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18日 星期三

《冥冥》八、椅仔姑(3)



  鎮裡的市場是三、四十年代建造的公共建築,已經相當老舊,甚至通往二樓庫房的還是木造樓梯,鄉村地方的市集多是早市,通常凌晨開始聚集人潮攤販、至中午左右就人去樓空了。
  他們悄悄跟著那群女孩來到了市場外,女孩們就在那裡面,顯然是利用攤販留置的桌椅來遊戲。

  「今天誰要來?」廖雪淇朗聲問著。

  「阿玲啦!你都還沒輪過。」剪了男生頭的女孩放下水桶,推促著身邊條紋背心裙的朋友。

  「我、我不敢啦……」阿玲畏畏縮縮的搖著手。

  「沒什麼好怕的,不然我跟你。」另一名比較高個子的女孩笑著拉了拉她。

  「你都來了,每次都只在旁邊看,那有什麼好玩?」
  「阿玲最膽小了。」
  「沒什麼感覺啦!你怕什麼?」
  阿玲又猶豫了一會,才在同伴們的鼓吹下點頭答應了,與高個子女孩相對而坐,一起繫上遮住雙眼用的絲巾,兩人的雙手各抓住竹椅凳的兩腳。

  其他女孩們將水桶倒扣,放上幾樣漂亮可愛的小東西,然後便圍著她們兩人,在廖雪淇的帶領下拍手唱起了歌謠。
  「椅仔姑、椅仔姐,請你姑仔來坐椅,坐椅定,坐椅正,若有正,水桶頭上來作聖。椅仔姑、椅仔姐,請你姑仔來坐土,土腳起,加蓮花、繡蓮子,蓮子過、今年姑仔是幾歲?
  三歲三,穿白衫,白衣烏領罩、繡裙繡荷包,荷包嘟嘟圓,色褲滾青邊。也有剪刀尺,也有花粉鏡,也有胭脂粉,給你姑仔點嘴唇。也有檳榔心,也有荖藤葉,好食分妳食,分你姑仔來就身。
  姑仔神若到,請你叩三下水桶來顯聖……」

  聽到女孩們的唱唸聲,躲在市場外圍偷偷觀察著的陸子犀心中狠狠打了個冷顫。
  怎麼回事?這首歌謠……跟他在夢中聽過的好像!

  天真的童音迴盪在老舊幽暗的空蕩市場之中,讓氣氛顯得特別詭譎,不久,緊握竹椅凳的兩名女孩彷彿神智恍惚般,隨著反覆唱唸的歌謠前後搖擺了起來,搖晃的幅度從一開始的輕緩,漸漸趨向劇烈。
  幾個女孩互看了眼,目光中有緊張、有興奮,也有少許的小心畏懼,廖雪淇淡然朝大夥兒微微一笑,拍著的手、唱著的聲音越來越堅定。

  不對、這遊戲不對!
  腦門已經薄薄一層冷汗,陸子犀吞嚥了一下,決定順從直覺,正準備現身阻擋女孩們繼續玩下去的時候……

  咚!
  咚!

  咚!

  阿玲與那高個子女孩猛力向前一傾,竹椅凳在水桶上用力的敲擊了三下!

  女孩們全都給嚇得一縮,有的一把抓住身邊同伴、有的掩嘴驚望,就連躲在遠處觀看陸子犀三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所震懾,一時間忘了行動。

  「姑仔來了!」唯有廖雪淇臉色大喜,連忙向一旁的女孩說:「娜娜,快呀!你不是有事想問姑仔?」

  「我、我……等等,我想一下啦!」有著漂亮波浪捲髮的女孩,似乎還沒有從剛才的驚嚇中回過神,慌張的交握著手後退半步。

  而敲完了那三下之後,握著竹椅凳的阿玲他們兩人,繼續搖晃擺動著身體,形姿詭異,彷彿是被竹椅凳所牽引拉扯一般。

  「那個、那是起乩嗎?」

  田佳佳刻意壓低的聲音讓陸子犀回過神來。
  起乩?對,確實是很像。他直覺必須阻止這種「遊戲」,但是兩個女孩已經進入狀態……那種奇異的姿態行為很明顯不是偽裝出來的,此時貿然打斷,會不會對她們的精神造成影響?
  陸子犀在那瞬間閃過了很多念頭,他想到「夢遊」,據說在夢遊當中最好不要任意驚擾當事人,否則很容易對當事人的心智造成傷害,不知道起乩是不是一樣?

  「噓,等她們退乩之後再說,不然很危險。」果然深諳在地民俗的林景元也是這麼說。

  市場內,娜娜已經在廖雪淇的耳語指示後,小心翼翼的上前開口:「姑、姑仔,我是弟子呂娜娜,請問……請問我的告白會成功嗎?」

  語畢,只見搖擺當中的兩女頓了一頓,傾身倚去,但竹椅凳腳在水桶上方迴盪許久,卻遲遲未落,盪了盪,又收了回去,劇烈的前後移動。

  女孩們不明其意的面面相覷,廖雪淇很快開口解釋:「你這樣不行啦!姑仔不知道你要跟誰告白,你要講出來啊!」

  「對呀對呀!」
  「娜娜喜歡的是誰啊?」
  「快點說,嘻嘻!」

  「很煩耶你們……」呂娜娜紅著臉躊躇了一會,才咬著唇,低下頭說:「是、是課輔班的……啦!」
  後續的聲音細如蚊蚋,只有在她身邊站得近的兩個人聽清了,臉上滿是誇張興奮的表情。
  「欸!那不是那個誰的表哥嗎?」
  「討厭,不准跟他說噢!」呂娜娜連忙喊到。
  「哈哈,原來你……」

  「不要吵了,這樣對姑仔很不禮貌。」廖雪淇嚴肅的一揮手,打斷了她們的起鬨,指著竹椅凳:「你們看,姑仔要回答了。」

  隨著她的指向,女孩們的目光被吸引過去,竹凳腳果然正開始在水桶上敲打刻畫起來,小腦袋湊成了一圈,個個皺起眉頭想辨識出竹凳腳所指示的內容。

  「這是……什麼意思啊?」
  「你看這好像畫了個月亮……」
  「哪有月亮?是笑臉吧?」
  「剛剛只點一下,你看過笑臉才一顆眼睛的?」
  女孩們嘀嘀咕咕了老半天也分辨不出所以然來,最後紛紛看著在後方抱手不說話的廖雪淇。
  「雪淇,姑仔是寫了什麼?你快點解釋一下嘛!」
  看來經過幾次遊戲後,女孩們已經將廖雪淇當成了主心骨。

  廖雪淇這才走過去,右手在水桶上比劃下,說:「姑仔是寫了一個『夕』,夕陽的夕。」

  「夕?什麼意思?」

  「夕就是晚上的意思,娜娜,姑仔要你晚上去告白,比較會成功啦!」廖雪淇說得振振有詞。

  「晚上?我又不知道他家住哪裡?」
  「你不會問那個誰噢!」

  一群女孩七嘴八舌了起來,卻沒察覺她們身後那兩名蒙著眼的同伴此刻正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雙手仍然緊緊抓握著竹椅凳,身體彷彿被操控拉扯著,迅速的轉了個方向,一歪一扭的走出幾步。

  討論得入神的女孩們絲毫未覺,首先發現這一幕的反倒是躲在市場外的陸子犀三人。
  田佳佳不由得摀住自己的嘴,臉上流露難以置信的神情,本以為頂多是孩子的嬉鬧,可是眼前這詭譎萬分的光景又該做何解釋?孩子們探究的目的分明已經達成,那兩個女孩的行動為何如此古怪?而且……似乎是朝他們這邊過來了?

  「不妙!」也察覺到這點,陸子犀眼神一凜,轉身拉起田佳佳:「我們快走!」
  雖然不太明瞭怎麼回事,但他總有很不好的預感。

  「啊?」
  「慢著,陸老師?」

  田佳佳茫然的被他拉著跑,林景元連忙追了上來,一臉莫名:「怎麼回事?為什麼跑?」

  陸子犀皺眉:「我也不清楚,但是附在那兩個女孩身上的東西應該發現我們了,如果繼續留在那裡,搞不好那東西會對女孩們做什麼。」

  「真的有東西附在她們身上?」即使親眼所見,田佳佳還是覺得很難相信。

  「看起來不像是惡作劇。」陸子犀沉著臉說。
  大人腳程快,幾句話時間他們已經跑出了一條巷子外,陸子犀拉著他們拐個彎躲進別人住家的牆角後,警惕的往回張望。

  瞧了幾眼,林景元喃喃的說:「好像沒有追來了……」

  「阿玲和可愛會不會有事?」田佳佳不放心的問陸子犀,她總覺得陸子犀似乎對這種事有些許了解。
  難到這裡時常發生類似事件,所以陸老師已經有不少經驗了?

  「可愛?是高個子的那個女學生?」陸子犀喘了幾口氣,反問。

  「嗯,她叫曾可愛,雖然長得挺高,不過是二年級班的。」

  真可愛?這父母取名字還真是……
  陸子犀想了下,說:「我們在這裡稍微等等,她們離開的時候應該會經過前面,如果太久沒出現,再回頭過去一探究竟。」

  「好。」田佳佳順從的點頭。

  「現在小孩真是好大膽,這種遊戲都敢玩。」林景元嘖嘖稱奇,記得小時候他阿母可是都把這當鬼故事來嚇他們兄妹,讓他們不要隨便玩莫名其妙的遊戲。

  「小孩子見識還不如成人,膽量反而大,簡單說就是不通其中危險、不知道害怕。」陸子犀淡淡的說。
  說起來,林景元這傢伙又何嘗不是?這根本不分年齡大小。
  心裡無奈的一嘆,他不安的摸了摸胸口,衣領下,哥哥給的那枚香火袋他在那次事件過後就再也不敢離身。







※
鳳隱的日常(7)結尾處做了增修補強,各位可以回頭看一下~感謝支持^^


2017年1月11日 星期三

《冥冥》八、椅仔姑(2)



  還沒到周末,三天後的一個晚上,陸子犀又見到了林景元。
  這次是在宿舍的大門外,他騎車去買宵夜,回來就看到了那台陳舊的警用機車,從上面掛著的平安符和寶可夢吊飾就能辨識出是林景元騎的車。
  但是人呢?進去了?

  停好車走進去,陸子犀馬上一挑眉。
  林景元居然躲在女宿的圍牆外探頭探腦,這是演哪齣?

  雖然對林景元的追根究柢感到不耐煩,但陸子犀很清楚對方的為人,這位年輕警員的確是個有熱忱、有責任心的好警察,儘管此刻的舉動看起來有多可疑,陸子犀也毫不懷疑,走上前一拍那人的肩膀。
  「你幹嘛?」

  「哇!」林景元被他嚇了一大跳,轉過頭:「人嚇人會嚇死人的,陸老師。」

  「你才是,在女宿外鬼鬼祟祟的能看嗎?」

  「不是你想的那樣啦!」林景元連忙搖著手解釋:「是田老師打電話給我,說想請我幫個忙……」

  這傢伙什麼時候跟田佳佳談上了?陸子犀大感意外,本來只是順手介紹,沒想到這兩個人進展這麼順利。

  沒發現陸子犀已經想歪了方向,林景元繼續說:「她說覺得有幾個小女生晚上要去玩什麼遊戲,她怕危險,所以想請我陪她去偷偷看一下……你麥誤會啦!」然後才看到對方揶揄的眼神。

  「誤會什麼?」陸子犀扯動嘴角一笑,好傢伙,他跟田佳佳談上更好,說不定田佳佳就可以留在這裡教書久一些,這對孩子們是件好事。

  「哎呦!就那個嘛……」
  林景元嘿嘿笑著抓頭,正要開口,兩人背後就響起小小的驚呼。

  「陸老師!你怎麼來了?」將長髮紮成俐落馬尾的田佳佳正一臉驚慌的看著陸子犀。

  「呃、我在這裡等你的時候,剛好遇到陸老師回來啦!」林景元說完,腦子一動,忽然又接著說:「不然陸老師跟我們一起去吧?比較好照應嘛!」

  等等、這哪跟哪啊?陸子犀轉過頭朝他瞪了眼,夜風徐徐月明星稀你倆相好,找我去當什麼電燈泡?有沒有搞錯?

  林景元趕緊拉著他低聲說:「田老師一個女孩子跟我這個剛認識的男人晚上出去,不覺得很尷尬嗎?」

  難道跟兩個男人出去就有比較好嗎?你最好一輩子牽不到女朋友!
  只想回宿舍好好悠閒吃宵夜,陸子犀百般不願去當什麼電燈泡,糾結著正要開口婉拒,沒想到那邊田佳佳已經搶先出聲了。

  「那、那就拜託陸老師幫忙了。」田佳佳低著臉說,藉由昏暗的路燈掩飾自己臉上的暗喜之色。
  和兩個男人所想像的不同,田佳佳之所以偷偷拜託林景元,一方面是因為林景元警察的身分,一方面是不希望被陸子犀知道,畢竟自己其實並不是很有把握,如果搞錯了怎麼辦?實在有點丟臉。
  可是跟林景元通完電話以後她又有些懊悔,雖然對方是警察沒錯,可是這樣會不會讓陸老師誤解呢?
  她在宿舍裡左思右想遲疑很久,這才耽擱了一點時間,出來乍見到陸子犀,起初是嚇了一跳、惶惶不安,但定下心來,田佳佳這才發覺,自己有多高興見到陸子犀的出現。

  陸子犀有些扼腕的看了眼拎回來的宵夜。
  「好吧……讓我先上去放個東西。」至少先趁機偷吃個幾口。

  田佳佳所說的地方就在庄內,三個人便直接在月下順著道路邊步行前往,沿途田佳佳述說著事發緣由,不時還有林景元插嘴介紹在地的風土民情,倒也不至於尷尬或無聊。
  瞄了又插嘴扯歪話題的林景元一眼,陸子犀再次把對話拉回正軌上:「然後呢?奇怪的遊戲是什麼?」

  剛剛田佳佳說到,低年級班上有個原本沉默低調的女孩,最近突然性情大變,變得張揚又古怪,雖然她還沒看過什麼出格的舉動,卻感到有點擔心,所以悄悄請幾個跟她比較親近的學生幫忙多注意了些,卻發現她們那群女孩好像時常晚上跑出去玩什麼奇怪的遊戲。
  「聽起來很像是碟仙那種。」田佳佳說:「她們會向請來的『東西』問問題,還會替它去找什麼來打扮、為它辦事,其實學期初的時候就有聽說了,我本來以為是鎮上別的人在跟她們玩,可是越來越覺得不對勁……」

  「你知道她們遊戲的內容嗎?」陸子犀皺起眉頭。
  身為早有經歷的人,他剛一聽到「碟仙」這樣的字語就覺得不太舒服,雖然那類遊戲多半都是集體意識與身體反應的作祟,但偶爾也真的會招來亂七八糟的東西、或者被有心之物所趁。所以很多老人家都會千告萬誡孩子不要去觸碰這種遊戲,但小孩子總是會有好奇叛逆的心態,你越說不可以他越是想嘗試。
  幸好現在大半遊戲內容都已經在流傳過程中被刻意竄改了,不致於鬧出事來。

  「好像叫作什麼姑的……」田佳佳怎麼也想不起來,她跟陸子犀一樣都是從大城市來的,對在地的口音還不是很熟悉。

  倒是林景元在一旁聽了,眼珠子一轉,隨即想起:「是『椅仔姑』嗎?」

  田佳佳一捶掌心:「啊!好像是!那是……」

  「那是什麼?」陸子犀連聽都沒聽過,幾乎是和田佳佳異口同聲的問。

  「很久沒有人玩這個了啊……」林景元先是自言自語般的感嘆一句,才接著解釋:「我是聽我阿母說的,她們以前會玩,聽起來真的很像碟仙那種,但是只有女孩子可以玩。」
  因為是女孩子的遊戲、又時隔久遠,林景元也只能說出個大概:「好像是兩個女孩子一起握著竹椅晃呀晃的唱一首歌謠,然後前面還要放水桶跟一些哩哩摳摳的東西,請來的『姑仔』會敲水桶來回答問題。」

  「敲水桶回答嗎?」陸子犀低聲自語。
  這麼說來,「姑仔」應該只能像碟仙一樣回答簡單的是非或數字題,可是田佳佳所說的為它辦事又是怎麼回事?……不,說不定是自己多心了,有些小孩子會有想像中的朋友、或者是藉故支使同儕,不一定真的是「那種東西」作怪。
  陸子犀暗自苦笑,不得不說自己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有點草木皆兵了。

  「我擔心她們用這種遊戲強迫其他同學做什麼不好的事,所以一直想找個機會去從旁觀察看看。」田佳佳顯然也是往正常人的角度設想。

  「田老師真是認真的好老師。」林景元豎起拇指笑。

  「沒有啦!本來就應該要關心的。」田佳佳害羞的猛搖雙手。

  「噓!小聲點。」陸子犀突然舉手制止他們,然後拉著兩人藏身到旁邊人家的矮牆後,指著不遠處的路燈下:「是她們嗎?」

  他們的位置比較陰暗,所以燈光下吵嚷的孩子沒有察覺,三三兩兩的小女孩牽著手、或搬著東西,輕聲細語著,一路往目的地而行。

  田佳佳小心探頭偷看了一眼,點點頭:「對,就是她們。」並說:「最前面那個搬著小竹椅的就是廖雪淇,現在這個遊戲好像都變成她在領頭了。」
  先前所說那個性情大改的孩子就是廖雪淇,田佳佳特別不放心的就是她。

  陸子犀遠遠望過去,實在看不出這個女孩和其他人有什麼不同,但是那副帶頭走在夜路中也神態自若的模樣,如果不是田佳佳說以前這孩子十分沉靜、甚至還有點自卑,陸子犀實在難以相信這會是同一個人。
  難道是玩那種遊戲招來什麼東西附身了嗎?或者只是遊戲過程中無意間發掘了隱藏的性情?
  陸子犀心裡有點亂。如果自己有繼承哥哥一丁半點能力就好了,肯定能馬上看出虛實……不過哥哥的能力是從父系那邊傳下來的,同母異父的自己怎麼可能有呢?哈!也只會在這種時候想到。
  他為自己荒唐的想法苦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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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31日 星期六

《冥冥》八、椅仔姑(1)




  椅仔姑、椅仔姐,請你姑仔來坐椅,坐椅定,坐椅正,若有正,水桶頭上來作聖。
  椅仔姑、椅仔姐,請你姑仔來坐土,土腳起,加蓮花、繡蓮子,蓮子過、今年姑仔是幾歲?
  三歲三,穿白衫,白衣烏領罩、繡裙繡荷包,荷包嘟嘟圓,色褲滾青邊。
  也有剪刀尺,也有花粧鏡,擱有胭脂粉,給你姑仔點嘴唇。
  也有檳榔心,也有荖藤葉,好食分妳食,分你姑仔來就身。
  姑仔神若到,請你叩三下水桶來顯聖。

  「叩。」

  「叩。」

  「叩。」

  「我、來、了……」


  那是……誰的聲音?

  「……老師……老師……陸老師!」

  「啊!」
  猛然驚醒過來,陸子犀睜眼抬頭。

  「陸老師你是不是太累了?」這個學期新來的年輕女老師正湊過來看著他,似乎還伸手想要摸摸他的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陸子犀趕緊坐直,自己抹了抹臉,有意無意的避開了年輕女老師試圖觸碰的動作,同時問:「有什麼事嗎?」
  現在是午休,但陸子犀今天只有上半天課,雖然下午還要開會、做教材,不過這時候算是他的休息時間。

  「呃……」女老師有些不好意思的縮回手,然後示意了一下外面:「有一位警員像是來找你的樣子。」

  又來?陸子犀無奈的回頭,往辦公室的窗戶外望了出去,果然發現身穿警服的林景元正一臉歡欣的提著一大袋飲料向他揮手。
  是的,林警員的名字就叫林景元,最近好像不用上班似的整天纏著他……雖然說鄉下地方平時的確沒什麼事,他又常常帶吃喝來慰勞眾師生,不過陸子犀卻是一點也不想跟他打交道,要問為什麼?當然是因為陸子犀很清楚他的意圖。

  上次的兒童失蹤案中,林景元打從一開始不久就被張天機給弄昏了過去,沒想到醒來之後,居然完全失去他進入廢棄醫院後的一切記憶。
  陸子犀不確定這是張天機搞的鬼、還是哥哥鳳隱的手段,他也沒去探問就是了,林景元忘了最好,這樣就只有他和阿弘知道真相,阿弘也很聽話的保守著秘密,想來小孩子就算不小心說出口了也不至於引起太大風波。
  見識過那邊世界的難以度測,陸子犀可是一點好奇心都不敢有,能平凡平安的度日就是他最千恩萬謝的了。
  所以像林景元這種不知死活想要追根究柢的笨蛋,陸子犀真想把他一腳踹飛,若不是考慮到自己可能會繼續在這個小鎮生活很長一段時間、最好還是跟在地人打好關係,陸子犀早就跟他翻臉了。

  「陸老師,呷飽沒?」林景元笑呵呵的舉起飲料:「喝涼的啦!」

  今年冬天實在熱得不像話,都十二月了還像暑假一樣,陸子犀也就不跟他客氣,道了聲謝就接過來:「每次都讓你破費,真歹勢。」場面話當然也要說一說,這種客氣正好替彼此關係保持了一點距離。

  「不會啦!」林景元搔著頭傻笑,然後往辦公室裡瞄了一眼:「新來的老師很漂亮捏!」

  每個年輕女老師你都說很漂亮啊!陸子犀忍不住在心裡吐槽,但還是轉頭喊道:「田老師,要不要喝涼的?林景元請客!」

  林景元在背後給陸老師點讚,新來的女老師眉清目秀,留著一頭烏黑滑順的過肩長髮,恰恰是自己喜歡的類型,有機會能認識一下是再好不過了。
  「老酥好!我是林景元,姓林名景元啦!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盡量找我噢!」他笑嘻嘻的向女老師揮著手。

  「你好,我是田佳佳。」女老師走了出來,帶著幾分羞澀的微笑回應。

  「田老師是來帶音樂和美術方面的,有時候也支援低年級課程。」陸子犀簡單的介紹了一下,心裡對於新老師的到來不冷不熱。
  距離孩童失蹤的事件才過了一個學期,外地來的老師們已經幾乎換過一輪,若不是跟阿弘他們有了約定和感情,或許自己也會離開也說不定。然而孩子們好像都習慣了這種離別,對於老師們也都維持著一種生疏,甚至有些根本毫不掩飾的對外地老師們表達出輕視;這也不能怪他們,確實,一年兩年就離開的老師,能給予孩子們什麼呢?
  陸子犀也試圖慰留過幾個人,但他們都有各自的考量和理由,或者為前途、或者為家人,陸子犀無話可說,只是替這些孩子感到遺憾,遺憾現在這樣的大環境下,沒多少人能有餘裕停下來為他們想一想。

  那邊田佳佳和林景元已經聊了開來,做為在地人、又是一名警察,林景元的話頭不少,很快就從介紹自己的怪名字、一路進展到在小鎮生活要往哪才能解決日常所需。
  田佳佳一開始還有點放不開,但是林景元那種親切爽朗的草根性格很快就打動了年輕女老師,兩個人談笑風生,陸子犀其實一點也不意外,有不少新來的老師都已經淪陷入林景元的攻勢中,現在搞得大家都以為林景元跟他是好朋友,哪裡知道陸子犀根本是啞巴吃黃蓮。

  「陸老師,這個周末我們和田老師一起去隔壁庄頭的賣場吧?」

  瞧,就像這樣。
  「可以啊……」陸子犀禮貌的笑笑,畢竟田佳佳沒有機車代步,非得有人載她去才行,可如果讓她單獨跟林景元同行,自己還真的不太放心。
  不是怕林景元亂來,而是怕他跟田佳佳胡亂講些什麼。

  「真的可以嗎?」田佳佳喜形於色:「謝謝你,陸老師!」

  沒想到妹子居然會這麼高興,陸子犀也有點意外,只好說:「不用那麼客氣,叫我子犀就好,或者像學生都叫我犀牛。」
  為了讓小學生盡快認識自己的名字,他通常會這樣介紹,久而久之孩子們就都這樣叫了開來,現在只有像阿弘那樣初期就認識的學生還是叫他陸老師。

  林景元也湊了過來,指著自己說:「你也可以叫我景元,我本來就是警員,哈哈!」

  「啊!林警員你又來煩陸老師了!」

  他們正說著,走廊另一邊就探出了幾顆小腦袋,看來是午休時間結束了。
  阿弘自然最清楚為什麼林警員老是來找他們陸老師,出於一種同一陣線的「戰友情懷」,他毫不客氣的對林景元表現出敵意,馬上遠遠就跑過來維護他們老師。
  「老是拿飲料來收買人,你想幹什麼我都知道噢!」

  「林警員是不是想追陸老師呀?」
  「矮鵝!」
  「雖然我們支持多元成家,可是陸老師不能讓給你噢!」
  自從鬼醫院探險找回妹妹後,阿弘現在儼然是班上一眾孩子裡的孩子王,他一出言,馬上有其他的孩子跟著瞎起鬨起來,圍著林警員七嘴八舌笑鬧揶揄著。

  「啊!你們不要亂講啦!」林景元自知對這些孩子根本沒有辦法,尤其是阿弘這小鬼頭,只能狼狽揮手反駁,把飲料往面前的田佳佳手裡一塞:「田老師,這些分給大家喝,我要回去巡邏了。」然後灰溜溜的落荒而逃。

  「嘿嘿!讓你知道厲害……」阿弘插著腰,十全十的勝利者姿態。

  拎老師的節操都被你敗光了啦!陸子犀無奈的望了眼得意洋洋的阿弘,接過田佳佳手上的那袋飲料,打開:「給!每次都喝人家的吃人家的,下次看到人的時候嘴巴放乾淨點啦!」

  「哼!我們才不會接受賄賂呢!」阿弘撇撇嘴。

  那你的小手就不要還一邊伸進去挑飲料啊!
  陸子犀無言的猛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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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24日 星期六

《冥冥》間奏:鳳隱的日常(7)



  當電鈴響起的時候,桑心正在替段章更換傷口的敷料,屍毒雖然拔除了,但似乎是因為體力過度消耗的關係,段章的傷口復原得相當緩慢。
  這讓桑心有點焦慮與不耐煩。

  「你換藥就換藥,幹嘛老是要把我銬起來?」雙手被困在床頭兩側的段章哭喪著臉嚷嚷,無奈他這幾天一直還很虛弱,根本沒有反抗惡勢力的體力。

  「少囉唆,一定都是你亂動的緣故,傷口才老是好不了!」桑心惱怒的說。

  「你別不講道理……」段章正要反駁,話語就被電鈴聲所打斷。

  桑心遲疑了一下,便丟下他走出去應門。

  「喂……」完全沒有機會開口,段章莫可奈何的躺回枕頭上。
  過沒多久,一道他最不願意看到的人影就探身進來,瞧見他這副悽慘的模樣,臉上立刻樂不可支的笑了開來。

  「真沒想到你們居然喜歡玩這種口味,嘖嘖嘖,我太小覷你們了。」
  墨痕繞著他打轉,壞心眼的笑容簡直可惡至極。

  段章回了他一記白眼,然後緊緊閉上,哼聲,表示不想搭理這渾蛋。
  是說,既然墨痕在此,那就表示……鳳隱來了?

   「阿痕。」
  果然鳳隱的聲音隨後傳入,把還想繼續調侃他幾句的墨痕叫了出去。

  鳳隱是特地來探望兩人的。
  解決四川的事件回來後,他便從墨杏姐弟倆口中聽說了這裡發生的案件,得知役使白殭害人的竟是張家,鳳隱的心頭少不了有幾分震驚,但仍保持沉著,做自己該做的。

  不知道他們在客廳裡談了些什麼,沒多久,桑心又回到房裡,繼續替他將敷料換好之後,順手解開了束縛。
  好不容易恢復自由,段章正想起身,桑心卻是一伸手,壓著他的肩膀往下按。
  「躺著別動,鳳隱說要替你瞧瞧。」

  「不、不,別麻煩了……」段章忙說,但女警眯起的雙眼中流露出危險的光芒,讓他把後面的話吞回了肚子裡。

  「乖乖的,別耍花樣。」警告了他一句,桑心打開房門,將鳳隱扶到床邊坐下,隨後就逕自關門離去。

  「你還不打算替我解開靈脈的封印?」
  門一關,段章立刻爬了起來,急匆匆的劈頭就問。

  「別急,手給我。」鳳隱微微一笑,攤開掌心。

  嘴裡雖然嘟嚷著埋怨的話語,不過段章仍是把手交了出去。
  畢竟好漢不吃眼前虧,冰山女警小心心的警告要聽,不然後果很嚴重。

  用雙手摸索著翻過他的手腕,鳳隱側著頭靜心切脈,兩人距離湊得很近,段章尷尬的撇過臉去好一會,才突然想起身旁這個人其實根本看不到,瞄了兩眼後,索性轉回來大大方方的盯著對方看。
  相比起墨痕那種不科學的帥氣英俊,鳳隱算是相貌很普通的一個人,年少的臉龐大概扔到一群大學生裡絲毫不起眼的那種;不過鳳隱有種異於常人的氣質,只要仔細觀察就能發覺到這個人的不同,並且……不知為何,總覺得很難對他產生負面情緒。

  正盯著對方空茫的雙眼胡思亂想,鳳隱的手指這時候卻開始順著他的手臂往上爬,這讓段章不自在的扭動了下。
  「欸!你幹嘛?」

  「別動,我替你理順靈脈,清除一些雜擾。」鳳隱說著,手指已經攀到了他肩後,撥點拍拂了幾下。

  「太……」太近了啦!
  又陷入了尷尬之中的段章,只好開口試著聊點什麼來緩解目前的狀態:「喂、桑心說你沒跟她說過解開封印的方法,你不告訴我就算了,難道也不跟她說明一下?」

  「我就是要你們都不知道解除方法。」鳳隱邊說著,很快的完成動作,收手抽身,再次按住他的脈門查探。

  「為什麼?」沒想到他居然是這種打算,段章震驚的問:「真要是遇到緊急情況怎麼辦?」

  「一般情況下你能處理,我也知會墨杏跟墨李幫忙了,而且桑心身上還有我的香火袋,遭逢緊急危險時我會知道的。」鳳隱不疾不徐的向他說明。

  她能安全是很好,但我的安危呢?段章瞪了他一眼,簡直無言以對。

  似乎是覺得沒問題了,鳳隱放下他的手,早就通透對方的性格,於是接著說:「你別急著生氣,我認為你和桑心都不知道解法才是最安全的。」

  什麼意思?眉頭一鎖,段章的眼神遊移變換片刻,腦中思緒百轉,隨後才露出了訝異,彷彿是終於想通了那層關鍵。
  「莫非你這個封印……」還沒說完,他話鋒一轉,滿臉不可置信的追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怎麼會不知道?」像是覺得這問題有點好笑,鳳隱輕輕的一揚唇角,說:「放心好了,能解封的人是桑心、掌握解法的是我,只有這樣,才能確保你們雙方的安全無虞,就算他們再動用什麼手段,你也無須擔心。」

  「……」段章緊閉著嘴,陷入沉默。

  「你還擔心什麼,不妨說說?」鳳隱又道。

  「你……千萬不要小看他們,沒有什麼是他們做不出來的。」段章沉聲說到,臉色陰鬱得可怕。
  有些事,不是不能說,而是他實在不敢說。

  鳳隱睜著眼直視前方,好像能查覺到他的神態一般,眨了眨,也擺正了表情,以前所未有的堅定一字一句的說:「如果是這樣,我自會出手對付他們,你只要記住,任何時候、任何狀況,我只需要你相信我。」

  段章怔怔望著他。
  「你……」好一會兒,他才艱澀的再度開口:「你從來沒有失誤過嗎?」

  似乎是從他的反應中感受到什麼,鳳隱想了想,失笑:「怎麼可能沒有,我也是個人,也會有失誤的時候。」

  臉上露出一絲怒意,段章咬牙道:「你若會失誤,我要怎麼相信你?」既然也曾失誤挫敗過,他怎麼能夠說得出這種話?

  像是拿他很沒辦法,鳳隱狀似無奈的說:「唔、如果失誤,你可以把責任歸咎於我,我扛得住。」

  「我不是這個意思!」段章幾乎快抓狂。

  「……好了好了,放輕鬆。」鳳隱伸出手,確認了一下方位,才按上他的手臂:「我就跟你明說吧!關於你的體質,有些事你可能現在還不明白,在那之前……」
  微微一笑,鳳隱溫柔的說:「就先把一切交給我,好嗎?」





2016年12月17日 星期六

《冥冥》七、屍變(19)



  「段章!」

  在桑心的失聲驚呼中,木箭直直刺入了段章的胸口,帶起的卻不是飛濺的鮮血、而是伴隨著碎裂聲,閃爍映光如星塵般飛散的碎片。

  「什麼?」河岸住宅的大樓陽台上,揚弓的少女不可置信的大喊:「怎麼會……?那是……護心鏡?該死!」
  馬上想通了內中竅門,少女一把扔了弓,氣得直跳腳:「嬸婆你幌點我!什麼鏡子?你居然給他護心鏡!你居然膽敢給他護心鏡!你敢護他?」

  她還在暴跳如雷的時候,口袋裡響起尖銳的樂音,怒火未平的接起手機:「打來幹嘛?還不快點趁機上去拿住人!」

  「呃、二小姐,那個女警有槍……」

  少女幾乎是尖叫著罵回去:「有槍又怎樣?她敢開嗎?她是警……」

  只是話聲未完,放炮般的乍響已經遠遠傳至大樓,讓少女傻愣著轉過頭去,俯望向河灘地。

  「她真的敢開!二小姐,這不成,我們要撤了。」不在耳邊的手機裡模糊的繼續傳來幾句話之後,便切斷了訊。

  「我靠……我靠!」撲上前,抓住欄杆注視著那道儷影,少女驚愕的表情沒持續多久,竟漸漸的染上了喜色,癲狂似的嘻笑起來:「嘻嘻嘻……哈哈!好剽悍的大姐姐,堂哥你居然把到這麼剽悍的姐姐,哈哈哈!你有種!哈哈哈哈!」

  瘋笑了一會,她的手機再次響起,少女看了眼來電,臉色沉鬱的接起來:「唔……」

  「纓纓,你的計畫失敗,該撤了。」那邊的聲音說。

  「為什麼?不要!我還能再射一箭!」少女不甘願的高喊著。

  「我說,撤。」

  冷冽簡潔的話語讓少女打了個寒顫,畏縮著捧住手機,低下頭:「好嘛!我知道了,姐你別生氣。」

  「收好東西,直接下來地下車庫。」那邊的聲音毫無情緒的命令完便結束通話。

  放下手機,少女垂頭喪氣的依照吩咐收拾起弓箭與法術道具,很快的就走出那間屋子,按了電梯直接往地下車庫去。
  她卻不知道,當她所搭乘的電梯正往地下室降落時,隔壁上升的電梯正有三名面容嚴肅的便衣刑警與她擦身而過。

  快步進入少女曾在的房間內,搜索一番之後,其中一名刑警拿起手機撥了通電話:「學妹,你要抓的人應該是跑了,沒留下什麼……不過有些燒東西的痕跡,你要來看看嗎?」

  「好,謝謝學長幫忙,我稍後再過去。」
  桑心收起手機,緊鎖眉心,本以為只是個小女孩,沒想到馬上鎖定對方位置卻還是被溜了,想必是還有別人接應吧?剛剛埋伏在附近,伺機想過來帶走段章的人也是,雖然被含怒的她果斷開槍嚇阻,但撤退得也快,河堤外肯定還有車接應,看來張家的勢力比想像中要龐大一些。
  滿懷心緒的低下頭,她憂心忡忡的看著懷裡緊閉雙眼、昏迷不醒的男人。

  「放心好了,他沒大礙。」按著脈搏查探狀況的墨杏鬆開手說到:「護心鏡替他擋下一劫,只是因為正好氣虛之時又被擊破法身,所以暫時脫力昏倒而已。」

  「那就好。」桑心點了點頭,心裡卻沒有放鬆多少。
  與張家的初次交手,就讓段章兩度受傷倒下,她怎麼能放心?

  墨杏瞧了眼她的神色:「你在擔心那個家族的手段?」

  「嗯。」桑心沉著臉說:「沒想到他們是這麼不擇手段的人,難怪段章會那麼謹慎,我本來還以為是他緊張過頭了,可是……」

  「他所背負的東西,比你原先以為的還要沉重?」墨杏看出了她未盡的台詞,代她說了出來。

  桑心輕闔雙眼,睫毛微微顫動著。
  因為家庭背景的緣故,她已經很習慣潛藏自己的情緒、甚至鎮定得異於常人,但內心深處依然存在著柔軟的那一面,只是鮮少展露出來。
  睜開眼,她神色凝重的緩緩開口:「你們所熟悉的那個世界我不懂,但骨肉親情是這樣就能割捨的?無辜的性命,為什麼要被犧牲利用?張家所求的、能拯救整個家族血脈的到底是什麼?真值得這麼做?」
  咬牙切齒,她握緊了拳頭,也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悲恨還是心痛……亦或者,兩者兼有吧?

  墨杏垂頭不語,伸過掌去拍了拍她緊握的拳,似是安撫。
  「你的問題,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然後她說:「但是還有我們在,阿隱少主既然插手了,就絕不會容許張家如此胡作非為下去。」
  無論出於什麼理由,就她此番所見,張家已經越線了,她相信族裡在收到他們回報後必會有所行動。

  「……咳、咳!」
  就在墨杏話聲剛落的時候,段章突然大咳著清醒了過來。

  桑心低下頭:「醒了?還好嗎?」

  「扶、扶我起來……」段章掙扎著說。

  桑心依他的意思,扶持他起身盤腿而坐,然後就看段章取出了一張符紙啣在唇間,雙手結印,幾次變換後,吐出一口長長濁氣。
  隨著他的吐息,符紙彷彿被灼燒般,從他的唇齒間開始灰化,並逐漸擴散到整張紙。
  脣齒一鬆,符紙消散,略為歇息片刻之後,段章這才苦笑開口:「真是好險。」

  「看來你本就有所準備。」見他臉色恢復不少,墨杏說。

  「勉強逃過一劫。」段章回應的同時,目光一轉,瞧見身邊女警的神情:「小心心,你的表情有點可怕啊?」

  桑心沉默不回應,確認他有足夠力氣之後,便放開了手,退到一旁,顧左右而言他:「這具屍體怎麼處理?」
  
  「可以的話,直接送往火葬場吧!」段章嘆著氣說。

  「該怎麼跟黃家後人解釋?」

  「還不簡單,就說無名屍處理程序問題就好了。」段章說著,抬頭望向遠處那具骨骸,同時道:「那位先人也是,得送他回去家人身邊。」

  桑心一點頭,沒說話,算是認同,對於黃家姐妹來說,也許永遠不知道事件真相就是最好的安慰了。
  知會過主任,通報並取得他的同意後,桑心獨自到稍遠處開始以電話安排後續事宜。

  段章出神似地遠望著她。
  他隱隱為桑心對自已的關懷感到高興,但又害怕因此破壞了桑心那種純真正直的本心,自己面臨的境地終究是影響了她,把她捲入這個圈子的陰暗之中,到底是對是錯?

  「她很替你擔心。」墨杏湊過來說。

  「呃嗯?」彷彿是被她這話給嚇了一跳,段章愣了愣,才說:「你確定她不是在醞釀著把我銬起來痛毆一頓?」

  「如果你喜歡那樣的話,也許是噢?」墨杏眯彎了眼兒,像是隻狐狸。

  沒有這回事啊!你怎麼會有這種錯覺?段章腦子一懵,啞口無言、面紅耳赤。

  「喜歡哪樣?」桑心卻好巧不巧的回來聽到了這句。

  「沒、沒什麼!」段章趕緊揮手截斷了這話題。

  莫名其妙的挑挑眉,桑心沒追究下去,轉而對墨杏說:「主任要我轉達謝意,謝謝你們協助解決殭屍。」

  墨杏拇指與食指搓了搓,笑:「你不知道『這個』才是道謝的誠意嗎?」

  「我的任務是機密項目,要申請獎金恐怕很難。」桑心一本正經的說。

  墨杏無奈:「我說笑的。」

  就在此時,到附近巡視一圈的墨李回來,笑道:「應該是都跑了,桑大姐那一槍夠嚇人,哈哈!」

  「她開槍了?」段章一愣,當時他已經失去意識,自然是不清楚狀況。

  「桑大姐可帥了……」
  墨李正要誇誇其詞,卻被桑心刻意打斷。

  「不開槍,威嚇不住那些人。」冷淡的解釋一句,她對段章說:「能站得起來嗎?」然後伸出手去。

   段章很自然的抬手一搭,借力起身。

  「喀嚓」!一聲熟悉的脆響,段章瞪圓了眼,慘叫:「為什麼?」
  
  牽起手銬的另一端,桑心面無表情的說:「任務完成,回家。」

  「回去就回去,幹嘛銬我?」

  「你太不讓人省心了,禁足。」

  「你、你太不講道理了!」

  眼前的這幕光景讓墨胎氏兩姐弟面面相覷,然後彼此莞爾一笑。








七、屍變(完)

2016年12月10日 星期六

《冥冥》七、屍變(18)




  墨斗這東西看起來有點形似膠台,只是膠帶的部分是整捲棉線,棉線出口之前會先染上墨,拉長後固定住,勾起線用力一彈,就能彈出墨色的直線,自古便是建築或木工用來畫直線的工具。
  之所以會成為法器,一種說法是因為墨斗是標畫準線的工具,所以有隱喻為天地準則之意;但事實是,墨原是煙灰所製,過去天師們為了方便運用,在製墨同時將符灰硃砂化入,因此帶有法力的其實是墨本身,墨斗不過是單純的工具罷了。然而有些墨斗因為天師的長期使用,含有法力的墨在木頭上日積月累,將墨斗也蘊造成了法器,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抖落最後一道墨線,墨李端著手裡的墨斗發愣出神。
  段章拿出來的這個墨斗,不用細聞就能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木體外包著一層厚厚的陳年墨漬、入木三分,只要有修點靈脈的人拿在手裡都能感受到那種觸動,顯然是經過長年使用而蘊造成法器的墨斗,這樣的好東西十分罕見,段章從哪裡弄來的?
  還有那根雷擊桃木,色澤溫潤,在他們這種人的眼中還能看到淺淺的瑩亮光芒,也是一件上等的法器。
  聽姐姐說他是逃出家族避禍的,這些東西總不會是從家族裡帶出來的吧?否則的話,就是他背後還有個很不得了的貨源。

  「小李!段章!」
  在陣眼埋下最後一張符紙的墨杏突然跳了起來,大聲喚道:「來了!太快了!」
  能這麼快察覺,並不是因為她感應力特別強,只是她正巧赤手掘地埋符,殭屍的氣息透過地氣散發過來,讓墨杏敏銳的發現了。

  沒頭沒尾的呼喊讓兩人雙雙一怔,但段章隨即反應過來,臉色大變,跳起來一把抄過放在不遠處的雷擊桃木:「別攔、讓他進來再起陣!注意周邊。」後一句是衝著桑心喊的。
  即使施行引魂術,這殭屍也招來得太快了,應該是本來就在附近;但怎麼可能會在附近?肯定是幕後黑手搞得鬼,他們八成是被跟蹤了。

  桑心雖然不懂,但看他與墨杏的反應,也很機警的反應過來,牢牢緊追在段章身後,目光銳利的向四面八方掃去。

  此時墨杏已經匆忙退進了陣中,和弟弟會合,墨李隨即拉著姐姐護到身後。
  現在連墨李也感覺得到那股令人戰慄的氣息了,即使對自己的能力有信心,可是從沒遇過殭屍的他此刻也不免有些緊張起來;河邊野草茂盛高大,就算裡頭藏幾個人也很難發現,陰邪的氣息越來越濃烈,他幾乎可以確定殭屍就在眼前的草叢中。

  「主要打擊它的行動能力,注意屍毒。」墨杏在後面提點他。

  「嗯!」墨李點點頭,收斂心神,迅速的進入狀態,警惕的盯著氣息由來的方向。
  白毛殭屍又稱白殭,還算是初級的殭屍,只要有所準備,以他們墨胎氏的拳腳功夫不難應付。

  果不其然,伴隨著幾聲低沉的嘶吼,渾身白毛、雙眼赤紅的人形物體自草叢裡衝了出來,毫不遲疑的一腳踩進陣中,獠牙橫生的嘴裡呼哧呼哧噴著惡氣,歪歪斜斜的朝他們幾人走來。

  墨李心裡一凜,小心翼翼護著姐姐後退,冷靜觀察眼前這隻白殭。
  從外貌和行為看來,很難相信這曾經是個人,雖然還有著人形,但白毛獠牙讓他面目扭曲,加上只憑邪煞之氣與執念在運作,早就沒了心智可言,甚至遠不如牲畜野獸,某方面而言,也真是夠可悲的。
  不過正因為如此,面對並非執念對象的無關陌生人,殭屍竟一時沒有對他們展開行動,只是被血親先人的氣息吸引著向前邁近。

  此刻段章已經趕到,見殭屍還在恍惚茫然之中,連忙吩咐:「墨杏,起陣拜託了,別讓他逃出陣外,我和墨李來對付他。」

  墨杏一點頭,輕拍了一下墨李,姐弟倆心有靈犀無需多言,她轉身跑向陣中央、也就是遺骨所在的位置,盤腿落坐,握著香火袋雙手結印,沉心靜氣的低吟起咒語。

  「喝!」感應到姐姐已經起陣,墨李立刻一馬當先的躍上前去,一個鑽拳就往白殭的太陽穴擊去!
  他的目標是吸引住殭屍的怒意與攻擊,替段章的施法製造時間機會。

  「碰……!」

  一聲巨響,還在懵懵然的殭屍猝不及防的被側面一拳狠狠砸倒,摔起了大片塵土,怒吼著跳了起來,張牙舞爪的往墨李那邊撲了過去。

  「段哥你可得快點!」墨李險險避過黑爪,一腳踢向殭屍胸口,拉開距離的同時揚聲喊道。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只是段章幾度繞到殭屍身後試圖下手,卻都被察覺的白殭反身一爪逼開,若非墨李適時出手攻擊引它回防,有傷在身、行動遲緩的段章恐怕還來不及閃躲。

  險象環生的景況讓桑心在旁邊看得心急,要不是顧慮著可能出現的埋伏,她早就加入助手,此刻只能在一旁提點:「墨李,你得制伏它至少十五秒!」

  墨李臉色一苦:「我手無寸鐵,這太強人所難了啊大姐!」殭屍的指爪和獠牙可不是開玩笑的,隨便被刮到一下,他可能就得吃上跟段章那晚同樣的苦頭了。

  想也不想,桑心抽出警棍扔去:「接著。」

  「謝了大姐!」翻掌一把接下,墨李立即用警棍砸斷了白殭的一隻手臂,同時問:「不過大姐你武器給我行嗎?」

  「我對付的是人。」凝視著不遠處草叢間的動靜,桑心緩緩抽出了槍,上膛,冷冷的說:「當然就用這個。」

  欸欸!那個可以嗎?
  沒時間疑惑女警花使用槍械的合法合理性,墨李才一走神,獠牙利齒差點咬下他一口手臂肉,嚇得他不敢再分心,警棍猛力賞了殭屍一個大嘴巴,這一下,竟打斷了兩根獠牙。

  「嗚……吼!」
  被打斷牙的殭屍似乎終於知道眼前的敵人會對自己帶來威脅,略微透露出了幾分退縮之意,但卻被伏魔陣法所困,走脫不得,焦慮的嘶吼著。

  「嘿嘿,你也知道會怕?」墨李一笑,瞥見白殭身後的段章給了他暗示,得知此時正是大好時機。
  深呼吸一口氣,放浪的神色瞬間收斂,沉肩墜肘,然後猛地一拔!

  這隻白毛殭屍成形多日,自然也比起之前羅家的那隻更加難纏,最大的差距就是殭屍所擁有的高速恢復能力;別看方才墨李的攻擊屢屢得手,但實際上並沒能讓白殭失去多少行動能力,碎裂的骨肉很快在幾分鐘內開始療復。
  但墨胎氏傳承千年的武學當然不只如此而已。

  此刻墨李身形飛速的拔地而起,不畏驚險的撞入殭屍伸長高舉的雙臂之間,縮至極短的距離讓白殭一時都反應不及。
  幾乎是在僅僅十多公分的空間之中,墨李手中警棍一閃而過,迅雷不及掩耳揮動出擊!

  「霹啪啪啪……!」

  一連串讓人難以明辨的劈啪驟響後,墨李閃電抽身而退,厲喝:「段哥,上!」

  隨著他的乍擊而退,殭屍如同被瞬間凍結般一動不動,居然是在霎那間被砸斷了全身所有主要行動關節。
  機不可失,段章握住一把棗核,以雷擊桃木為槌,依序釘入殭屍後背百會、風府、啞門、陶道、靈台、中樞、命門七大要穴;邪煞之氣讓白殭表皮僵硬結實,棗核以尋常力道難以打入,需由桃木加持破去殭屍的護身。
  「太元玄冥,證吾神通,天圓地方,律令九章,頭頂華蓋,足履魁罡,何邪不伏,何鬼敢當!急急如律令!」
  棗核打入之後,深怕這樣仍力量不足,段章手一翻,七張符紙一一飛黏到棗核上蓋住,他口中又唸:「操天道、化兩儀,轉乾坤、化陰陽,應赦令!」

  「吼……!」

  咒語聲一落,白亮刺眼的電光將七張符紙串起,電得殭屍渾身劈啪大響,一聲不甘的長長怒吼後,白毛都電焦大片的殭屍終於被打散了所有執念與邪煞之氣,生機盡失般垂手僵立當場。

  不敢大意的繞到屍體面前按上符紙,硃砂筆勾勒畫下鎮符後,段章後退兩步,總算鬆了口氣。
  「搞定……」

  然而拿著硃砂筆的手都還沒來得及放下,冰山女警的驚呼就在他耳邊炸開:「危險……!」
  還沒回過神,眨眼之間,一枝夾帶淺紅血光而來的木箭已至胸口!

  「段章!」
  伸長了手仍無力阻止,桑心的臉上首度失去冷靜。




2016年12月3日 星期六

《冥冥》七、屍變(17)



  將陽傘放在那片泥土地上,墨杏一手按在地上、一手掏出那枚香火袋,握在掌心中闔眼默默禱唸:「鳳隱少主,借冥道一用。」

  在心中默唸了幾次後,她掌心裡的香火袋中突然竄出了一縷黑煙,如同一條小小遊蛇般旋繞了三圈,接著順著她的手臂而上,越過肩頭,一咕溜地來到另一臂,隨她按在泥地上的手滲入傘下的陰影中。
  隨後,泥土地的底下傳來陣陣騷動,彷彿是有什麼生物正在下面掙動翻滾。

  眼見這一幕,桑心與段章都忍不住目不轉睛的盯著,先前雖然在海岸山莊看過墨痕利用與守道人之間的繫絆來施術,但因為墨痕一直以來所展現出的強大實力,所以奇異感比較沒有這麼強烈,沒想到看似文文弱弱普通人的墨杏也能做得到。

  難道每個墨胎氏都能如此施術?好奇的瞥了一旁拄著鏟子的墨李,卻看墨李搖了搖手,一臉尷尬。

  「我啊、還不行啦!」
  墨李簡單的解釋,選擇正式成為墨胎氏的一員後,他們會留下自己的靈血交給守道人安放在冥道之中建立聯繫,守道人也會分給他們一滴靈血與冥道之土……鳳隱的做法就是裝在那只香火袋裡。
  但這並不表示所有墨胎氏就能因此借用冥道的力量,仍是要看自身的修行,其中極為出色者,例如墨痕與墨茉那樣的青年便能成為守道人身邊的護法。

  「姐姐在法術方面算是很傑出的,只是武術不太在行,所以才沒有往護法者的身分發展。」墨李望著蹲在陽傘旁的墨杏,含笑的臉上有著些許對親姐姐的自豪,以及對自己的期許:「不過我想試著努力看看。」
  他早已下定決心,在世俗裡的學業穩定後,就要全力追上姐姐和阿痕哥他們的腳步。

  從墨李的眼神中看出了那種嚮往之情,桑心頗感意外,之前的接觸裡,鳳隱和墨痕給她的感覺是藏於凡塵俗世背後的古老隱密門派般,充滿了神秘色彩,跟現實社會脫節。可是看看墨李,這小子就是個尋常的大學生,即便有著那種家族背景,她也不覺得墨李將來會和墨痕一樣,而應該是開心玩四年、也許考個研究所,談個戀愛,然後就業……沒想到墨李竟然憧憬的是墨痕那種「成就」,還真是出乎意料。

  「那不是……很危險嗎?」想起墨痕前任未婚妻的遭遇,桑心不由得脫口而出。

  「大姐你當警察不也很危險嗎?」墨李笑嘻嘻的反問。

  桑心一愣,然後便領會過來了。
  也許是不同的世界,卻是同樣的一種追求。

  此時專注閉著眼的墨杏收回了手,地底的騷動已經不知不覺的靜止了,她起身一笑,上前翻開陽傘。
  「終於重見天日了。」她說著,推了推眼鏡,垂眼望向傘下堆疊出的一具遺骨。

  驚嘆一聲,桑心怔怔看著憑空冒出的那具遺骸。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她想起鳳隱那穿梭陰影、跨越空間的能力,莫非就是類似的方式,把遺骨移出地底的?

  或許是見怪不怪,段章沒有像桑心那樣吃驚,而是立刻走上前去,單膝跪地雙手合十默拜,彷彿是正向被叨擾的先人告罪。
  然後回頭說:「佈陣就麻煩你們了。」

  「嗯。」墨杏點點頭,也不多言,拾起墨斗,招呼弟弟一起走了出去。

  「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桑心問。

  照樣是在面前擺上一碗米、一碗酒、一個空碗,點上三炷香,段章席地而坐,說:「小心心你幫我護法就好。」

  桑心在他身後不遠處筆直的站著:「我好像應該比你大幾歲。」叫什麼小心心……根本是吃她豆腐。

  段章低笑了幾聲,沒有再開口。將三炷香插在白米上之後,翻手打出四張符紙分別飛向四方四角,緊接著雙手結印,符紙隨即飄浮立定在半空,燃起藍色的火焰。
  「日月乾坤,護我金身,四方妖邪,化作輕塵。」
  咒語吟誦之間,手指數度的翻飛變換,然後很快再打出三張符紙,附在面前那堆骨骸上,他毫不停滯的繼續唸道:「天地玄黃,陰陽妙法,血肉承嗣,脈脈相連,急急如律令!」

  遺骸上的符紙同樣閃燃出藍焰,符紙自燃的奇景桑心早已見識過了,但依然讓她感到不可思議,這到底是依據什麼原理呢?如果要仔細推敲起來,從小到大所認知的一切似乎都將不可信了。
  桑心選擇坦然接受,不深入追究。就像在海岸山莊裡遇到的詭異植物,想必這個世上人類尚無法解明的事情還有很多吧!她只需要專注眼前的任務就好。

  骨骸上的三道藍焰幾秒後就交纏著化在了一起,漸漸向上拉長,並在上空團成了白色光球,光影在其中流轉不歇,異象紛紛。

  段章此刻站了起來,提起一支焦黑的樹枝;那是之前和墨斗一起裝在胚布袋子裡的雷擊桃枝,以被雷擊過後仍生存的桃木製成,段章用它來替代手邊沒有的桃木劍。
  將符紙插在枝上,劃著劍法,腳下踏罡步斗,他環繞著骨骸與上方的白色光球繼續下一段作法:「眾生多結冤,冤深難解結……」
  黃家先人含冤橫死,怨氣是肯定重,這種狀況下要去引成為殭屍的後人,那豈不是火上加油,所以他必須先將冤怨解去。
  「……一世結成冤,三世報不歇,我今傳妙法,解除諸冤業,聞誦志心聽,冤家自散滅。」

  反覆數回,不時眼角瞄著光球中的光影變化,直到那絲沉重的陰暗終於化消在白光裡之後,段章才停下了這個步驟,走回去提起地上的酒碗,重新盤坐下來。
  咬破手指滴了鮮血進去,就如在羅家所為,吟咒作法之後,提手在虛空中一抓,前方那團光球就像是被他收入了掌中,凝成一顆柔瑩白珠。
  「起!」
  燃燒的符咒和白珠融為一體,猛烈的在碗中燃燒著,段章旋身將酒水盡數灑了出去,酒碗翻手倒扣在地,另一掌奮力拍向碗中火球:「去!」

  看著火球分裂成數道向四面八方的天際飛出,拉著墨線和姐姐一起布陣的墨李也忍不住仰頭看去:「真是厲害……」

  「別發呆,引魂術已經完成了,我們也得趕緊。」墨杏催促了句,他們還差兩條線。

  「呼……」段章此刻滿頭大汗的癱坐了下來,把握時間調整氣息恢復體力,在靈脈被封的情況下這樣連續施法,實在讓他有點吃不消。

  桑心連忙遞了瓶運動飲料過去。
  「接下來只要等著對吧?殭屍現身之後,你想好怎麼對付他了?」看段章臉色微微透著蒼白,身上的傷也還沒好全,她實在有些擔心。

  段章喝了幾口飲料後,一抹汗水:「嗯,這次有他們幫忙,沒問題的。」說著,他往即將完成佈陣的姐弟倆望去。

  然而他並不知道,就在與他望去的同一方向上,更遠的地方,隔著河堤,路邊一排水岸社區的其中一棟高樓房間內,穿著高中制服的少女正站在陽台上,開展雙臂,拉滿了手中的大弓。
  「嘻嘻!親愛的堂哥,妹妹給你打招呼來了。」




2016年11月26日 星期六

《冥冥》七、屍變(16)




  撐傘頂著烈日站在河堤邊的自行車道上,墨杏和弟弟墨李一起等著桑心、段章兩人前來會合。雖然已經是十月了,天氣卻還是熱得像大夏天,墨李一臉懶洋洋的靠在圍欄邊用拉扯著衣領透風。

  「姐,昨天你在警花姐姐家做什麼啊?」墨李隨口問到。
  昨天他去上課,還順便載了姐姐一趟,所以才知道墨杏拿著桑心提前給的備用鑰匙去了女警家裡,不曉得鼓搗了些什麼,神神秘秘的。

  「也沒什麼,桑心要我幫她家搞點防禦工程,又不要讓段章知道,你也別說溜嘴。」墨杏說。

  「噢。」為什麼不讓段章知道?墨李雖然好奇,但在酷熱中腦袋混沌,他也懶得多問了,乖乖的應諾,反正動腦筋的事向來有姐姐包辦。

  桑心和段章去調查了黃家先人的資料,時隔已久、又是那個戰亂的年代,讓他們頗費了一番功夫,才準備好所需要的材料,趕來跟姐弟倆會合時,已經比預定時間晚了半個多小時,墨胎氏姐弟早就溜到附近的冰店裡打發時間去了。

  通知姐弟倆回來的同時,桑心從河堤上往河灘地掃視,這個視野很好,但河灘地的草叢也很茂盛,她不能肯定有沒有埋伏。
  埋伏……會有嗎?感覺很不現實,但桑心相信自己的猜測。如果殭屍事件是張家所為,在「結束」的那個地點必定會有張家的人埋伏著,而這裡絕對是個最佳選擇。
  她摸了摸貼身暗藏的槍袋,這次首要對付的是人類,所以她帶了槍。面對製造殭屍殺人的兇徒,這絕對能構成開槍的理由,主任已經同意了在緊急必要的時刻她可以動槍。

  彷彿是感覺到了身邊冰山女警的肅殺之氣,段章抬手拉起上衣兜帽遮掩了自己半張臉孔,然後低沉的說:「那個、小心心……」

  「嗯?」桑心瞥了他一眼。

  「謝謝。」段章低著臉輕聲說。

  「等事後再說謝不遲。」桑心冷哼了聲,目光閃過凌厲之色。
  想從她手裡搶人,張家可得有很高的覺悟。

  段章沒有再回應,手指默默勾了勾脖子上仍然繫著的紅繩。
  不知道該感謝還是抱怨鳳隱,如果不是這道封印,他肯定老早在發現張家的蹤跡時就躲得遠遠去了,管他殭屍怎麼胡搞作亂也沒自己的小命重要。但這條紅繩把他和桑心給扣在了一起,讓他不得不留下來,也才有機會試著再次相信別人……
  閉上眼,段章深吸了一口氣。
  希望鳳隱是正確的,因為小女警這麼好,他實在不想害了她。

  墨胎氏姐弟回來的同時拎來了兩沓紙錢,這次要找的對象算是所謂的「孤魂」,搞不好還會遇上不少附近的「野鬼」,準備一點善款總是行事方便點。
  一邊這麼向桑心解釋著,墨李一邊趁著段章準備作法的時候在四方祝禱、焚燒了一部分紙錢。

  「我很好奇一點,燒了紙錢,那些過世的人們真的收得到嗎?」桑心對身旁的墨杏問到。

  「嗯……這有點難解釋。」墨杏推了推眼鏡,稍微思考一下後才說:「其實金錢的概念只在陽間適用,燒紙錢這個動作,一是安慰生者心靈、達到一種心理治療的效果,二是有點類似符咒的概念,你可以視之為最簡單的法術,能夠略微紓緩那些陽世以外的存在;打個比方,就類似我們做按摩或香療的感覺吧!所以也不是燒越多就越好,主要是要燒得『正確』。」

  桑心依然聽得似懂非懂,但她已經漸漸領悟到,這個圈子跟常人所認知的世界之間的差異在於,很多事並沒有一個準確答案,不如說,並沒有足夠合適的言語能夠傳達。
  「只能意會、不能言傳。」大約就是這樣的感覺,這麼一想,就覺得能夠建構出資料庫的墨杏等人也是相當不容易。

  那邊段章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拿著一個形狀奇妙的木造藝品朝他們走了過來,說:「我等下就開始尋找黃家先人的遺骸,確認位置之後,要麻煩你們用墨斗和符紙在周遭佈下陣法。」

  相較於還在好奇木造藝品究竟是什麼東西的桑心,墨杏倒是毫不猶豫的接了下來:「好,什麼陣?」

  段章想了想:「九星伏魔陣好了,你們知道嗎?」

  「知道。」墨杏淡淡的點頭。身為建構資料庫的成員之一,她閱讀過的資料比起其他同年墨胎氏都來得要多,段章選擇的是一種圈內普通常見的防禦陣法,雖然他們墨胎氏並不使用,但也是能排佈的。
  為免夜長夢多,想必段章是打算找到遺骸後就當場施法引來殭屍,但這樣光天化日的……?想到這裡,墨杏不由得抬頭看看晴朗的天空。

  段章看到墨杏的動作,馬上理解到她的隱憂,解釋說:「放心,昨晚我推算過,下午這裡將有陰雲蔽日。」

  墨杏點點頭,暗自詫異,看來段章確實能力很強,竟然能夠推算天象精準到幾個小時之內。現代的天師一般不推算天象了,畢竟時代快速在進步,上網看氣象預報還比較省時省力,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尋常天師無法輕易推算到這麼精準的時段。
  莫怪乎鳳隱會關注他,看來這傢伙的確有過人之處。

  桑心只是旁觀著並不插話,她給自己的任務很明確:保護段章,其餘的事情,既然找來墨杏姐弟倆幫手,就是為了交辦給他們的。

  等墨李將紙錢燒得差不多了,段章點燃三炷香,雙手平持胸前,半闔雙眼低誦咒語。
  「元始安鎮,普告萬靈。岳瀆真官,土地祗靈。左社右稷,不得妄驚……」規律起伏的聲調彷彿安眠曲,漫漫冗長一連三段,安社稷、渡孤魂、解冤執,都是基本的道教咒語,主要只是前置作業,避免後續的施法受到干擾。

  將三炷香插在米碗中,段章接著從他們帶來的小桌上攤開一張寫好了黃家先人生辰八字的符紙,以紙鎮壓住四角,舉起另一碗米酒,單手捧著,夾起一張符紙,再次念起了咒語:「天地玄黃,陰陽妙法,血肉承嗣,脈脈相連,急急如律令!」
  語聲一落,符紙在他的手指間無風自振,段章眉頭緊皺,盯著符紙,直到三秒後符紙終於火光一現自燃起來,他才鬆了口氣,冷汗隱隱浮現在頰邊。
  自體靈脈被封的狀態下要調動天地靈氣來協助施法,實在不是件輕鬆的事情,在羅家施行引魂術時因為條件充足,還算容易,但這次所憑的只是一紙書面資料,所費的功夫不下先前的數十倍。

  符紙化灰溶入酒中,段章舉著酒碗搖晃了三下混勻後,隨即旋身潑灑出一圈圓環,酒水落地的同時,放下空碗往桌面一拍:「起!」
  桌上原本安放著的一沓紙錢被他這麼一震,突然揚空盪起半天高,然後瞬間張張四散!宛若被驚起的群鳥般向四面八方飛了出去,加之紙張震盪交錯的聲響,場面一時讓人嘆為觀止。

  段章抬頭緊盯著紙錢的去向,他沒有時間準備充足的符紙,只好用紙錢替代,以量代質;只見紙錢在空中如狂風亂舞似的紛飛一陣後,就像是有旋風朝它們席捲而來,漸漸打轉著集中起來,不一會兒,絕大多數的紙錢都飛到了河灘上的某一處草叢上方,在空中轉了幾圈後集體飄落。

  「在那裡!」段章立刻飛奔過去,桑心緊追其後。

  墨杏並不急著跟上,她仰望天空,剛剛那陣狂風過後,果然吹來了幾朵陰雲,正在快速的往這邊移動,相信很快就會遮蔽住陽光。
  她驀然有種奇異的感覺,似乎這天地都在幫忙段章的施法。
  怎麼可能?搖了搖頭,她甩去了這詭異的念頭,段章又不是鳳隱,是自己多心了吧?

  在墨杏慢悠悠走過去的時候,那邊三人已經將粗長的雜草割除大半,總算看得到下方的泥土地,但要怎麼把遺骸取出來?這卻讓他們拿著鏟子犯愁了,長滿草根已久的泥土肯定不好下鏟挖掘。
  「讓我來吧!」墨杏說著,放下遮陽的傘。

  「你打算怎麼做?」段章好奇的問。

  「就用這個。」墨杏點了點未收闔的深色抗紫外線陽傘,微微一笑。





2016年11月20日 星期日

《冥冥》七、屍變(15)



  「我們到底要找什麼?」
  在羅小妍的房間裡翻箱倒櫃,桑心忍不住又抬頭問了第二次相同的問題。

  段章對此也只能搖頭:「不曉得,找到才會知道。」
  如果不是少女屍變慢了數小時,他也許不會對於羅小妍死前的異常舉動如此在意,這事說起來實在弔詭,簡直像是……她知道自己與家人遭遇到的是什麼。

  「你之前在外面跑單幫的時候,都怎麼接案子?」光是盲無目標的搜尋實在太無聊,桑心拉開下一格抽屜,隨口閒聊。
  為了躲避家族追蹤,這男人不但居無定所、手機甚至三個月一換,那些「顧客」要怎麼連繫上他?

  段章頓了一頓,才淡淡的說:「我有個電子信箱。」他會定時去找地方上網查看信箱,有時候索性就在包廂式的網咖窩一晚。

  「你又怎麼會開始做這行?」桑心又問。

  「不就是需要錢嘛!」段章苦澀的一笑。
  在從家裡逃出來之前,他還是個學生,人生的路就是唸書、考試、畢業、就業,從來沒想過要用這方面的技能來生活,但逃亡後一路跌跌撞撞了不知多久,突然發現自己最能賴以為生的也就只剩下這種能力了。
  他在這方面從小就很有天分,只是如果可以選擇,他寧願離這一切遠遠的,單純的當個普通人……因為就是這種天賦毀了他的生活。

  桑心默默聽著,手上動作未曾停過一瞬,她不想讓對方感到尷尬而停下話題,段章已經漸漸在對她打開心扉,這是個好現象。桑心記得母親曾經說,人都需要一個傾訴的對象或所在,在闡述的同時也能重新檢視自己的心,否則埋頭孤行終究會路走偏鋒。
  這個大男孩的本質是善良的,只是情勢與孤立把他逼上了歪路,相信鳳隱也是看穿了這點,才會把他交給自己。

  等到段章沉默許久沒有再繼續說下去,桑心才小心的探問:「如果……」有機會可以選擇的話?不、假設性的問題不好,只會讓對方更難受。重新組織了一下言詞,她說:「除此之外,你有想過要做什麼工作嗎?」

  「不知道,本來只希望能考上有趣一點的大學。」段章邊翻著書架上層,邊說:「不過我連高中也沒念完,就沒那麼多好想望了。」

  桑心吃了一驚:「你沒念完高中?」

  「嗯,高二那年我媽過世,在畢業之前我就不得不跑了。」段章語氣平靜,這件事他早就已經看開,只是很久沒對別人提起過,可一說出口,心情反而坦然了。

  抿唇不語,桑心沒再問,臉色不變,卻忽然覺得胸口莫名的有股怒火騰升起來,不過在她自行察覺到這點時,便又很快的恢復了冷靜。
  為什麼自己會忽然這麼生氣?

  「哦!有了,說不定是這個。」
  沒等桑心想清楚,段章在書櫃上方發現的東西就打斷了她的念頭。

  抬頭一看,段章拿著一個紅色壓克力盒下來,看起來是早年的喜餅盒,裡面似乎有一本簿冊和些其它零碎的東西,短時間瞧不出所以然,桑心於是問:「這東西有什麼特別的嗎?」段章為何會覺得是這個?

  「說不清楚,但我感應到這東西上有很強的執念。」打開簿冊來草草翻看了幾眼,段章皺著眉頭說:「不像是羅小妍的字跡……」

  「我看看。」桑心接過那本簿冊,仔細的翻閱起來。

  段章則是繼續把盒子裡的東西一一拿起來檢視。有些徽章、腰扣、煙盒……陳舊的樣式看著像是至少五十年前的,還有幾張只潦草寫著時間地點的小字條。

  「我想我找到羅家和黃家的關聯了。」看過部分手記後,桑心臉色凝重:「這是羅小妍爺爺的筆記,他是二二八事件當年在台的國軍,手記裡記錄了他當時的所見所聞。」還有所為……

  聽了桑心轉述手記裡的內容,段章領會過來:「意思是……他們可能是彼此不知情的世仇?」

  「我猜羅家只有羅小妍知道這件事,黃家人更是一無所知,但不曉得為什麼,有人利用了這份仇恨來行兇……你認為這可能嗎?」雖然是這樣推論,但桑心不確定一份雙方都一無所知的恩仇是否能夠左右殭屍的行兇目標。

  「肯定可行。」段章認同了她的推測:「強烈的執念無論在生前死後,都是很容易被利用放大的。」
  只要得到「正當性」作為後盾,人類即使屠殺一個種族也不會感到負罪,這就是人性的可怕之處,類似的事件,翻遍歷史,比比皆是。這是人類的本能,因為智能發展得太好,延伸出的罪惡感會讓人難以繼日,為此而生的解決方式就是將之歸咎於他處,這是想要活下去的一種本能。
  事實上,為負罪感找到藉口來擺脫掉的這種人並不可怕,更可怕的是那種可以完全自己處理掉負罪感……甚至很可能根本感受不到負罪感的人。
  段章就遭遇過這種人,讓他打從內心深處感受到恐懼……

  「你沒事吧?」又讀了一會手記內容,桑心再次注意到明顯分神的段章時,發現他的臉色有些難看,不由得關切的問:「人不舒服?是傷口還在痛?」

  「我有吃止痛藥,沒事,想到別的事情上了。」搖搖頭,段章勉強一笑:「你還有看出什麼內容嗎?能確定跟黃家有關的證據?」

  「只能確定羅家爺爺曾參與其中,但沒有跟黃家有關的佐證。」桑心將手記放回盒子裡,再次問:「你確定沒事?要不要去醫院檢查一下?」
  先前沒帶段章去醫院是因為考慮到屍毒不是普通人能瞭解的,但現在毒既然已經解了,單純的外傷或許給醫生看看會比較好。

  段章連忙搖手:「我不能上醫院。」就醫紀錄很容易會被查到。

  「那你之前生病受傷怎麼辦?」桑心訝異的問。

  「吃成藥、找地下醫生。」段章揉揉鼻子,跟一名女警說這個好像有點怪怪的。
  地下醫生收費高昂,所以他也只是無可奈何的狀況下才會去,一般能自己處理就自己處理。

  桑心盯著他看了一陣,突然伸手過去,摸了摸他的頭。

  段章嚇了一跳,往後一縮脖子:「你幹嘛?」

  「覺得自己撿了隻流浪狗。」桑心面無表情的說。

  「啥?」什麼意思啊?

  雖然知道了羅家成為目標的原因,卻是一樁早已物是人非的陳年舊怨,乍看之下,對於解決殭屍似乎沒有直接的幫助。但段章對於那些意義不明、只寫著時間地點的紙條倒是有些想法。

  「藏屍地點?」

  「只是我的猜測。」段章說。
  如果真能從中找到黃家先人的遺骸,說不定能將殭屍引來,死過的人不會再死一次,總好過用黃家兩女來引。

  桑心仔細回想了一下紙條所寫的字跡,距今數十年,時空背景都已經不同,要準確找出地點事實上有不小的難度,不過可幸的是老地圖並不難取得。
  「好,明天我們和墨杏墨李一起行動。」
  今天光是調查就耗掉了他們一整天的時間,好在這兩天的天氣不錯,晴朗的日月光芒灑耀之下,沒有再聽說新的殭屍傷人案件,希望接下來也是如此。只是桑心還是有所隱憂,如果殭屍真的是張家為了釣出段章而為,那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又會有什麼進一步的舉動?所以她才打算找墨胎氏姐弟同行,如果出了什麼意外,起碼自己這邊還有幫手。




2016年11月13日 星期日

《冥冥》七、屍變(14)



  墨杏墨李姐弟倆來很早,看段章還沒醒,桑心藉口買晚餐拉著墨杏出門,請墨李幫忙看顧段章。

  「你們有沒有什麼居家防禦的法術?最好還不會被同道中人發現的。」桑心半途向墨杏問到。

  「嗯?」突如其來的這麼一問,墨杏當然是摸不著頭緒:「你遇上了什麼麻煩嗎?」

  桑心考慮了一下,她果然還是需要有個彼道中人來商量張家這事情,鳳隱墨痕他們不在,同族的墨杏是最好的選擇。為什麼不讓段章本人知道呢?桑心也是顧及到段章的性格,如果讓他知道張家人已經追來,這家伙搞不好一聲不吭的就逃走了,到時候自己上哪去找人?
  「不是我,是關於段章……」很快打定主意,她將來龍去脈簡單敘述給墨杏了解,並且提出了自己的隱憂:「段章的戒心很強,而且不願意牽連他人,是鳳隱以半強制的手段將他留在我身邊,如果讓他得知家族的人已經發現他的落腳處,搞不好會自己悄悄溜走。」

  「原來是這麼回事。」墨杏有些詫異,她雖然看出那名青年的靈脈是被鳳隱所封,但並沒有多問原因,沒想到背後居然還牽扯出另一樁可能的陰謀。

  「鳳隱沒有告訴過你們?」

  墨杏搖頭:「他只交代如果你們來電就多關照。」想了下,又說:「我可以在你家作一點防禦別人施法的小伎倆,嗯……還有你的車,這樣應該差不多了,你有公家的身分在,他們應該不敢作太出格的舉動。」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雖然仍是有點不安,桑心還是先點點頭:「謝謝。」

  「不用客氣。」墨杏似乎看出了她的擔憂,推了推眼鏡,一笑:「我們都很信賴隱少主,我覺得你也應該相信他,既然他把人交給你,想必就有一定的把握。」

  問題是,我自己沒有把握啊……
  桑心只是暗自苦笑。

  買好晚餐回到家的時候,段章已經清醒,正和墨李兩人在客廳裡談得正起勁,兩個年輕男孩似乎很有共同話語,但煞風景的是桌面上的兇案現場照片,顯然是在討論關於這次被害者生前所進行的法術。

  「你們繼續聊,等等開飯。」不等桑心這個主人開口,墨杏就邊說著、邊拉著她進廚房,把買回來的外食一一裝盤。
  段章和墨李的年紀差不了太多,男人之間說話總是比較容易點,從桑心那裡得知了段章的遭遇,墨杏希望自己弟弟能與對方打好關係,說不定能比桑心多套出一點話來。她一點也不怕被捲入風波之中,反倒對於有小試身手的機會感到躍躍欲試,表面看來寡言文靜的她,其實有著不甘於沉寂、渴望展現實力的心,否則也不會參與資料庫的建構計畫。

  「黃醫師應該是在施行召喚血親的引魂術。」
  飯桌之上,段章再細細詢問了墨杏與桑心在現場看到的一切後,幾乎可以篤定了自己的看法,說:「就類似我那天施行的,只是因為是血親相互召喚,這種法術相較起來更加容易,即使是普通人,只要知道訣竅也能作到。」

  「施行引魂術之後不久就遇害,可見那殭屍十有八九是黃醫師的血親?」墨李說著,像是尋求意見般的瞧了眼姐姐。

  墨杏同意了這個想法:「嗯,應該跑不掉,可以往這方面調查,黃醫師有哪些身故的親屬、屍體所在,然後一一排除。」後面顯然是對桑心說的。

  「我倒是比較好奇一個老醫生怎麼會知道這種手段?」墨李納悶的接道。

  聽墨李這麼一提,桑心忍不住低聲向身旁的段章詢問:「你說跟你那天作的類似,會不會是你們家族的……」

  目光有意無意的掃過墨杏姐弟倆,段章才淡淡的回覆:「是很像,但這麼簡單的小法術,也不是張家的專利,不排除有其他可能。」

  真的是如此嗎?幕後黑手是張家的可能性有多少,桑心相信段章已經有了答案。是為了引出藏入公家體系之後的段章嗎?如此看來,張家的手段未免太瘋狂囂張了,竟不惜以殘害他人性命作為釣餌,這讓桑心有些難以置信。
  她突然想起段章在得知家族派出那對堂姐妹時的驚懼,莫非這就是她們的手段?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讓我有點在意。」段章此刻又說:「羅家五口中,小女兒的變化為什麼與其他四人不同?實在讓人想不透。」
  羅小妍身亡前的最後行動也匪夷所思,是什麼原因讓她當下不向外逃命、反而往房裡去呢?難道房裡有什麼?
  「……我想再去一趟羅家。」

  幾乎同時身亡、遺體也安置在同一地點,卻是五口人之中最晚屍變的,羅小妍的情況很值得研究,說不定能有什麼突破點。

  隔天一早桑心就依照之前的模式,開車戴著段章同行調查,先是到自己單位上一趟,弄出黃醫師的身家調查、直系親屬的死亡證明等等,接著要登門拜訪黃醫師的女兒,探問出死者的身後埋骨地。這問題有點麻煩,桑心一路上都在想著該怎麼向被害家屬開口,已故的親人怎麼跟現在的兇案扯上關係呢?總不可能坦白說你們有個親人可能變成了殭屍,還涉嫌殺害了老父親吧?

  「有點意思。」在副駕駛座上看著資料的段章突然喃喃的說。

  「嗯?」桑心回神。

  屈指敲了敲手上的文件,段章說:「黃醫師的父親是二二八事件受害者,遺體至今下落不明,這怨氣應該蠻重的。另外就是他長子,前科累累,在逃亡過程中酒後跟人起爭執而被打死,兩個人都是個可能人選。」

  「成為僵屍,必須要橫死或有怨氣?」桑心問。

  「不是絕對,但是機率高些。」段章翻了翻資料,提出建議:「你可以從他兒子作為切入點,嗯……暗示一下可能是長子在外面有些恩怨引起的尋仇之類。」

  這提議不錯,桑心點了點頭,不容拒絕的說:「你跟我一起進去。」
  車已經開到了黃家樓下。

  段章怔怔抬頭:「啊?我?我又不是警察。」

  桑心根本沒有打算解釋,也沒有接受他反駁的意思,轉過臉冷冷盯著他:「你跟我一起進去,乖乖在旁邊別說話。」
  張家顯然已經盯上自己,她此時可不放心把段章一個人放在眼界之外。

  這算什麼事?張口閉口,段章最後一個字也沒吐出來,憋悶的扁扁嘴,跟冰山女警講道理、尋求主導權簡直對牛彈琴……不、對鬥牛彈琴,純屬自討苦吃。

  打探消息出乎意料的順利,父親慘死的悲劇讓兩個女兒六神無主,沒有能力去分辨言談與案件的關聯性,一提起讓他們操碎心的大哥就忍不住一股腦的把事情全都抖了出來,甚至包含颱風時被土石流沖走還沒找回來的棺木與遺骸。
  就是他!那麼湊巧,羅家就是在颱風天遇害的,桑心與段章瞬間對望一眼,知道他們九成九找到正主了。

  段章想了想,指著自己的嘴,一臉無辜。

  桑心挑眉,點頭。

  「聽說河川下游有找到幾具無名屍,或許用DNA可以比對出……」段章湊到桑心耳邊說到,但聲音卻控制得恰巧能讓黃家女兒聽到些許。

  哪來無名屍?這話莫名,但桑心猜出了他的用意,段章是要像在羅家的時候一樣使用引魂法術引來殭屍,於是順著這個話頭,向黃家兩女求取他們大哥的貼身用物。
  總覺得跟這個小滑頭不良天師混在一起之後,自己胡說八道睜眼說瞎話的功力也越來越信手拈來了。

  但兩女都說大哥的遺物已經幾乎處理完了,還問:「應該用我們的DNA去比對也可以吧?」

  「最好還是本人的會準確一點。」桑心一本正經的說。

  苦思一會,大女兒說:「我記得爸那邊還有我們三個人出生時的胎毛筆,那個可以嗎?」

  胎毛筆是嬰兒出生時的胎毛所制作,事實上胎毛是剃下來的,沒有毛囊、又經過藥劑處理,自然也沒有DNA可以檢測。但段章的暗示卻是可以,讓桑心有些為難,這也騙太大了。
  「……不能保證驗得出來,但可以試試,順便你們的也一起採集好了,省得多跑。」隨後她半真半假的說。

  「謝謝、謝謝。」女警如此積極貼心的協助讓兩女十分感動,但由於刑案現場還不開放進入,加上她們也還無法面對父親的慘死處,所以口頭向桑心說明了胎毛筆收藏的位置。

  當大女兒說胎毛筆收藏在父親那裡的時候,段章其實就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但想要順利引魂的確有亡者的身體髮膚是最好,所以他還是暗示桑心接受下來。
  但到了黃醫師的住所一找,果然胎毛筆已經被分解破壞。

  「應該是黃醫師自己施行的時候用掉了。」段章無奈的說,他早猜到會這樣。

  「那怎麼辦?」桑心問。

  段章在旁邊椅凳上隨意一坐,沉吟思索。
  桑心額外取來黃家兩個女兒的材料只是掩飾的藉口,他是斷不能利用兩女的材料下去引,否則結果可能會像這次黃醫師的下場一樣,給兩女帶來殺身之禍。
  「看來最終還是要回歸到羅家,得找出他們遭到攻擊的原因。」他說。
  源頭斷了,只好去瞭解目標的選定理由,或者可以先一步找到下個目標、或者可以製造一個目標引來殭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