乾,然後惶惶不安的眨著眼與少年對視。
  「謝謝、嗯……那個……」

  「啊!」還沒等她把話說清楚,少年卻忽然像是察覺什麼似的轉過頭,往黑暗中的某一個方向望去。
  回過頭來,少年對她歉意的一笑:「對不起,今晚我好像有點忙,可以麻煩你先陪我一下嗎?」

  雙手緊抓著都快揉成團的面紙,她咬著唇點點頭。
  她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要去何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眼前的這個人了。

  「手給我?」少年拄著長燈站了起來,朝她伸出手。

  把手交給了對方後,少年牽起她前行,並問:「你還記得關於自己的什麼事嗎?任何事都可以。」

  她努力回憶,腦子裡卻一點線索也沒有,只能垂頭喪氣的說:「什麼都不記得……」

  「嗯……沒關係,等一下我再幫你想想辦法。」

  走在前方的少年語氣聽來輕鬆平淡,讓她又重新燃起了希望,聽起來這對於對方來說好像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也就是說,這個人應該可以幫助自己吧!

  周圍依舊是完全的漆黑,只有少年所持的長燈上那搖曳卻柔和的燈光,給了她一股安定的力量。
  行走之間,燈光有時照耀在衣服上,她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裙子是條紋樣式的。
  啊、感覺很可愛,她覺得自己一定很喜歡這件洋裝。

  跟隨著少年不知走出了多遠,她聽到前方傳來一陣模糊的吵鬧聲,再近些,才聽清楚是個老婆婆正與誰爭執的樣子。

  「不要、我不要再走啦……」老婆婆口齒不清的嚷嚷著。

  她好奇的探頭看去,在少年漸漸接近的燈光中才看清拉著老婆婆的那團詭異生物,不由得掩住了嘴,嚇得往少年身後縮。說是生物,但看上去就像是一團被胡亂捲揉出來的雜草,斑駁泥濘,若不是在拖行移動的關係,根本就辨識不出那是團有意識的物體。
  只見少年上前一步,高舉起長燈,那東西轉了過來,泥草之間透出了幾道紅光,彷彿炯炯厲眼般瞪著少年。

  「退下,那個人不能讓你帶走。」

  她聽見少年冷冷的說,忍不住抬頭偷看著少年的側臉,原本一直掛著溫文微笑的表情現在看來有點冷酷嚴肅,但並不讓她感到害怕。
  那東西似乎很不甘心……雖然她也不曉得自己怎麼從一堆雜草中看出它不甘心的,不過還是緊張了一下,然後盯著那東西在長燈照耀下掙扎了片刻,最終緩緩後退、好像化開似的消融入黑暗之中。

  「唉呦、唉呦……走得我腳有夠疼。」一身務農打扮的老婆婆顯然意識不太清醒,絲毫沒察覺到自己的處境,哀哀叫著蹲坐下來,揉起自己的腿腳。

  「阿婆,你從哪裡來的?」少年上前問到,語調依舊溫柔。

  老婆婆目光渙散的抬頭面對少年,支吾了一下才說:「我噢……從後山坑仔路來的,我厝住在那裡啦!」

  「這樣啊……阿婆,你往那裡走,直直走就可以回去了。」老婆婆雖然沒講得很明確,少年卻像是已經清楚似的點了點頭,一揮長燈,指出了一條明路。

  是的,明路……
  躲在少年身後的她驚奇的睜大眼,看著黑暗如同濃霧散去,露出了一條山間產業道路,陳舊的路燈朦朧照亮著路面,是讓她感到熟悉的現實世界。
  看著老婆婆一邊道謝、一邊沿路搖搖晃晃著走去,她心中一動,鬆開了手,也想跟著老婆婆踏上歸途,卻被少年一把拉住。

  「不行噢!那裡不會通往你要去的地方。」

  回過頭,對上的是少年堅定的眼神,她迷惘而又惶恐的問:「那……我要去的地方是哪裡呢?」

  少年輕嘆一口氣:「你還是想不起來嗎?」

  失望的搖搖頭,她拉起自己的裙擺,低落的說:「只覺得我好像很喜歡這件裙子。」

  少年看了看她的洋裝裙,笑著說:「的確很好看。」然後撫著唇,沉思了起來。

  她猜測對方應該是在替自己想辦法,不敢打擾,捏著自己的裙子發呆。
  這件裙子是哪裡來的呢?一定是愛她的人買給她的吧!是家人?爸爸或媽媽……自己的爸爸媽媽是怎樣子的人,她怎麼能忘了這些?怎麼能忘了愛著她的人呢?
  想著想著,她忍不住又落下了眼淚,一滴一滴的打在緊抓著洋裝裙的手背上。

  「別難過,我會幫你的。」蹲跪在她面前的少年,輕柔擦拭著她臉龐邊的淚珠。

  她抽了抽鼻子,啞著聲音問:「哥哥,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還有……這裡是什麼地方啊?為什麼到處黑漆漆的?」

  「我姓鳳,你叫我鳳哥哥就好。」少年微笑說到:「這個地方叫冥道,有點類似你生活的世界跟亡靈的世界之間的夾縫,你會覺得到處黑漆漆的,是因為你還是活著的人,所以看不到其他東西。」

  她聽得不是很懂,卻覺得心裡發毛,畏畏縮縮的看了看四周:「所以這裡……有鬼嗎?」

  少年安撫她:「不用怕,這裡是我管理的地方,它們傷害不到你。」

  「哥哥你好厲害啊!」她崇拜的說。

  「沒什麼,這是我的工作罷了。」見她已經收起淚水,少年於是開口問:「你可以暫時閉上眼睛一下嗎?」

  她毫不懷疑的閉起雙眼:「像這樣嗎?」

  「等我一下……」

  她聽見少年這麼說到,然後冰涼的觸感從額頭上傳來。
  「哥哥你的手好涼啊……」她說。

  然後耳畔傳來了若有似無的歌謠唱唸聲。

  「椅仔姑、椅仔姐,請你姑仔來坐椅……」

  是誰在唱歌謠?
  是誰在拍手?
  是誰圍著她?

  是誰拉起了她……?

  「我是阿玲,你是誰?」

  「我?」銀鈴般的笑聲咯咯響。
  「我也是阿玲噢……」




2017年1月25日 星期三

《冥冥》八、椅仔姑(4)



  在轉角處耐心等待了十多分鐘,才終於見到那群女孩有說有笑的走了出來,見那兩名可能被附身的女孩似無異狀,陸子犀才稍微放下心來,目送那群女孩走到遠處的路口各自分手返家。

  「陸老師,要跟她們說嗎?」田佳佳問的是應不應該制止孩子們的危險遊戲。

  陸子犀對此也感到頭疼:「說是一定得說,怎麼說才是個問題。」
  首先第一個問題就是消息來源,既要解釋清楚、又不能讓她們懷疑是同學洩漏風聲的,這個年紀的女孩可是很會玩排擠、孤立那套,這裡本來就沒多少學生,彼此之間都很緊密,處理得不好,說不定整間學校都會被搞得風風雨雨。
  其次的困難才是說服女孩們,要如何讓她們認同遊戲的危險性、並且接受師長們的叮囑……唉,盡是些大難題。
  「我會找劉主任商量看看,你先別動聲色,從旁觀察那幾個學生有沒有什麼異狀就好。」陸子犀交待道。
  訓導處的劉主任是學校裡最資深的前輩之一,又是在地人,不但了解這些孩子的性情,經驗也比他們這些年輕老師豐富老到多了,陸子犀打算向他求教討論過後再做決定。

  「我知道了。」田佳佳一聽就了解陸子犀所謹慎的理由。她雖然對教學還很生疏,但對學生觀察入微、足夠細心,也因此才會察覺到這次的事情。

  「我也回去跟我阿母問看看這要怎麼處理。」林景元剛剛被他們被冷落在旁插不上話,這時有了機會,馬上積極的主動請纓。

  「嗯……也謝謝林警員了。」田佳佳尷尬的一笑,顯然還是有些不太敢信任這方面的事。

  田佳佳的反應是正常的,即使親眼見識了難以理解的景況,一般人通常還是會半信半疑的,尤其像他們這樣號稱高知識份子的教師,更難接受所謂「不科學」的事實,即便現實都已經攤在眼前也一樣。
  返回教職員宿舍的途中,陸子犀沉吟一路,送田佳佳回女宿後,在與林景元告別之前,他突然開口。
  「庄內有哪位長輩比較了解這方面的事嗎?」

  「啊?」林景元跨上機車之前愣了足足一秒,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講「椅仔姑」的事情,遲疑著問:「陸老師有興趣?」
  剛才田佳佳的回應他看在眼裡,也知道對方終究是不信的,覺得自己熱臉貼了冷屁股,心裡難免有些喪氣,所以這時候對陸子犀的提問才會感到這麼錯愕。

  陸子犀面不改色的點點頭:「嗯,通常庄內這類的事情,你們都是找誰處理?」
  知道鳳隱的身分與責任重大,他不想大小事都去麻煩哥哥,左思右想,覺得最好是在當地找個可靠的耆老托付。

  眨眨眼,林景元有些意外:「陸老師……你信這個?」
  自從魁星醫院的事件後,林景元一直有刻意在關注陸子犀,但印象中從未見過陸子犀到過任何宮廟、也沒發現他有什麼宗教信仰。

  那次事件中他完全失去記憶,怎麼也想不起來進入醫院後發生的事,案子到底怎麼解決的?孩子們怎麼找回來的?他想探詢,但局裡完全封閉了案件訊息,說是上面派人來接手,所有案件詳情保密。連孩子的家長們也只知道歹徒被陸老師和林警員嚇跑了,所以孩子們安然無恙,還特地上門來答謝……天曉得他自己也是一頭霧水!
  唯一的線索只剩下同行的陸老師和那個潘家的小鬼頭,他當然不可能去追問個孩子,只好找上了陸子犀,但陸子犀的說法卻和外傳的如出一轍:冒充成房仲業務員的歹徒被他們發現身分,槍枝走火後被自己嚇跑了。
  ……那他怎麼會暈過去?又怎麼會失去所有記憶?
  就算回到解除封鎖之後的魁星醫院裡,看到的也只是早就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幾乎可以直接出售的空屋,沒留半點線索。

  現實中處處碰壁的他於是開始天馬行空,妄想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不能公諸於世的陰謀?是不是案件牽涉到哪個大人物?還是陸老師有不可告人的身分?
  但隨著他和陸子犀越來越熟絡,這些妄想出來的可能性一一被破除,陸老師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小學老師,家境單純、品行良好,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地方,還很受學生們的信賴。
  漸漸的,林景元也開始考慮接受單純就是自己「在追歹徒的時候撞到頭」的這種說詞了。
  可是就在這種時候,陸老師居然難得的表現出了讓他意料之外的一面……?

  「信啊!」陸子犀很平淡的說。

  這麼稀鬆平靜的口吻反而讓林景元無話可說,只好回答他原本的問題:「我伯公是現在庄內最老的童乩,如果有事情可以找他。」
  也是因為伯公的關係,所以他對這些事情比一般年輕人相信得多。

  「你伯公?」陸子犀一挑眉,眼神似乎游移了下,才說:「好,改天再拜託你引介一下,今晚謝了,你也趕快回去吧!」

  「陸老師晚安啊!」

  「晚安。」

  兩人道別之後,林景元騎著機車返回的路上,心裡越起疑竇。
  總覺得奇怪,陸老師的反應……實在太冷靜了。

  騎經庄內五營之一的時候,林景元腦中突然閃過了一個念頭。
  會不會……陸老師其實早就經歷過這種事?
  但這個毫無根據的想法,在他拐個彎暫停在便利商店前的時候,就隨著夜風消逝了。

  而另一方的陸子犀回到了宿舍內,順手把冷掉的宵夜放入小冰箱內,時間已經太晚,他也失去了胃口,打算早點洗洗睡了。
  這個決定似乎是正確的,因為凌晨四點半,一通緊急來電就把他從床上給震醒。

  「……喂?」

  田佳佳焦急慌亂的聲音傳來:「陸老師!對不起這麼早打擾你,阿玲她爺爺說阿玲昨晚沒回家!」

  「什麼?」陸子犀混沌的腦袋瞬間驚醒過來,猛地一看時鐘與窗外還灰濛濛的天色,立刻翻身下床:「你什麼時候得知的?」

  「剛剛!她爺爺打來給我的。」

  鄉村農家的作息都比較早,老人家在這個時間發現一點也不奇怪。
  陸子犀深吸一口凌晨略帶濕冷的空氣,很快冷靜下來,沉穩的吩咐:「你穿好衣服下樓,我們先去阿玲家看看。」

  「好、好!」田佳佳驚慌的聲線中已經染了點泣音,這畢竟是她頭一次遭遇這種事,實在不知如何是好,當下的直覺就是打給陸子犀。

  很快著裝下樓,陸子犀沒有直接到女宿那邊,而是往反方向,快步進入校園。
  作為教職員身上都有學校辦公室的鑰匙,他開門後立刻走到田佳佳的辦公桌前,找到她班上的學生聯絡冊,帶了出來。
  如果阿玲真的失蹤,肯定要詢問當天晚上一起遊玩的其餘幾個孩子,索性把聯絡冊帶著,以備不時之需。

  回到女宿外的時候,田佳佳正好剛下樓,紅著眼眶迎上前來:「陸老師……」

  「拿著,我去牽車。」不等她說什麼,陸子犀把聯絡冊往她手上一放,轉身匆匆跑入車棚。現在沒時間安撫田佳佳的情緒,即使剛出社會,但都是成年人了,相信她自己能調適過來。
  現在他只希望是小孩子貪玩留宿在朋友家,而不是出了什麼問題,如果真的跟「椅仔姑」有關……
  陸子犀皺皺眉頭,到時候……就先找林景元的伯公幫忙看看吧!






2017年1月18日 星期三

《冥冥》八、椅仔姑(3)



  鎮裡的市場是三、四十年代建造的公共建築,已經相當老舊,甚至通往二樓庫房的還是木造樓梯,鄉村地方的市集多是早市,通常凌晨開始聚集人潮攤販、至中午左右就人去樓空了。
  他們悄悄跟著那群女孩來到了市場外,女孩們就在那裡面,顯然是利用攤販留置的桌椅來遊戲。

  「今天誰要來?」廖雪淇朗聲問著。

  「阿玲啦!你都還沒輪過。」剪了男生頭的女孩放下水桶,推促著身邊條紋背心裙的朋友。

  「我、我不敢啦……」阿玲畏畏縮縮的搖著手。

  「沒什麼好怕的,不然我跟你。」另一名比較高個子的女孩笑著拉了拉她。

  「你都來了,每次都只在旁邊看,那有什麼好玩?」
  「阿玲最膽小了。」
  「沒什麼感覺啦!你怕什麼?」
  阿玲又猶豫了一會,才在同伴們的鼓吹下點頭答應了,與高個子女孩相對而坐,一起繫上遮住雙眼用的絲巾,兩人的雙手各抓住竹椅凳的兩腳。

  其他女孩們將水桶倒扣,放上幾樣漂亮可愛的小東西,然後便圍著她們兩人,在廖雪淇的帶領下拍手唱起了歌謠。
  「椅仔姑、椅仔姐,請你姑仔來坐椅,坐椅定,坐椅正,若有正,水桶頭上來作聖。椅仔姑、椅仔姐,請你姑仔來坐土,土腳起,加蓮花、繡蓮子,蓮子過、今年姑仔是幾歲?
  三歲三,穿白衫,白衣烏領罩、繡裙繡荷包,荷包嘟嘟圓,色褲滾青邊。也有剪刀尺,也有花粉鏡,也有胭脂粉,給你姑仔點嘴唇。也有檳榔心,也有荖藤葉,好食分妳食,分你姑仔來就身。
  姑仔神若到,請你叩三下水桶來顯聖……」

  聽到女孩們的唱唸聲,躲在市場外圍偷偷觀察著的陸子犀心中狠狠打了個冷顫。
  怎麼回事?這首歌謠……跟他在夢中聽過的好像!

  天真的童音迴盪在老舊幽暗的空蕩市場之中,讓氣氛顯得特別詭譎,不久,緊握竹椅凳的兩名女孩彷彿神智恍惚般,隨著反覆唱唸的歌謠前後搖擺了起來,搖晃的幅度從一開始的輕緩,漸漸趨向劇烈。
  幾個女孩互看了眼,目光中有緊張、有興奮,也有少許的小心畏懼,廖雪淇淡然朝大夥兒微微一笑,拍著的手、唱著的聲音越來越堅定。

  不對、這遊戲不對!
  腦門已經薄薄一層冷汗,陸子犀吞嚥了一下,決定順從直覺,正準備現身阻擋女孩們繼續玩下去的時候……

  咚!
  咚!

  咚!

  阿玲與那高個子女孩猛力向前一傾,竹椅凳在水桶上用力的敲擊了三下!

  女孩們全都給嚇得一縮,有的一把抓住身邊同伴、有的掩嘴驚望,就連躲在遠處觀看陸子犀三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所震懾,一時間忘了行動。

  「姑仔來了!」唯有廖雪淇臉色大喜,連忙向一旁的女孩說:「娜娜,快呀!你不是有事想問姑仔?」

  「我、我……等等,我想一下啦!」有著漂亮波浪捲髮的女孩,似乎還沒有從剛才的驚嚇中回過神,慌張的交握著手後退半步。

  而敲完了那三下之後,握著竹椅凳的阿玲他們兩人,繼續搖晃擺動著身體,形姿詭異,彷彿是被竹椅凳所牽引拉扯一般。

  「那個、那是起乩嗎?」

  田佳佳刻意壓低的聲音讓陸子犀回過神來。
  起乩?對,確實是很像。他直覺必須阻止這種「遊戲」,但是兩個女孩已經進入狀態……那種奇異的姿態行為很明顯不是偽裝出來的,此時貿然打斷,會不會對她們的精神造成影響?
  陸子犀在那瞬間閃過了很多念頭,他想到「夢遊」,據說在夢遊當中最好不要任意驚擾當事人,否則很容易對當事人的心智造成傷害,不知道起乩是不是一樣?

  「噓,等她們退乩之後再說,不然很危險。」果然深諳在地民俗的林景元也是這麼說。

  市場內,娜娜已經在廖雪淇的耳語指示後,小心翼翼的上前開口:「姑、姑仔,我是弟子呂娜娜,請問……請問我的告白會成功嗎?」

  語畢,只見搖擺當中的兩女頓了一頓,傾身倚去,但竹椅凳腳在水桶上方迴盪許久,卻遲遲未落,盪了盪,又收了回去,劇烈的前後移動。

  女孩們不明其意的面面相覷,廖雪淇很快開口解釋:「你這樣不行啦!姑仔不知道你要跟誰告白,你要講出來啊!」

  「對呀對呀!」
  「娜娜喜歡的是誰啊?」
  「快點說,嘻嘻!」

  「很煩耶你們……」呂娜娜紅著臉躊躇了一會,才咬著唇,低下頭說:「是、是課輔班的……啦!」
  後續的聲音細如蚊蚋,只有在她身邊站得近的兩個人聽清了,臉上滿是誇張興奮的表情。
  「欸!那不是那個誰的表哥嗎?」
  「討厭,不准跟他說噢!」呂娜娜連忙喊到。
  「哈哈,原來你……」

  「不要吵了,這樣對姑仔很不禮貌。」廖雪淇嚴肅的一揮手,打斷了她們的起鬨,指著竹椅凳:「你們看,姑仔要回答了。」

  隨著她的指向,女孩們的目光被吸引過去,竹凳腳果然正開始在水桶上敲打刻畫起來,小腦袋湊成了一圈,個個皺起眉頭想辨識出竹凳腳所指示的內容。

  「這是……什麼意思啊?」
  「你看這好像畫了個月亮……」
  「哪有月亮?是笑臉吧?」
  「剛剛只點一下,你看過笑臉才一顆眼睛的?」
  女孩們嘀嘀咕咕了老半天也分辨不出所以然來,最後紛紛看著在後方抱手不說話的廖雪淇。
  「雪淇,姑仔是寫了什麼?你快點解釋一下嘛!」
  看來經過幾次遊戲後,女孩們已經將廖雪淇當成了主心骨。

  廖雪淇這才走過去,右手在水桶上比劃下,說:「姑仔是寫了一個『夕』,夕陽的夕。」

  「夕?什麼意思?」

  「夕就是晚上的意思,娜娜,姑仔要你晚上去告白,比較會成功啦!」廖雪淇說得振振有詞。

  「晚上?我又不知道他家住哪裡?」
  「你不會問那個誰噢!」

  一群女孩七嘴八舌了起來,卻沒察覺她們身後那兩名蒙著眼的同伴此刻正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雙手仍然緊緊抓握著竹椅凳,身體彷彿被操控拉扯著,迅速的轉了個方向,一歪一扭的走出幾步。

  討論得入神的女孩們絲毫未覺,首先發現這一幕的反倒是躲在市場外的陸子犀三人。
  田佳佳不由得摀住自己的嘴,臉上流露難以置信的神情,本以為頂多是孩子的嬉鬧,可是眼前這詭譎萬分的光景又該做何解釋?孩子們探究的目的分明已經達成,那兩個女孩的行動為何如此古怪?而且……似乎是朝他們這邊過來了?

  「不妙!」也察覺到這點,陸子犀眼神一凜,轉身拉起田佳佳:「我們快走!」
  雖然不太明瞭怎麼回事,但他總有很不好的預感。

  「啊?」
  「慢著,陸老師?」

  田佳佳茫然的被他拉著跑,林景元連忙追了上來,一臉莫名:「怎麼回事?為什麼跑?」

  陸子犀皺眉:「我也不清楚,但是附在那兩個女孩身上的東西應該發現我們了,如果繼續留在那裡,搞不好那東西會對女孩們做什麼。」

  「真的有東西附在她們身上?」即使親眼所見,田佳佳還是覺得很難相信。

  「看起來不像是惡作劇。」陸子犀沉著臉說。
  大人腳程快,幾句話時間他們已經跑出了一條巷子外,陸子犀拉著他們拐個彎躲進別人住家的牆角後,警惕的往回張望。

  瞧了幾眼,林景元喃喃的說:「好像沒有追來了……」

  「阿玲和可愛會不會有事?」田佳佳不放心的問陸子犀,她總覺得陸子犀似乎對這種事有些許了解。
  難到這裡時常發生類似事件,所以陸老師已經有不少經驗了?

  「可愛?是高個子的那個女學生?」陸子犀喘了幾口氣,反問。

  「嗯,她叫曾可愛,雖然長得挺高,不過是二年級班的。」

  真可愛?這父母取名字還真是……
  陸子犀想了下,說:「我們在這裡稍微等等,她們離開的時候應該會經過前面,如果太久沒出現,再回頭過去一探究竟。」

  「好。」田佳佳順從的點頭。

  「現在小孩真是好大膽,這種遊戲都敢玩。」林景元嘖嘖稱奇,記得小時候他阿母可是都把這當鬼故事來嚇他們兄妹,讓他們不要隨便玩莫名其妙的遊戲。

  「小孩子見識還不如成人,膽量反而大,簡單說就是不通其中危險、不知道害怕。」陸子犀淡淡的說。
  說起來,林景元這傢伙又何嘗不是?這根本不分年齡大小。
  心裡無奈的一嘆,他不安的摸了摸胸口,衣領下,哥哥給的那枚香火袋他在那次事件過後就再也不敢離身。







※
鳳隱的日常(7)結尾處做了增修補強,各位可以回頭看一下~感謝支持^^


2017年1月11日 星期三

《冥冥》八、椅仔姑(2)



  還沒到周末,三天後的一個晚上,陸子犀又見到了林景元。
  這次是在宿舍的大門外,他騎車去買宵夜,回來就看到了那台陳舊的警用機車,從上面掛著的平安符和寶可夢吊飾就能辨識出是林景元騎的車。
  但是人呢?進去了?

  停好車走進去,陸子犀馬上一挑眉。
  林景元居然躲在女宿的圍牆外探頭探腦,這是演哪齣?

  雖然對林景元的追根究柢感到不耐煩,但陸子犀很清楚對方的為人,這位年輕警員的確是個有熱忱、有責任心的好警察,儘管此刻的舉動看起來有多可疑,陸子犀也毫不懷疑,走上前一拍那人的肩膀。
  「你幹嘛?」

  「哇!」林景元被他嚇了一大跳,轉過頭:「人嚇人會嚇死人的,陸老師。」

  「你才是,在女宿外鬼鬼祟祟的能看嗎?」

  「不是你想的那樣啦!」林景元連忙搖著手解釋:「是田老師打電話給我,說想請我幫個忙……」

  這傢伙什麼時候跟田佳佳談上了?陸子犀大感意外,本來只是順手介紹,沒想到這兩個人進展這麼順利。

  沒發現陸子犀已經想歪了方向,林景元繼續說:「她說覺得有幾個小女生晚上要去玩什麼遊戲,她怕危險,所以想請我陪她去偷偷看一下……你麥誤會啦!」然後才看到對方揶揄的眼神。

  「誤會什麼?」陸子犀扯動嘴角一笑,好傢伙,他跟田佳佳談上更好,說不定田佳佳就可以留在這裡教書久一些,這對孩子們是件好事。

  「哎呦!就那個嘛……」
  林景元嘿嘿笑著抓頭,正要開口,兩人背後就響起小小的驚呼。

  「陸老師!你怎麼來了?」將長髮紮成俐落馬尾的田佳佳正一臉驚慌的看著陸子犀。

  「呃、我在這裡等你的時候,剛好遇到陸老師回來啦!」林景元說完,腦子一動,忽然又接著說:「不然陸老師跟我們一起去吧?比較好照應嘛!」

  等等、這哪跟哪啊?陸子犀轉過頭朝他瞪了眼,夜風徐徐月明星稀你倆相好,找我去當什麼電燈泡?有沒有搞錯?

  林景元趕緊拉著他低聲說:「田老師一個女孩子跟我這個剛認識的男人晚上出去,不覺得很尷尬嗎?」

  難道跟兩個男人出去就有比較好嗎?你最好一輩子牽不到女朋友!
  只想回宿舍好好悠閒吃宵夜,陸子犀百般不願去當什麼電燈泡,糾結著正要開口婉拒,沒想到那邊田佳佳已經搶先出聲了。

  「那、那就拜託陸老師幫忙了。」田佳佳低著臉說,藉由昏暗的路燈掩飾自己臉上的暗喜之色。
  和兩個男人所想像的不同,田佳佳之所以偷偷拜託林景元,一方面是因為林景元警察的身分,一方面是不希望被陸子犀知道,畢竟自己其實並不是很有把握,如果搞錯了怎麼辦?實在有點丟臉。
  可是跟林景元通完電話以後她又有些懊悔,雖然對方是警察沒錯,可是這樣會不會讓陸老師誤解呢?
  她在宿舍裡左思右想遲疑很久,這才耽擱了一點時間,出來乍見到陸子犀,起初是嚇了一跳、惶惶不安,但定下心來,田佳佳這才發覺,自己有多高興見到陸子犀的出現。

  陸子犀有些扼腕的看了眼拎回來的宵夜。
  「好吧……讓我先上去放個東西。」至少先趁機偷吃個幾口。

  田佳佳所說的地方就在庄內,三個人便直接在月下順著道路邊步行前往,沿途田佳佳述說著事發緣由,不時還有林景元插嘴介紹在地的風土民情,倒也不至於尷尬或無聊。
  瞄了又插嘴扯歪話題的林景元一眼,陸子犀再次把對話拉回正軌上:「然後呢?奇怪的遊戲是什麼?」

  剛剛田佳佳說到,低年級班上有個原本沉默低調的女孩,最近突然性情大變,變得張揚又古怪,雖然她還沒看過什麼出格的舉動,卻感到有點擔心,所以悄悄請幾個跟她比較親近的學生幫忙多注意了些,卻發現她們那群女孩好像時常晚上跑出去玩什麼奇怪的遊戲。
  「聽起來很像是碟仙那種。」田佳佳說:「她們會向請來的『東西』問問題,還會替它去找什麼來打扮、為它辦事,其實學期初的時候就有聽說了,我本來以為是鎮上別的人在跟她們玩,可是越來越覺得不對勁……」

  「你知道她們遊戲的內容嗎?」陸子犀皺起眉頭。
  身為早有經歷的人,他剛一聽到「碟仙」這樣的字語就覺得不太舒服,雖然那類遊戲多半都是集體意識與身體反應的作祟,但偶爾也真的會招來亂七八糟的東西、或者被有心之物所趁。所以很多老人家都會千告萬誡孩子不要去觸碰這種遊戲,但小孩子總是會有好奇叛逆的心態,你越說不可以他越是想嘗試。
  幸好現在大半遊戲內容都已經在流傳過程中被刻意竄改了,不致於鬧出事來。

  「好像叫作什麼姑的……」田佳佳怎麼也想不起來,她跟陸子犀一樣都是從大城市來的,對在地的口音還不是很熟悉。

  倒是林景元在一旁聽了,眼珠子一轉,隨即想起:「是『椅仔姑』嗎?」

  田佳佳一捶掌心:「啊!好像是!那是……」

  「那是什麼?」陸子犀連聽都沒聽過,幾乎是和田佳佳異口同聲的問。

  「很久沒有人玩這個了啊……」林景元先是自言自語般的感嘆一句,才接著解釋:「我是聽我阿母說的,她們以前會玩,聽起來真的很像碟仙那種,但是只有女孩子可以玩。」
  因為是女孩子的遊戲、又時隔久遠,林景元也只能說出個大概:「好像是兩個女孩子一起握著竹椅晃呀晃的唱一首歌謠,然後前面還要放水桶跟一些哩哩摳摳的東西,請來的『姑仔』會敲水桶來回答問題。」

  「敲水桶回答嗎?」陸子犀低聲自語。
  這麼說來,「姑仔」應該只能像碟仙一樣回答簡單的是非或數字題,可是田佳佳所說的為它辦事又是怎麼回事?……不,說不定是自己多心了,有些小孩子會有想像中的朋友、或者是藉故支使同儕,不一定真的是「那種東西」作怪。
  陸子犀暗自苦笑,不得不說自己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有點草木皆兵了。

  「我擔心她們用這種遊戲強迫其他同學做什麼不好的事,所以一直想找個機會去從旁觀察看看。」田佳佳顯然也是往正常人的角度設想。

  「田老師真是認真的好老師。」林景元豎起拇指笑。

  「沒有啦!本來就應該要關心的。」田佳佳害羞的猛搖雙手。

  「噓!小聲點。」陸子犀突然舉手制止他們,然後拉著兩人藏身到旁邊人家的矮牆後,指著不遠處的路燈下:「是她們嗎?」

  他們的位置比較陰暗,所以燈光下吵嚷的孩子沒有察覺,三三兩兩的小女孩牽著手、或搬著東西,輕聲細語著,一路往目的地而行。

  田佳佳小心探頭偷看了一眼,點點頭:「對,就是她們。」並說:「最前面那個搬著小竹椅的就是廖雪淇,現在這個遊戲好像都變成她在領頭了。」
  先前所說那個性情大改的孩子就是廖雪淇,田佳佳特別不放心的就是她。

  陸子犀遠遠望過去,實在看不出這個女孩和其他人有什麼不同,但是那副帶頭走在夜路中也神態自若的模樣,如果不是田佳佳說以前這孩子十分沉靜、甚至還有點自卑,陸子犀實在難以相信這會是同一個人。
  難道是玩那種遊戲招來什麼東西附身了嗎?或者只是遊戲過程中無意間發掘了隱藏的性情?
  陸子犀心裡有點亂。如果自己有繼承哥哥一丁半點能力就好了,肯定能馬上看出虛實……不過哥哥的能力是從父系那邊傳下來的,同母異父的自己怎麼可能有呢?哈!也只會在這種時候想到。
  他為自己荒唐的想法苦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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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31日 星期六

《冥冥》八、椅仔姑(1)




  椅仔姑、椅仔姐,請你姑仔來坐椅,坐椅定,坐椅正,若有正,水桶頭上來作聖。
  椅仔姑、椅仔姐,請你姑仔來坐土,土腳起,加蓮花、繡蓮子,蓮子過、今年姑仔是幾歲?
  三歲三,穿白衫,白衣烏領罩、繡裙繡荷包,荷包嘟嘟圓,色褲滾青邊。
  也有剪刀尺,也有花粧鏡,擱有胭脂粉,給你姑仔點嘴唇。
  也有檳榔心,也有荖藤葉,好食分妳食,分你姑仔來就身。
  姑仔神若到,請你叩三下水桶來顯聖。

  「叩。」

  「叩。」

  「叩。」

  「我、來、了……」


  那是……誰的聲音?

  「……老師……老師……陸老師!」

  「啊!」
  猛然驚醒過來,陸子犀睜眼抬頭。

  「陸老師你是不是太累了?」這個學期新來的年輕女老師正湊過來看著他,似乎還伸手想要摸摸他的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陸子犀趕緊坐直,自己抹了抹臉,有意無意的避開了年輕女老師試圖觸碰的動作,同時問:「有什麼事嗎?」
  現在是午休,但陸子犀今天只有上半天課,雖然下午還要開會、做教材,不過這時候算是他的休息時間。

  「呃……」女老師有些不好意思的縮回手,然後示意了一下外面:「有一位警員像是來找你的樣子。」

  又來?陸子犀無奈的回頭,往辦公室的窗戶外望了出去,果然發現身穿警服的林景元正一臉歡欣的提著一大袋飲料向他揮手。
  是的,林警員的名字就叫林景元,最近好像不用上班似的整天纏著他……雖然說鄉下地方平時的確沒什麼事,他又常常帶吃喝來慰勞眾師生,不過陸子犀卻是一點也不想跟他打交道,要問為什麼?當然是因為陸子犀很清楚他的意圖。

  上次的兒童失蹤案中,林景元打從一開始不久就被張天機給弄昏了過去,沒想到醒來之後,居然完全失去他進入廢棄醫院後的一切記憶。
  陸子犀不確定這是張天機搞的鬼、還是哥哥鳳隱的手段,他也沒去探問就是了,林景元忘了最好,這樣就只有他和阿弘知道真相,阿弘也很聽話的保守著秘密,想來小孩子就算不小心說出口了也不至於引起太大風波。
  見識過那邊世界的難以度測,陸子犀可是一點好奇心都不敢有,能平凡平安的度日就是他最千恩萬謝的了。
  所以像林景元這種不知死活想要追根究柢的笨蛋,陸子犀真想把他一腳踹飛,若不是考慮到自己可能會繼續在這個小鎮生活很長一段時間、最好還是跟在地人打好關係,陸子犀早就跟他翻臉了。

  「陸老師,呷飽沒?」林景元笑呵呵的舉起飲料:「喝涼的啦!」

  今年冬天實在熱得不像話,都十二月了還像暑假一樣,陸子犀也就不跟他客氣,道了聲謝就接過來:「每次都讓你破費,真歹勢。」場面話當然也要說一說,這種客氣正好替彼此關係保持了一點距離。

  「不會啦!」林景元搔著頭傻笑,然後往辦公室裡瞄了一眼:「新來的老師很漂亮捏!」

  每個年輕女老師你都說很漂亮啊!陸子犀忍不住在心裡吐槽,但還是轉頭喊道:「田老師,要不要喝涼的?林景元請客!」

  林景元在背後給陸老師點讚,新來的女老師眉清目秀,留著一頭烏黑滑順的過肩長髮,恰恰是自己喜歡的類型,有機會能認識一下是再好不過了。
  「老酥好!我是林景元,姓林名景元啦!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盡量找我噢!」他笑嘻嘻的向女老師揮著手。

  「你好,我是田佳佳。」女老師走了出來,帶著幾分羞澀的微笑回應。

  「田老師是來帶音樂和美術方面的,有時候也支援低年級課程。」陸子犀簡單的介紹了一下,心裡對於新老師的到來不冷不熱。
  距離孩童失蹤的事件才過了一個學期,外地來的老師們已經幾乎換過一輪,若不是跟阿弘他們有了約定和感情,或許自己也會離開也說不定。然而孩子們好像都習慣了這種離別,對於老師們也都維持著一種生疏,甚至有些根本毫不掩飾的對外地老師們表達出輕視;這也不能怪他們,確實,一年兩年就離開的老師,能給予孩子們什麼呢?
  陸子犀也試圖慰留過幾個人,但他們都有各自的考量和理由,或者為前途、或者為家人,陸子犀無話可說,只是替這些孩子感到遺憾,遺憾現在這樣的大環境下,沒多少人能有餘裕停下來為他們想一想。

  那邊田佳佳和林景元已經聊了開來,做為在地人、又是一名警察,林景元的話頭不少,很快就從介紹自己的怪名字、一路進展到在小鎮生活要往哪才能解決日常所需。
  田佳佳一開始還有點放不開,但是林景元那種親切爽朗的草根性格很快就打動了年輕女老師,兩個人談笑風生,陸子犀其實一點也不意外,有不少新來的老師都已經淪陷入林景元的攻勢中,現在搞得大家都以為林景元跟他是好朋友,哪裡知道陸子犀根本是啞巴吃黃蓮。

  「陸老師,這個周末我們和田老師一起去隔壁庄頭的賣場吧?」

  瞧,就像這樣。
  「可以啊……」陸子犀禮貌的笑笑,畢竟田佳佳沒有機車代步,非得有人載她去才行,可如果讓她單獨跟林景元同行,自己還真的不太放心。
  不是怕林景元亂來,而是怕他跟田佳佳胡亂講些什麼。

  「真的可以嗎?」田佳佳喜形於色:「謝謝你,陸老師!」

  沒想到妹子居然會這麼高興,陸子犀也有點意外,只好說:「不用那麼客氣,叫我子犀就好,或者像學生都叫我犀牛。」
  為了讓小學生盡快認識自己的名字,他通常會這樣介紹,久而久之孩子們就都這樣叫了開來,現在只有像阿弘那樣初期就認識的學生還是叫他陸老師。

  林景元也湊了過來,指著自己說:「你也可以叫我景元,我本來就是警員,哈哈!」

  「啊!林警員你又來煩陸老師了!」

  他們正說著,走廊另一邊就探出了幾顆小腦袋,看來是午休時間結束了。
  阿弘自然最清楚為什麼林警員老是來找他們陸老師,出於一種同一陣線的「戰友情懷」,他毫不客氣的對林景元表現出敵意,馬上遠遠就跑過來維護他們老師。
  「老是拿飲料來收買人,你想幹什麼我都知道噢!」

  「林警員是不是想追陸老師呀?」
  「矮鵝!」
  「雖然我們支持多元成家,可是陸老師不能讓給你噢!」
  自從鬼醫院探險找回妹妹後,阿弘現在儼然是班上一眾孩子裡的孩子王,他一出言,馬上有其他的孩子跟著瞎起鬨起來,圍著林警員七嘴八舌笑鬧揶揄著。

  「啊!你們不要亂講啦!」林景元自知對這些孩子根本沒有辦法,尤其是阿弘這小鬼頭,只能狼狽揮手反駁,把飲料往面前的田佳佳手裡一塞:「田老師,這些分給大家喝,我要回去巡邏了。」然後灰溜溜的落荒而逃。

  「嘿嘿!讓你知道厲害……」阿弘插著腰,十全十的勝利者姿態。

  拎老師的節操都被你敗光了啦!陸子犀無奈的望了眼得意洋洋的阿弘,接過田佳佳手上的那袋飲料,打開:「給!每次都喝人家的吃人家的,下次看到人的時候嘴巴放乾淨點啦!」

  「哼!我們才不會接受賄賂呢!」阿弘撇撇嘴。

  那你的小手就不要還一邊伸進去挑飲料啊!
  陸子犀無言的猛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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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24日 星期六

《冥冥》間奏:鳳隱的日常(7)



  當電鈴響起的時候,桑心正在替段章更換傷口的敷料,屍毒雖然拔除了,但似乎是因為體力過度消耗的關係,段章的傷口復原得相當緩慢。
  這讓桑心有點焦慮與不耐煩。

  「你換藥就換藥,幹嘛老是要把我銬起來?」雙手被困在床頭兩側的段章哭喪著臉嚷嚷,無奈他這幾天一直還很虛弱,根本沒有反抗惡勢力的體力。

  「少囉唆,一定都是你亂動的緣故,傷口才老是好不了!」桑心惱怒的說。

  「你別不講道理……」段章正要反駁,話語就被電鈴聲所打斷。

  桑心遲疑了一下,便丟下他走出去應門。

  「喂……」完全沒有機會開口,段章莫可奈何的躺回枕頭上。
  過沒多久,一道他最不願意看到的人影就探身進來,瞧見他這副悽慘的模樣,臉上立刻樂不可支的笑了開來。

  「真沒想到你們居然喜歡玩這種口味,嘖嘖嘖,我太小覷你們了。」
  墨痕繞著他打轉,壞心眼的笑容簡直可惡至極。

  段章回了他一記白眼,然後緊緊閉上,哼聲,表示不想搭理這渾蛋。
  是說,既然墨痕在此,那就表示……鳳隱來了?

   「阿痕。」
  果然鳳隱的聲音隨後傳入,把還想繼續調侃他幾句的墨痕叫了出去。

  鳳隱是特地來探望兩人的。
  解決四川的事件回來後,他便從墨杏姐弟倆口中聽說了這裡發生的案件,得知役使白殭害人的竟是張家,鳳隱的心頭少不了有幾分震驚,但仍保持沉著,做自己該做的。

  不知道他們在客廳裡談了些什麼,沒多久,桑心又回到房裡,繼續替他將敷料換好之後,順手解開了束縛。
  好不容易恢復自由,段章正想起身,桑心卻是一伸手,壓著他的肩膀往下按。
  「躺著別動,鳳隱說要替你瞧瞧。」

  「不、不,別麻煩了……」段章忙說,但女警眯起的雙眼中流露出危險的光芒,讓他把後面的話吞回了肚子裡。

  「乖乖的,別耍花樣。」警告了他一句,桑心打開房門,將鳳隱扶到床邊坐下,隨後就逕自關門離去。

  「你還不打算替我解開靈脈的封印?」
  門一關,段章立刻爬了起來,急匆匆的劈頭就問。

  「別急,手給我。」鳳隱微微一笑,攤開掌心。

  嘴裡雖然嘟嚷著埋怨的話語,不過段章仍是把手交了出去。
  畢竟好漢不吃眼前虧,冰山女警小心心的警告要聽,不然後果很嚴重。

  用雙手摸索著翻過他的手腕,鳳隱側著頭靜心切脈,兩人距離湊得很近,段章尷尬的撇過臉去好一會,才突然想起身旁這個人其實根本看不到,瞄了兩眼後,索性轉回來大大方方的盯著對方看。
  相比起墨痕那種不科學的帥氣英俊,鳳隱算是相貌很普通的一個人,年少的臉龐大概扔到一群大學生裡絲毫不起眼的那種;不過鳳隱有種異於常人的氣質,只要仔細觀察就能發覺到這個人的不同,並且……不知為何,總覺得很難對他產生負面情緒。

  正盯著對方空茫的雙眼胡思亂想,鳳隱的手指這時候卻開始順著他的手臂往上爬,這讓段章不自在的扭動了下。
  「欸!你幹嘛?」

  「別動,我替你理順靈脈,清除一些雜擾。」鳳隱說著,手指已經攀到了他肩後,撥點拍拂了幾下。

  「太……」太近了啦!
  又陷入了尷尬之中的段章,只好開口試著聊點什麼來緩解目前的狀態:「喂、桑心說你沒跟她說過解開封印的方法,你不告訴我就算了,難道也不跟她說明一下?」

  「我就是要你們都不知道解除方法。」鳳隱邊說著,很快的完成動作,收手抽身,再次按住他的脈門查探。

  「為什麼?」沒想到他居然是這種打算,段章震驚的問:「真要是遇到緊急情況怎麼辦?」

  「一般情況下你能處理,我也知會墨杏跟墨李幫忙了,而且桑心身上還有我的香火袋,遭逢緊急危險時我會知道的。」鳳隱不疾不徐的向他說明。

  她能安全是很好,但我的安危呢?段章瞪了他一眼,簡直無言以對。

  似乎是覺得沒問題了,鳳隱放下他的手,早就通透對方的性格,於是接著說:「你別急著生氣,我認為你和桑心都不知道解法才是最安全的。」

  什麼意思?眉頭一鎖,段章的眼神遊移變換片刻,腦中思緒百轉,隨後才露出了訝異,彷彿是終於想通了那層關鍵。
  「莫非你這個封印……」還沒說完,他話鋒一轉,滿臉不可置信的追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怎麼會不知道?」像是覺得這問題有點好笑,鳳隱輕輕的一揚唇角,說:「放心好了,能解封的人是桑心、掌握解法的是我,只有這樣,才能確保你們雙方的安全無虞,就算他們再動用什麼手段,你也無須擔心。」

  「……」段章緊閉著嘴,陷入沉默。

  「你還擔心什麼,不妨說說?」鳳隱又道。

  「你……千萬不要小看他們,沒有什麼是他們做不出來的。」段章沉聲說到,臉色陰鬱得可怕。
  有些事,不是不能說,而是他實在不敢說。

  鳳隱睜著眼直視前方,好像能查覺到他的神態一般,眨了眨,也擺正了表情,以前所未有的堅定一字一句的說:「如果是這樣,我自會出手對付他們,你只要記住,任何時候、任何狀況,我只需要你相信我。」

  段章怔怔望著他。
  「你……」好一會兒,他才艱澀的再度開口:「你從來沒有失誤過嗎?」

  似乎是從他的反應中感受到什麼,鳳隱想了想,失笑:「怎麼可能沒有,我也是個人,也會有失誤的時候。」

  臉上露出一絲怒意,段章咬牙道:「你若會失誤,我要怎麼相信你?」既然也曾失誤挫敗過,他怎麼能夠說得出這種話?

  像是拿他很沒辦法,鳳隱狀似無奈的說:「唔、如果失誤,你可以把責任歸咎於我,我扛得住。」

  「我不是這個意思!」段章幾乎快抓狂。

  「……好了好了,放輕鬆。」鳳隱伸出手,確認了一下方位,才按上他的手臂:「我就跟你明說吧!關於你的體質,有些事你可能現在還不明白,在那之前……」
  微微一笑,鳳隱溫柔的說:「就先把一切交給我,好嗎?」





2016年12月17日 星期六

《冥冥》七、屍變(19)



  「段章!」

  在桑心的失聲驚呼中,木箭直直刺入了段章的胸口,帶起的卻不是飛濺的鮮血、而是伴隨著碎裂聲,閃爍映光如星塵般飛散的碎片。

  「什麼?」河岸住宅的大樓陽台上,揚弓的少女不可置信的大喊:「怎麼會……?那是……護心鏡?該死!」
  馬上想通了內中竅門,少女一把扔了弓,氣得直跳腳:「嬸婆你幌點我!什麼鏡子?你居然給他護心鏡!你居然膽敢給他護心鏡!你敢護他?」

  她還在暴跳如雷的時候,口袋裡響起尖銳的樂音,怒火未平的接起手機:「打來幹嘛?還不快點趁機上去拿住人!」

  「呃、二小姐,那個女警有槍……」

  少女幾乎是尖叫著罵回去:「有槍又怎樣?她敢開嗎?她是警……」

  只是話聲未完,放炮般的乍響已經遠遠傳至大樓,讓少女傻愣著轉過頭去,俯望向河灘地。

  「她真的敢開!二小姐,這不成,我們要撤了。」不在耳邊的手機裡模糊的繼續傳來幾句話之後,便切斷了訊。

  「我靠……我靠!」撲上前,抓住欄杆注視著那道儷影,少女驚愕的表情沒持續多久,竟漸漸的染上了喜色,癲狂似的嘻笑起來:「嘻嘻嘻……哈哈!好剽悍的大姐姐,堂哥你居然把到這麼剽悍的姐姐,哈哈哈!你有種!哈哈哈哈!」

  瘋笑了一會,她的手機再次響起,少女看了眼來電,臉色沉鬱的接起來:「唔……」

  「纓纓,你的計畫失敗,該撤了。」那邊的聲音說。

  「為什麼?不要!我還能再射一箭!」少女不甘願的高喊著。

  「我說,撤。」

  冷冽簡潔的話語讓少女打了個寒顫,畏縮著捧住手機,低下頭:「好嘛!我知道了,姐你別生氣。」

  「收好東西,直接下來地下車庫。」那邊的聲音毫無情緒的命令完便結束通話。

  放下手機,少女垂頭喪氣的依照吩咐收拾起弓箭與法術道具,很快的就走出那間屋子,按了電梯直接往地下車庫去。
  她卻不知道,當她所搭乘的電梯正往地下室降落時,隔壁上升的電梯正有三名面容嚴肅的便衣刑警與她擦身而過。

  快步進入少女曾在的房間內,搜索一番之後,其中一名刑警拿起手機撥了通電話:「學妹,你要抓的人應該是跑了,沒留下什麼……不過有些燒東西的痕跡,你要來看看嗎?」

  「好,謝謝學長幫忙,我稍後再過去。」
  桑心收起手機,緊鎖眉心,本以為只是個小女孩,沒想到馬上鎖定對方位置卻還是被溜了,想必是還有別人接應吧?剛剛埋伏在附近,伺機想過來帶走段章的人也是,雖然被含怒的她果斷開槍嚇阻,但撤退得也快,河堤外肯定還有車接應,看來張家的勢力比想像中要龐大一些。
  滿懷心緒的低下頭,她憂心忡忡的看著懷裡緊閉雙眼、昏迷不醒的男人。

  「放心好了,他沒大礙。」按著脈搏查探狀況的墨杏鬆開手說到:「護心鏡替他擋下一劫,只是因為正好氣虛之時又被擊破法身,所以暫時脫力昏倒而已。」

  「那就好。」桑心點了點頭,心裡卻沒有放鬆多少。
  與張家的初次交手,就讓段章兩度受傷倒下,她怎麼能放心?

  墨杏瞧了眼她的神色:「你在擔心那個家族的手段?」

  「嗯。」桑心沉著臉說:「沒想到他們是這麼不擇手段的人,難怪段章會那麼謹慎,我本來還以為是他緊張過頭了,可是……」

  「他所背負的東西,比你原先以為的還要沉重?」墨杏看出了她未盡的台詞,代她說了出來。

  桑心輕闔雙眼,睫毛微微顫動著。
  因為家庭背景的緣故,她已經很習慣潛藏自己的情緒、甚至鎮定得異於常人,但內心深處依然存在著柔軟的那一面,只是鮮少展露出來。
  睜開眼,她神色凝重的緩緩開口:「你們所熟悉的那個世界我不懂,但骨肉親情是這樣就能割捨的?無辜的性命,為什麼要被犧牲利用?張家所求的、能拯救整個家族血脈的到底是什麼?真值得這麼做?」
  咬牙切齒,她握緊了拳頭,也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悲恨還是心痛……亦或者,兩者兼有吧?

  墨杏垂頭不語,伸過掌去拍了拍她緊握的拳,似是安撫。
  「你的問題,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然後她說:「但是還有我們在,阿隱少主既然插手了,就絕不會容許張家如此胡作非為下去。」
  無論出於什麼理由,就她此番所見,張家已經越線了,她相信族裡在收到他們回報後必會有所行動。

  「……咳、咳!」
  就在墨杏話聲剛落的時候,段章突然大咳著清醒了過來。

  桑心低下頭:「醒了?還好嗎?」

  「扶、扶我起來……」段章掙扎著說。

  桑心依他的意思,扶持他起身盤腿而坐,然後就看段章取出了一張符紙啣在唇間,雙手結印,幾次變換後,吐出一口長長濁氣。
  隨著他的吐息,符紙彷彿被灼燒般,從他的唇齒間開始灰化,並逐漸擴散到整張紙。
  脣齒一鬆,符紙消散,略為歇息片刻之後,段章這才苦笑開口:「真是好險。」

  「看來你本就有所準備。」見他臉色恢復不少,墨杏說。

  「勉強逃過一劫。」段章回應的同時,目光一轉,瞧見身邊女警的神情:「小心心,你的表情有點可怕啊?」

  桑心沉默不回應,確認他有足夠力氣之後,便放開了手,退到一旁,顧左右而言他:「這具屍體怎麼處理?」
  
  「可以的話,直接送往火葬場吧!」段章嘆著氣說。

  「該怎麼跟黃家後人解釋?」

  「還不簡單,就說無名屍處理程序問題就好了。」段章說著,抬頭望向遠處那具骨骸,同時道:「那位先人也是,得送他回去家人身邊。」

  桑心一點頭,沒說話,算是認同,對於黃家姐妹來說,也許永遠不知道事件真相就是最好的安慰了。
  知會過主任,通報並取得他的同意後,桑心獨自到稍遠處開始以電話安排後續事宜。

  段章出神似地遠望著她。
  他隱隱為桑心對自已的關懷感到高興,但又害怕因此破壞了桑心那種純真正直的本心,自己面臨的境地終究是影響了她,把她捲入這個圈子的陰暗之中,到底是對是錯?

  「她很替你擔心。」墨杏湊過來說。

  「呃嗯?」彷彿是被她這話給嚇了一跳,段章愣了愣,才說:「你確定她不是在醞釀著把我銬起來痛毆一頓?」

  「如果你喜歡那樣的話,也許是噢?」墨杏眯彎了眼兒,像是隻狐狸。

  沒有這回事啊!你怎麼會有這種錯覺?段章腦子一懵,啞口無言、面紅耳赤。

  「喜歡哪樣?」桑心卻好巧不巧的回來聽到了這句。

  「沒、沒什麼!」段章趕緊揮手截斷了這話題。

  莫名其妙的挑挑眉,桑心沒追究下去,轉而對墨杏說:「主任要我轉達謝意,謝謝你們協助解決殭屍。」

  墨杏拇指與食指搓了搓,笑:「你不知道『這個』才是道謝的誠意嗎?」

  「我的任務是機密項目,要申請獎金恐怕很難。」桑心一本正經的說。

  墨杏無奈:「我說笑的。」

  就在此時,到附近巡視一圈的墨李回來,笑道:「應該是都跑了,桑大姐那一槍夠嚇人,哈哈!」

  「她開槍了?」段章一愣,當時他已經失去意識,自然是不清楚狀況。

  「桑大姐可帥了……」
  墨李正要誇誇其詞,卻被桑心刻意打斷。

  「不開槍,威嚇不住那些人。」冷淡的解釋一句,她對段章說:「能站得起來嗎?」然後伸出手去。

   段章很自然的抬手一搭,借力起身。

  「喀嚓」!一聲熟悉的脆響,段章瞪圓了眼,慘叫:「為什麼?」
  
  牽起手銬的另一端,桑心面無表情的說:「任務完成,回家。」

  「回去就回去,幹嘛銬我?」

  「你太不讓人省心了,禁足。」

  「你、你太不講道理了!」

  眼前的這幕光景讓墨胎氏兩姐弟面面相覷,然後彼此莞爾一笑。








七、屍變(完)

2016年12月10日 星期六

《冥冥》七、屍變(18)




  墨斗這東西看起來有點形似膠台,只是膠帶的部分是整捲棉線,棉線出口之前會先染上墨,拉長後固定住,勾起線用力一彈,就能彈出墨色的直線,自古便是建築或木工用來畫直線的工具。
  之所以會成為法器,一種說法是因為墨斗是標畫準線的工具,所以有隱喻為天地準則之意;但事實是,墨原是煙灰所製,過去天師們為了方便運用,在製墨同時將符灰硃砂化入,因此帶有法力的其實是墨本身,墨斗不過是單純的工具罷了。然而有些墨斗因為天師的長期使用,含有法力的墨在木頭上日積月累,將墨斗也蘊造成了法器,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抖落最後一道墨線,墨李端著手裡的墨斗發愣出神。
  段章拿出來的這個墨斗,不用細聞就能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木體外包著一層厚厚的陳年墨漬、入木三分,只要有修點靈脈的人拿在手裡都能感受到那種觸動,顯然是經過長年使用而蘊造成法器的墨斗,這樣的好東西十分罕見,段章從哪裡弄來的?
  還有那根雷擊桃木,色澤溫潤,在他們這種人的眼中還能看到淺淺的瑩亮光芒,也是一件上等的法器。
  聽姐姐說他是逃出家族避禍的,這些東西總不會是從家族裡帶出來的吧?否則的話,就是他背後還有個很不得了的貨源。

  「小李!段章!」
  在陣眼埋下最後一張符紙的墨杏突然跳了起來,大聲喚道:「來了!太快了!」
  能這麼快察覺,並不是因為她感應力特別強,只是她正巧赤手掘地埋符,殭屍的氣息透過地氣散發過來,讓墨杏敏銳的發現了。

  沒頭沒尾的呼喊讓兩人雙雙一怔,但段章隨即反應過來,臉色大變,跳起來一把抄過放在不遠處的雷擊桃木:「別攔、讓他進來再起陣!注意周邊。」後一句是衝著桑心喊的。
  即使施行引魂術,這殭屍也招來得太快了,應該是本來就在附近;但怎麼可能會在附近?肯定是幕後黑手搞得鬼,他們八成是被跟蹤了。

  桑心雖然不懂,但看他與墨杏的反應,也很機警的反應過來,牢牢緊追在段章身後,目光銳利的向四面八方掃去。

  此時墨杏已經匆忙退進了陣中,和弟弟會合,墨李隨即拉著姐姐護到身後。
  現在連墨李也感覺得到那股令人戰慄的氣息了,即使對自己的能力有信心,可是從沒遇過殭屍的他此刻也不免有些緊張起來;河邊野草茂盛高大,就算裡頭藏幾個人也很難發現,陰邪的氣息越來越濃烈,他幾乎可以確定殭屍就在眼前的草叢中。

  「主要打擊它的行動能力,注意屍毒。」墨杏在後面提點他。

  「嗯!」墨李點點頭,收斂心神,迅速的進入狀態,警惕的盯著氣息由來的方向。
  白毛殭屍又稱白殭,還算是初級的殭屍,只要有所準備,以他們墨胎氏的拳腳功夫不難應付。

  果不其然,伴隨著幾聲低沉的嘶吼,渾身白毛、雙眼赤紅的人形物體自草叢裡衝了出來,毫不遲疑的一腳踩進陣中,獠牙橫生的嘴裡呼哧呼哧噴著惡氣,歪歪斜斜的朝他們幾人走來。

  墨李心裡一凜,小心翼翼護著姐姐後退,冷靜觀察眼前這隻白殭。
  從外貌和行為看來,很難相信這曾經是個人,雖然還有著人形,但白毛獠牙讓他面目扭曲,加上只憑邪煞之氣與執念在運作,早就沒了心智可言,甚至遠不如牲畜野獸,某方面而言,也真是夠可悲的。
  不過正因為如此,面對並非執念對象的無關陌生人,殭屍竟一時沒有對他們展開行動,只是被血親先人的氣息吸引著向前邁近。

  此刻段章已經趕到,見殭屍還在恍惚茫然之中,連忙吩咐:「墨杏,起陣拜託了,別讓他逃出陣外,我和墨李來對付他。」

  墨杏一點頭,輕拍了一下墨李,姐弟倆心有靈犀無需多言,她轉身跑向陣中央、也就是遺骨所在的位置,盤腿落坐,握著香火袋雙手結印,沉心靜氣的低吟起咒語。

  「喝!」感應到姐姐已經起陣,墨李立刻一馬當先的躍上前去,一個鑽拳就往白殭的太陽穴擊去!
  他的目標是吸引住殭屍的怒意與攻擊,替段章的施法製造時間機會。

  「碰……!」

  一聲巨響,還在懵懵然的殭屍猝不及防的被側面一拳狠狠砸倒,摔起了大片塵土,怒吼著跳了起來,張牙舞爪的往墨李那邊撲了過去。

  「段哥你可得快點!」墨李險險避過黑爪,一腳踢向殭屍胸口,拉開距離的同時揚聲喊道。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只是段章幾度繞到殭屍身後試圖下手,卻都被察覺的白殭反身一爪逼開,若非墨李適時出手攻擊引它回防,有傷在身、行動遲緩的段章恐怕還來不及閃躲。

  險象環生的景況讓桑心在旁邊看得心急,要不是顧慮著可能出現的埋伏,她早就加入助手,此刻只能在一旁提點:「墨李,你得制伏它至少十五秒!」

  墨李臉色一苦:「我手無寸鐵,這太強人所難了啊大姐!」殭屍的指爪和獠牙可不是開玩笑的,隨便被刮到一下,他可能就得吃上跟段章那晚同樣的苦頭了。

  想也不想,桑心抽出警棍扔去:「接著。」

  「謝了大姐!」翻掌一把接下,墨李立即用警棍砸斷了白殭的一隻手臂,同時問:「不過大姐你武器給我行嗎?」

  「我對付的是人。」凝視著不遠處草叢間的動靜,桑心緩緩抽出了槍,上膛,冷冷的說:「當然就用這個。」

  欸欸!那個可以嗎?
  沒時間疑惑女警花使用槍械的合法合理性,墨李才一走神,獠牙利齒差點咬下他一口手臂肉,嚇得他不敢再分心,警棍猛力賞了殭屍一個大嘴巴,這一下,竟打斷了兩根獠牙。

  「嗚……吼!」
  被打斷牙的殭屍似乎終於知道眼前的敵人會對自己帶來威脅,略微透露出了幾分退縮之意,但卻被伏魔陣法所困,走脫不得,焦慮的嘶吼著。

  「嘿嘿,你也知道會怕?」墨李一笑,瞥見白殭身後的段章給了他暗示,得知此時正是大好時機。
  深呼吸一口氣,放浪的神色瞬間收斂,沉肩墜肘,然後猛地一拔!

  這隻白毛殭屍成形多日,自然也比起之前羅家的那隻更加難纏,最大的差距就是殭屍所擁有的高速恢復能力;別看方才墨李的攻擊屢屢得手,但實際上並沒能讓白殭失去多少行動能力,碎裂的骨肉很快在幾分鐘內開始療復。
  但墨胎氏傳承千年的武學當然不只如此而已。

  此刻墨李身形飛速的拔地而起,不畏驚險的撞入殭屍伸長高舉的雙臂之間,縮至極短的距離讓白殭一時都反應不及。
  幾乎是在僅僅十多公分的空間之中,墨李手中警棍一閃而過,迅雷不及掩耳揮動出擊!

  「霹啪啪啪……!」

  一連串讓人難以明辨的劈啪驟響後,墨李閃電抽身而退,厲喝:「段哥,上!」

  隨著他的乍擊而退,殭屍如同被瞬間凍結般一動不動,居然是在霎那間被砸斷了全身所有主要行動關節。
  機不可失,段章握住一把棗核,以雷擊桃木為槌,依序釘入殭屍後背百會、風府、啞門、陶道、靈台、中樞、命門七大要穴;邪煞之氣讓白殭表皮僵硬結實,棗核以尋常力道難以打入,需由桃木加持破去殭屍的護身。
  「太元玄冥,證吾神通,天圓地方,律令九章,頭頂華蓋,足履魁罡,何邪不伏,何鬼敢當!急急如律令!」
  棗核打入之後,深怕這樣仍力量不足,段章手一翻,七張符紙一一飛黏到棗核上蓋住,他口中又唸:「操天道、化兩儀,轉乾坤、化陰陽,應赦令!」

  「吼……!」

  咒語聲一落,白亮刺眼的電光將七張符紙串起,電得殭屍渾身劈啪大響,一聲不甘的長長怒吼後,白毛都電焦大片的殭屍終於被打散了所有執念與邪煞之氣,生機盡失般垂手僵立當場。

  不敢大意的繞到屍體面前按上符紙,硃砂筆勾勒畫下鎮符後,段章後退兩步,總算鬆了口氣。
  「搞定……」

  然而拿著硃砂筆的手都還沒來得及放下,冰山女警的驚呼就在他耳邊炸開:「危險……!」
  還沒回過神,眨眼之間,一枝夾帶淺紅血光而來的木箭已至胸口!

  「段章!」
  伸長了手仍無力阻止,桑心的臉上首度失去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