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7日 星期五

《冥冥》七、屍變(9)




  繞道至萬華龍山寺附近,桑心握著紙條,依照段章所言進入了一條陰暗狹小的巷弄裡,找到那間外頭貼滿陳年廣告的小舖子。
  鐵捲門內的昏暗燈光下,掛著各種稀奇古怪的紙紮祭品,但大多都已經生了層厚厚的灰,不知道在那一動未動的擺掛多少年頭,高一點的甚至都結上了蜘蛛網,看起來完全是一副沒在認真做生意的模樣,讓桑心皺眉遲疑了片刻,才小心的踏入。
  「請問……有人在嗎?」

  「來囉!要買啥……」店舖深處的門簾後方傳來了一聲回應,年過七旬的老太太掀開門簾走了出來,瞇著眼看到這名衣著整齊乾淨、面貌冷灩的女人,頗感到訝異的問:「小姐,你是不是走錯店了?」

  「我沒走錯。」桑心搖搖頭,她再三確認過才進來的。
  遞出紙條,她說:「婆婆,我要買這些東西。」上面的東西她大多是認得出字卻不確定意思,不如直接把紙條給對方看來得方便。

  老太太慢條斯理的掛上老花眼鏡,瞇著眼盯著紙條許久,臉色一沉,抬起臉謹慎的問:「小姐,誰人請你來買這些東西的?你要做什麼用途?」

  桑心掏出自己的警證向老太太亮過去:「公務用的。」在進來之前,段章就已經交代過她,如果店裡的人問起用途,不用多說,直接亮身分就是了。

  「蛤?……你等咧,我找看麥。」老太太眉頭大皺,丟了句,轉身就回門簾後去,隱約還能聽到她的低聲抱怨:「安鳥唯,驚死人……警察啥米時候開始管這些歹誌了?」

  收起證件,桑心默默在原地站好等著,向四周觀望,除了吊在半空中的紙紮品之外,一旁玻璃已經髒到幾乎看不清楚內部的櫃子裡還有不少尋常可見的宗教器具,例如羅盤、山海鎮等等;但櫃子都髒成那樣,相信進來看到的客人肯定都會懷疑是否真的有人來這裡買東西。
  或許老太太本來就不是在賣這些尋常東西。桑心想起老太太看著紙條時的反應,直覺猜測,老太太應該清楚這些東西的用途,才會反應這麼大。
  老太太也是「那邊圈子」裡的人嗎?難道這就是段章不願露面的原因?

  在裡頭東翻西找許久,老太太才拎著一個胚布作的大束口袋出來,沉甸甸的,看起來裝了不少東西。
  「有些東西很久沒人問了,找了一會。」和原本的字條一起遞給了她,老太太說:「小姐你點點看,看還有欠什麼沒有。」

  「沒關係,不用點了,我相信婆婆。」反正她也不懂這些,要怎麼點?桑心收了下來,並問到:「多少錢?」

  「看在你們是公家要用的,算卡俗咧!」老太太從一團亂的桌面上拉出個塑膠名片盒,拿了支筆,抽出張名片寫下一串數字,交給桑心:「安捏就好。」

  接過名片一瞧,小女警的手微不可查的僵硬了下,但還是面不改色的把寫有匯款資料的名片收好,點了點頭:「好的,謝謝婆婆。」

  ……這點東西,價格居然要五位數!原來降妖除魔的成本這麼高?
  桑心現在高度懷疑,某人該不會其實是欠錢太多所以才不敢現身吧?

  走到店門口目送女警離開小巷,老太太捶著背瞇著眼,堆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思緒,彷彿正在臆測著女警背後的人會是哪位、又或者是疑惑著公家單位介入的事件是哪樁。
  停留在門外沒多久,陰沉的天空飄起了細微的雨絲,老太太正準備轉身進屋,身後就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隨之響起一聲:「嬸婆!」

  回過身一看,是一名穿著不知道哪間高中制服的少女。
  面對笑瞇瞇打招呼的少女,老太太的臉上絲毫沒有喜悅之情,神情冷淡的回應:「纓纓噢……怎麼沒去上課?」這時間高中生分明還沒放學。

  「翹課了。」少女爽朗的說,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老太太的冷漠,蹦跳著過去挽起她的手臂,親暱的問:「嬸婆嬸婆,剛剛那個阿姐來買什麼啊?」

  「人買啥跟你有什麼關係?」老太太絲毫不理會主動黏上來的她,卻也沒有甩開,自顧自的往店裡走。

  「告訴我嘛……」少女見撒嬌無用,立刻改換了方式:「不然我用買的,買這個消息。」說著便鬆開手,從斜背的書包裡撈出掛有大串動漫吊飾的花俏皮夾,隨意便抽了張千元大鈔,嬉笑的遞上。

  「錢不是給你這樣黑白開的。」老太太滿臉不悅的說,但仍是抽走了千元鈔,隨口說:「桃枝、棗核、鏡子、墨斗。」

  「哇!」少女滿臉驚奇興奮的說:「那個阿姐是要去打殭屍嗎?好刺激!」

  「跟你們沒關係,人是警察,你們麥去搞東搞西哈!」老太太皺起眉頭,警告意味濃厚的說。

  「警察姐姐,好怕怕!」少女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緊張,玩笑似的說,然後轉了半圈,百褶裙擺隨著她的動作飛揚,揮著手,瀟灑的穿入綿綿細雨中:「嬸婆掰掰,下次再來看你。」

  前後不到十分鐘,少女來去如風,而老太太只是死死盯著手裡的千元鈔,臉色陰沉的恐怖,甚至沒有抬頭去看一眼離開的少女。

  另一方面,步行回到車上的桑心關起車門,轉身正要說話,這才發現段章居然又睡著了,還拿了張報紙蓋在臉上,真是個活像中年大叔似的俗氣行為。
  「醒醒,東西買回來了。」她不客氣的伸手過去拍了拍報紙,此時外面正好下起零落細雨,稀稀疏疏的丁點打在車窗上。

  「唔嗯……」呻吟著抓下臉面上的報紙,段章揉了揉眼,還沒完全清醒過來,桑心就將那只胚布袋子扔到他肚子上,撞得他一陣吃疼。

  把一袋另外買來的食物飲料扔到後座上,桑心扭開一瓶綠茶,灌了兩口後才說:「這點東西居然這麼貴,回頭我問主任能不能報公帳,不然你得跟我對半分。」

  「她有跟你說什麼嗎?」拎起胚布袋子,打開來瞧了幾眼,段章頭也不抬的問。

  「誰?」桑心先是疑惑,頓了頓,才反應過來:「你說那位婆婆?沒有,她只問我誰叫我去買的、作什麼用,我照你說的亮了身分說是公務用,她就沒再多問了。」

  「噢……」低頭清點了一下袋子裡的東西,段章心不在焉的應了聲,重新束好袋口後,才發現桑心和袋子一起扔過來的還有那張他自己寫的字條,隱約可見背後似乎被添上幾筆。
  拾起一看,是兩個叉、連續三個頓點、再一個叉。

  桑心還真沒發現字條背後竟然被添了幾筆,好奇的湊過去一瞄,正想開口詢問,卻見段章瞬間面無血色,表情彷彿是看見飛機撞大樓般的慘白駭人,讓她忍不住緊張的追問:「怎麼了?這是什麼意思?」

  對身旁小女警的追問充耳不聞,恐懼讓段章渾身如墜冰窖,好像全身血液都被眨眼抽空了似,放在腿上的另一手牢牢握起,指甲幾乎要插入肉中,而他卻毫無所覺。

  「啪」的一聲,後腦勺猛然的一掌重擊,把他給打回了神。

  「冷靜點,告訴我怎麼回事!」出手的冰山女警正冷冷瞪著他,命令式的口吻說。

  茫然的扶著後腦轉過頭,段章愣愣的說:「一般不是會用更溫柔點的方法嗎?」

  「你說是不說?」桑心一把揪過他的領子,舉起拳頭。
  溫柔是什麼,她只知道不打不成器。

  「說、我說!」經過這段日子的相處,慘痛教訓告訴段章,對方是真的會動手,他趕緊高舉雙手投降,慌忙從實招來:「開店的那位婆婆,其實是我嬸婆,雖然她跟本家比較疏遠,不過我還是避開她會比較好。」

  桑心揪著他衣領沒鬆手,甚至又扯近了些,質問到:「紙條背面那是什麼意思?」

  感覺到桑心放下的拳頭已經微微掐在自己的腰肉上,段章原本就蒼白的臉色顯得更加慘淡了,發顫的說:「你不能這樣……私刑是犯罪……」

  「檢查不出來就不是。」桑心冷酷無情的說:「……要我問第二次嗎?」
  當然她並非這麼殘暴的女孩子,不過如果不這麼做,對方想必什麼都不會說的;事關段章的人身安危,此時她可以不計手段,就算要讓對方吃點苦頭,也絕不能任憑段章隱瞞下去。

  「啊……!」腰上的劇痛剛傳來,段章急忙丟出一串話:「那是兩個字的下半部分,代表兩個人名,應該是嬸婆在提醒我這次家裡派出來追捕我的人!」

  「兩個人名?」桑心立時鬆手。

  「是我的堂姊妹……」
  慘無人道啊慘無人道!馬上按著腰在座位上捲曲成一團,段章欲哭無淚的暗自哀嘆,真不知道到底是被家族追捕比較悽慘、還是被冷艷女警私刑比較悽慘。
  不過真要選的話,當然還是被美女折磨比較……啊不對!他都不想要啊!嗚嗚……

  姐妹?桑心眼神一凜,立刻就回想起當初周法醫所提到、來探詢孟家屍體的那對姐妹。
  問題是,那對姐妹究竟有多麼恐怖,讓段章得知後反應如此之大?




2016年10月1日 星期六

《冥冥》七、屍變(8)




  「成了。」段章鬆了口氣,端起三炷香還沒燒盡的米碗,向四周看了看,便放到了佛壇前的神桌上,並收回了之前貼在四方的符紙,一併壓在米碗下。

  「什麼成了?」桑心這才回過神,站了起來,疑惑的問。

  「這算是引魂香。」段章指著米碗上的三炷香說,雖然不太標準,但手邊現成的道具就這些,他只能將就點。
  「今天正好頭七,我把羅家人的魂魄引過來,然後讓他們自己去找自己的軀體,接下來守株待兔就行了。」

  桑心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但一看外面的艷陽高照,又不禁疑問:「可是太陽這麼大,難道我們要在這裡等到沒日光月光的時候?」她還記得段章曾說過,剛剛屍變的屍體是無法在日月之下自由行動的。

  「倒是不用在這裡等,只要護著香燒完我們就能離開了。」段章在沙發上找了片乾淨的位置坐下,悠然的說:「酒裡有我的血氣,他們會找上來的。」

  「你把自己當餌的意思?」
  「是這個意思沒錯。」

  「了解。」桑心沒再表示什麼,一起過去坐在沙發上,望著那三柱香沉默等候著。
  一時間這麼安靜下來還真是挺尷尬的,即使像桑心這樣的粗神經,也在幾分鐘後開始感到些微不自在,想打開電視來看看,但這可是命案現場,這麼做似乎不太恰當。於是她轉頭想和段章隨口聊兩句,卻發現對方已經歪著腦袋在沙發上瞌睡起來。
  想想也是,段章從凌晨天還沒亮就被她挖起來忙到現在,會睏倦也是當然的,又不是人人都像自己從小就跟著父母把軍事訓練當遊戲玩。
  這麼說起來,這男人從前是過著怎樣的生活呢?他曾說過母親還在世時,他們是很正常的家庭,那他又是從哪裡學來的法術?既然是天師家族,難道他不是也從小就學習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那樣算……正常嗎?

  胡思亂想間,桑心絲毫沒察覺自己就這樣直勾勾盯著對方的睡臉許久,直到段章突然深吸了一口氣,微微睜開迷濛的雙眼。
  桑心趕緊收回目光,正襟危坐。

  「唔……好,燒完了。」完全沒注意到桑心那邊,段章只是往白米碗上瞧了眼,三炷香已然焚盡,他伸了個懶腰,打著呵欠說:「我們去吃午飯吧小心心?」

  一看時間,原來已經接近下午一點,桑心點頭起身:「想吃什麼?」

  「看看附近有什麼吧!」邊說著的時候,段章走上前去把白米碗上殘留的香腳抽起,仔細收了起來。

  隨後他們在對街的一間老牛肉麵店解決午餐,因為是平日、又過了飯點,老店裡的客人只有他們,桑心一邊撈麵條,一邊聽著段章和店裡的東南亞籍少婦聊起羅家的事。
  少婦沒什麼心機和忌諱,很直白的就告訴他,街坊鄰居都在盛傳這案子不是人幹的,是鬼怪所為,害她晚上睡不安穩,丁點聲響就被驚醒云云。

  「媽咪膽小鬼。」嫩嫩的聲音來自少婦的女兒,小學生只上半天課,她一放學就到店裡幫忙洗碗,轉過頭來說:「爺爺說他是軍人,鬼怪不敢進來軍人家裡的!」

  少婦聳聳肩,低聲嘟嚷著幾句含糊不清、鄉音極重的話語,繼續切著滷牛肉。

  段章微微笑了笑,對小女孩說:「你爺爺是軍人啊?那鬼怪的確比較不敢進家裡,可是你對媽媽說話要有禮貌一點,不要欺負媽媽呀!」

  「不會啦!不會啦!」少婦此時反倒笑著打圓場:「她很乖。」

  似乎是因此對段章感到親近,小女孩在圍裙上擦擦手,跳下矮凳,跑到他身邊,黝黑的小臉蛋嚴肅的對他說:「哥哥,我跟你說,殺人的是殭屍啦!」

  「哦?你怎麼知道?」段章彎下身,表情詫異的問。

  「我們隔壁班同學說他有看到殭屍從後山上面跑進來,眼睛紅通通,身上長著白色的毛,牙齒又尖又長,超可怕的。」小女孩鉅細靡遺的描述。

  段章眼神一凜,尋常人也許只會當作是孩子的信口開河或無端幻想,但他一聽便知端倪,這形容確確實實就是殭屍的樣貌,那孩子肯定是真的看到了。
  「可是那天不是颱風嗎?他怎麼看到的?」他故意狐疑的問。

  「真的啦!」果然,怕他不信,女孩忙說:「他說他趴在窗戶前面看颱風吹的時候看到的,老師叫他不要亂講話,可是他跟我們保證是真的。」

  「你那個隔壁班同學,也是住在那個社區裡的?」

  「對呀!那個陽台上種很多蘭花的就是他們家噢!」女孩說著,轉頭舉手一指,引他望向小區裡羅家斜對面的那棟。

  又與那對母女閒聊片刻,從牛肉麵店出來的時候已經差不多下午三點,天空聚積起了雲層,空氣又悶又熱,看樣子是要下午後陣雨的態勢。段章仰望天色,心裡倒有點慶幸,雲層掩蓋了日光,逃走的屍體該會行動起來,依循著他方才作下的法術往自己身邊聚集過來。

  「剛才那個小妹妹說的話,你認為是真的?」在麵店裡一直沒插嘴的桑心,此時才問到。

  段章點了點頭:「大人看到難以理解的事,會試圖以常識去解讀成大眾能夠理解或接受的答案,但孩子比較不會,因為他們的『常識』還沒建立完全,反而更容易看清真實。」

  桑心回想了一下女孩的形容,喃喃自語:「白毛、紅眼、尖牙……那就是殭屍的模樣?」

  「『白毛遍體,目赤如丹砂,指如曲鉤,齒露唇外如利刃……』」閉著眼,段章像是默背般唸出了一段文句。

  「這是?」桑心疑問。

  「紀曉嵐知道吧?這是他在《閱微草堂筆記》裡記載的殭屍模樣。」段章說,近代以來由於影劇的傳播,紀昀的字反倒比他的本名還要更廣為人知。
  殭屍這名詞於明清時期才開始廣為人知,在那之前,各地對這種怪物的稱呼方式不一,除了殭屍之外,也有稱『魃』、『干麂子』、『遊屍』……等等,其實多是指同樣的東西。而清代在袁枚、紀昀的《子不語》與《閱微草堂筆記》的統整和普及之下,民間才漸漸統一稱呼這種屍體所變化出來的怪物為『殭屍』。

  「據我所知,白毛的殭屍還是比較初期的狀態,這點算是值得慶幸的。」
  袁枚的《子不語》中記載:『屍未消化而葬者,一得地氣,三月之後,遍體生毛,白者號白凶,黑者號黑凶……』所以白毛與黑毛的殭屍,基本上應該是幾個月內的產物,不像千百年那種的難以對付……嗯、大概吧?
  雖然知道理論如此,不過根本從未實踐過,段章心頭仍然有點發虛,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來,不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底氣虛實,這已經是一種自我保護的習慣了。

  桑心默默聽著,把他提到的兩個書名作者給記了下來,暗忖著事後得去圖書館把這兩本書找出來好好讀過,看段章對內容倒背如流,想來裡面應該有很多實用的資料。
  「好像快下雨了,這種天氣,他們可以行動了吧?」她說。
  恐怕屍體找上門的時候造成混亂,桑心打算回到法醫研究所附近,和段章一起找個偏僻無人的地方等待,另一方面這樣也方便事後將屍體送回去。

  「目前雲層還不夠厚,我們先去準備一點東西,羅家還有四口人在外,我身上的存貨可能會不夠。」兩人回到車上後,段章開口說到。

  桑心當然立刻同意:「好,你要去哪?」

  段章報了個地址給她,然後在桑心輸入導航的同時,自顧自的從副駕駛座前的置物格裡翻找出紙筆,低頭寫了起來。
  「等一下到了那裡,再麻煩你拿這張紙條去買上面寫的東西。」

  桑心奇怪:「你怎麼不自己去買?」

  尷尬的苦笑一下,段章說:「那個……我不方便露面。」




2016年9月24日 星期六

《冥冥》七、屍變(7)




  離開小巷回到車上,桑心按下車窗,發動後開著空調將車裡蒸騰的熱氣排出,雖然已經是十月初了,但今年的夏天似乎特別長,颱風過後依然熱浪不減,臺北的都市熱島效應更讓這個盆地宛如一個大蒸籠般。
  「接下來呢?」她問身旁拉著衣領散熱的段章。

  「先去案發地的羅家看看吧……」段章滿臉無奈的說,反正都上了賊船下不去,轉念一想,就當是回報小女警供吃供住的恩惠了。

  「好。」關起車窗,桑心將地址輸入導航後,立刻上路。
  即使接手這個任務將近一個多月了,對於這個領域她還是不了解的居多,必須仰賴身旁這名不良天師的智識。或許,當初鳳隱會將他安排給自己,也有這層考量在內也不一定。

  羅家所在是一處眷村改建的社區裡,整棟透天的三層樓公寓,原本的屋主羅爺爺過世後,獨子一家五口就繼續住在這裡。
  因為住戶和附近環境都很單純,社區並沒有嚴格的出入管制,換言之,只要避開眼線,誰都能夠自由來去。警方雖然也調閱過附近的路口監視器,但不是影像模糊損毀、就是一無所獲。
  在周圍排查訪談的時候,雖然有幾個人聽到了隱約的尖叫聲,但是颱風天風雨太大,他們不太肯定,於是也沒放在心上;當然更沒有人會在那樣風強雨驟的深夜裡外出,目擊者這條線索同樣落了空。

  「嘖!」一踏進羅家大門,段章就皺著眉頭發出了怪聲。

  「怎麼?」桑心好奇的回頭瞧他一眼,莫非這麼快就看出端倪了?

  「你該早點帶我來的。」越過了桑心往前走去,段章一邊左顧右盼著、一邊說:「進進出出的人太多,氣被沖散不少,得多費點工夫了。」

  像這樣明顯是刑事案件的,採集跡證當然跑不掉,桑心並沒有對此表示什麼,只是淡淡反問:「所以,你行嗎?」
  其實她只是擔心段章此時力有未逮,但那張冰山似的臉蛋卻讓這話變了調。

  果然段章馬上黑了一張臉:「喂!小女警,告訴你,不要隨便懷疑男人『行不行』這種問題。」

  「大男孩,不要這麼玻璃心。」桑心依舊冷冷的回道,眼中卻帶了一絲笑意。

  段章悶悶的哼了聲,別過頭去,伸出手:「照片。」

  桑心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了當時第一現場所拍下的照片,整疊遞到他手裡,並且開始解釋案發經過。
  依據現場跡證推斷,兇手破門進入後就直接動手殺人了,首先遇害的是在客廳裡看電視的羅父,然後是聞聲而來卻瞬間遭到殺害的長女;長子與母親則是在廚房內,年輕人為了保護母親奮力抵抗,因此傷勢最為慘烈。奇怪的是,最後遇害的羅小妍居然沒有趁機逃走,她不知為何回到自己房內,而被兇手從背後擊殺。

  一個人說著、一個人邊翻看照片邊聽著,他們一路晃進了羅小妍的房內,段章低頭拿著照片對照眼前的場景,不用說也知道,他最在意的是屍變後竟沒有跟隨家人的腳步而去的羅小妍,或許這一切異常的鑰匙就在這名少女身上。
  羅小妍身上的傷口段章是見過的,那彷彿徒手破穿身軀般的恐怖傷勢,根本不像是人類所為,再加上無端屍變的一家人,他心裡已經隱約有了想法。

  「恐怕殺了羅家五口的,就是你之前提到的殭屍。」段章說。

  桑心感到愕然:「但你不是說殭屍很罕見?」

  「是很罕見,但似乎也只有這個可能了。」段章解釋:「屍變的成因是陰邪之氣,正常來說邪氣和我們上次在山莊遇到的煞氣一樣,普遍均勻的存在於空間中,但也會在各種原因下聚集,屍體如果停放在那種環境下就很容易產生異變。
  但在現代社會一般來說很少有屍體會屍變,因為屍體存放條件不同於古代,社會的進步降低了風險;而刑案的屍體更是如此,警察機關裡的罡氣夠重,足以壓制環境中細微的邪氣。」

  桑心雖然對這方面毫無涉獵,腦袋卻轉得夠快:「所以你認為羅家五口的遺體會屍變,是因為他們是被殭屍攻擊而死?」

  段章在羅小妍的陳屍處旁蹲下,凝視著還未清除的乾涸血跡:「依據他們的傷勢判斷確實很有可能,殭屍本身就帶了極強的陰邪之氣,在攻擊時會滲入遇襲者的體內、引發屍變,所以在古時被殭屍襲擊身亡的人,通常都是直接火化處理。」

  「這麼說,除了要追回羅家人的遺體,我們還有一隻殭屍得抓捕?」桑心問。

  「哈哈……」段章乾笑兩聲,這賊船上的風浪不小啊!
  說殭屍罕見是真的,尤其在臺灣這小海島上,殭屍的形成需要天時地利,天時也就罷了、地利當然是在廣闊的大陸上才容易遇到,殭屍又不會渡海,出現在海島上的機率實在微乎其微。在外頭廝混多年,他自己還真沒碰過殭屍,沒想到剛上了賊船就給他遇見一隻,這什麼狗屎運。
  審慎想了想,他說:「總之先把羅家的遺體找回來,別讓他們也成殭屍了,至於那隻大的,我也沒把握,暫時就放最後處理。」

  桑心卻是擔心:「如果這期間殭屍又攻擊別人呢?」

  「祈禱吧!」把照片還給她,段章皺著眉說:「雖然不樂見這種情況,但暫時我也沒有辦法,追蹤殭屍的法門我根本沒學過。」

  桑心接回照片收拾好:「我先問清楚,如果遇上殭屍,你能應付得了嗎?」

  摸摸鼻子,不良天師苦笑:「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只是大概曉得怎麼去對付……晚點我們再作準備,現在先來找羅家人的下落吧!」
  天師這身分在現代已經相當式微,近百年來天地間的元氣離散,什麼恐怖的妖鬼邪怪已經越來越少見,相對的他們這些天師、方士、巫師……的傳承也越來越弱,除了五光十色的誘惑讓孩童無法專注修練,其實最大的原因就是失去了對手。

  「嗯,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桑心點點頭。

  「在屋裡找找留有遺體髮膚指甲、或者極親密貼身的東西給我。」又看了眼羅小妍的陳屍處,段章才轉身離開。
  心裡總覺得有些異樣感揮之不去,為什麼羅小妍要回來?房裡有什麼東西那麼重要、甚至勝過於她的性命?依據警方的訪查,羅家人相當安分守己,根本沒和人結過什麼要命的仇恨,那麼殭屍又為何會挑上羅家?

  將這些疑問暫且放一邊,在桑心尋找物品的同時,段章已經回到了客廳之中,稍為挪動家具騰出一塊空間,以指北針判准方位後,在四方各貼上了符紙。
  他盤腿落坐四張符紙正中,身前擺上了三個從羅家廚房找出來的瓷碗,一個倒滿米酒、一個堆滿了白米,剩下那個大的則是空著。

  點燃三隻線香插在白米碗上後,桑心也正好捧著東西回來,看著他的舉動,睜著一雙美目愣愣盯著。

  「真快,都找到了嗎?」段章插好香,抬頭問她。

  桑心拿起手裡的東西:「梳子、牙刷,這些可以嗎?」她不確定段章需要的是什麼,不過依照採證時的概念,這都是最容易找到DNA的物品,所以她並沒有花多少時間。

  段章扯扯嘴角,嘟嚷了句:「不愧是警察……」

  「我可以跨進去嗎?」桑心站在四張符紙的外圍問到。

  「不要緊,這不是結界,進出隨意。」段章說著,拿出一張紅紙攤開交給她:「把頭髮、還有刷毛弄點放到這裡面來。」

  桑心在電視機旁的筆筒裡找了把剪刀,把刷毛剪下來、又把梳子縫裡的頭髮挑了出來,那些細屑都掉在紅紙裡;她雖然平日都用拳腳功夫居多,但這種細瑣的事做起來也是一點都不含糊。
  抬起頭時,就見到盤腿坐著的段章已經咬破手指,擠了血滴在米酒碗裡,雙手結印、夾著一張符紙,垂眼低聲念誦著咒語。
  不敢輕易打擾他,桑心將紅紙小心的捧過去放在大碗旁,然後在他身邊也坐下來,滿懷好奇的盯著。

  咒語念罷,夾著符紙的手指沒有放鬆,段章另一手伸過去,單手熟練的折起紅紙將那些細屑都包裹在內,放入空碗,接著一聲低喝:「起!」

  低喝聲一落,手中符紙無端自燃,近在咫尺的火焰卻讓人感受不到任何熱度,一旁桑心緊盯著他被火光照亮的專注臉龐,竟有幾瞬的失神。

  燃燒的符紙落入大碗中,連同紅紙一起燒成了一團火球,即使燒盡了碗中的助燃物也不見火焰有絲毫減弱。
  趁著火球正旺,段章端起那碗米酒,迅速起身,向周圍潑灑了一大圈。

  桑心頓時吃了一驚,直覺舉手要遮擋可能潑濺到身上的酒,但等了兩三秒也沒感覺到任何液體濺落,這才發現酒在段章潑出的同時便已消失在空氣中。

  將潑完酒的碗倒扣在地,段章隨即一掌拍向了火球!
  「去!」

  隨著他一掌拍下,火焰化作數道飛馳而出,從段章事先推開的窗口中竄了出去,轉眼便不見蹤影。








2016年9月15日 星期四

《冥冥》七、屍變(6)




  重新將少女的遺體安置好,段章以米酒及鹽驅淨屋內過於沉重的屍氣,同時桑心則前去取得羅小妍的資料……雖然段章只要求生辰八字。

  「小心,別嫌周叔囉嗦,不過你對男朋友還是要溫柔一點的好。」在她翻印資料時,周法醫語重心長的說。

  桑心險些沒噎著,呆然兩秒,才僵著臉說:「周叔,你誤會了,他不是我男朋友。」

  「那是同事?我看他不像體制內的人啊?」周法醫放下手裡的茶杯,訝異的說。

  「他是……」桑心苦思一會,才勉強說:「合作對象,任務合作對象。」

  「唔。」挑挑眉,老法醫倒是不再多問,可眼神明顯是抱持不信與戲謔的壞笑;桑心這副直腸子的性情他很是瞭解,不過對方的態度可是挺值得玩味,如果不是對一個女孩子有意思,哪有男孩會毫無怨言的任憑女孩這樣折騰。

  桑心有點無奈,也不打算多做解釋,只是把注意力放回了複印好的資料上。
  初步看來,羅小妍只是剛剛大學畢業沒幾個月的社會新鮮人,仍然在找工作,在這個景氣不好的大環境裡是稀鬆平常,在外沒有結怨、也沒有金錢或感情糾紛,和家人關係良好,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孩。
  草草瀏覽過一遍後,桑心取了個公文袋將資料收拾好,便告辭了周法醫回去找段章。

  那邊段章顯然已經完成了驅淨的工作,空間裡飄散著一股淡淡的米酒香氣取代了血腥味與屍臭,他站在羅小妍的遺體前垂眼望著,一張臉有大半掩在衣帽陰影下,看不清神情。

  「拿到了。」桑心舉著公文帶走進來,說:「這些是羅小妍的紀錄,你確定不需要其他人的?」

  「暫時還不用,等需要的時候再順便連最新進展一起取,我們不是走正規的,人家查到什麼也不會通知我們,總要留點藉口反覆主動探詢。」獨自在外跑單幫多年,段章自有一套處事之道。

  他說的挺有道理,桑心想了想便默認了,又問:「接下來怎麼做?去找鳳隱?」

  「那當然!」段章轉過頭來,沒好氣的說:「像剛剛那種狀況,封住靈脈的我得又丟符紙又唸咒語,他說不定只要動動手指就成,不找他找誰?」

  看來還在為了紅繩子的事生氣。桑心暗想。
  「那我們現在直接過去,你這邊都搞定了?」

  「嗯。」段章點點頭,指著少女遺體:「你交代一下,羅小妍後腦上的符紙千萬別去動。」

  開車離開法醫研究所的時候已經天色大亮,路上到處都是穿著制服的學生,正忙著去上學的途中,三三兩兩、喧喧嚷嚷,學校和家庭幾乎是他們的全世界,單是看著這些孩子,就讓人感受到一股現世安穩的祥和氣氛。
  可惜祥和只是種錯覺。桑心板著臉色,想到也許有四具甚或更多的屍體在外頭亂跑,她心裡就滿是憂慮,像剛剛羅小妍攻擊段章那樣,屍體似乎沒有理智思維可言,直覺性對接近的人展開攻擊,這樣的話,根本就如同一群殺人魔在路上亂晃、隨機找尋目標一樣危險。

  「你不用太擔心,現在太陽高掛,他們會找個陰暗角落自己窩起來等待時機的。」彷彿知道她在煩惱些什麼,副駕駛座上,嘴裡嚼著三明治的段章含糊不清的說。

  「等待時機?怎樣的時機?」桑心問。

  「陰雨天、或者沒有月亮的夜晚,總之日光月光他們暫時都難以抵擋。」段章說著,看了看車窗外的天空。
  上個月底颱風剛過,連下了幾天的雨,今天好不容易才放晴,也幸好是這樣,所以他才沒急著拉小女警一起去追屍;應付屍變他雖懂,但這回數量實在多得奇怪,這種詭異罕見的事還是交給守道人情況會更簡單些。

  不會造成立即性危機這點讓桑心稍微鬆了口氣,好奇的問:「你說這是屍變,是不是就像殭屍那樣?」

  「不能說是殭屍,殭屍的形成需要漫長的時間,還得有天時地利人和,沒那麼容易遇上。」段章此時已經吃完早餐,正用手背抹著嘴。

  多大個人了,還像個孩子一樣邋遢。桑心無奈,騰出手來抽了張面紙塞給他,又說:「那這次我們遇上的,算是什麼樣的存在?又有什麼特性?」

  「邏輯上來講,這些人已經完全喪失魂魄,無論從科學或是非科學的角度而言都確定是死亡了。」段章用面紙擦了擦,又喝了口咖啡後,說:「但由於某些原因,他們的遺體恢復了機能,現在的狀態,與其說是動物、更像是昆蟲吧……只依靠本能行動,沒有思想可言。」

  「本能?」桑心想了想,不禁疑惑:「既然沒有了魂魄跟思想,那他們的本能會是什麼?行動的依據是什麼?」

  「這就要看他們死亡之前,殘留在身體裡最後的念頭是什麼了。」段章說完,便悠然的閉目養神,不再開口。

  一路上給墨痕去電幾次都不通,到了鳳隱家附近,桑心在巷子外頭找個地方停車,兩人下車步行至那棟老街屋,卻發現大門緊閉,敲了許久也沒人應門。

  「你確定是這裡?」看著連騎樓柱子都還是老紅磚的陳舊街屋,段章忍不住懷疑,這樣的房子真的還有人居住?

  「是這裡。」桑心先前為了回報海岸山莊的後續進展曾來過一次,對這間老屋印象很深。

  守道人居然住在這種地方?這就是所謂大隱隱於市?段章好奇的四處張望著。
  桑心可沒他這份閒情,低頭拿出手機又撥了幾通電話分別給墨痕和鳳隱,但依舊都無法接通,心裡難免有點焦慮。

  「阿隱哥哥不在喔!」
  正在她不知所措的時候,兩個女孩的異口同聲忽然從騎樓外傳來。

  「嗯?」剛想著要不要給他們留言的桑心一怔,回身看去,兩名穿著制服、背著書包,長相幾乎一模一樣的少女正在騎樓外頭眨眼盯著他們看。

  「嘿!」段章感到有趣的一笑,插著口袋走上前,低頭問:「你們認識鳳隱?」

  「我們是『鎮店童子』呀!」站在左邊、別著黃色髮夾的少女笑嘻嘻的說。
  「請問你們找阿隱哥哥什麼事?」另一位別著水藍色髮夾的少女則是文雅的問。

  「鎮店童子?還真是可愛,你們今年幾……」
  段章嘴上還要花花,桑心便一把推開了他,彎下腰去。
  「你們知道鳳隱去哪裡了嗎?我有事要找他幫忙。」即使面對的是孩子,桑心依然認真的說。

  少女們再次異口同聲:「四川。」

  四川?
  出乎意料的答案,讓桑心和段章都愣住了。
  鳳隱他們……居然不在臺灣?

  「那他們什麼時候回來?」桑心問,心裡有些茫然。

  黃髮夾的少女搖搖頭:「不知道,阿隱哥哥說事情處理完就回來。」

  「這可麻煩了……」皺起眉頭,小女警瞥了眼身旁的段章,難道得靠這傢伙了嗎?他行不行啊?

  水藍髮夾的少女歪著腦袋打量她一番,輕輕的問:「你是警察姊姊嗎?」

  作為編制外的人員,桑心雖然沒穿制服,不過該帶在身上的東西還是都習慣性帶著,少女或許就是這樣觀察出來的。
  「是的,我叫桑心。」雙手扶著膝蓋,她面對少女們點點頭。

  雙胞胎少女互看了一眼,舉手指著對方說:「她是霽雨。」「她是霽月。」
  接著再次同聲:「桑心姊姊,阿隱哥哥有留信要給你。」

  這對雙胞胎的同步率有點驚人啊!段章看著這兩名少女感到咋舌,不虧是守道人,連身邊的孩子似乎都不太平凡。

  「他有留信?」桑心訝異,莫非鳳隱早就預料到他們會來?

  兩名少女同時翻開自己的書包,幾乎是一起拿出了不同圖樣的紙袋,看起來就像文具店裡專門賣給女孩們包裝禮物的那種花紋紙袋,一個是黃色格紋、一個是淺藍水玉,精緻可愛,倒是十分符合她們的年紀。
  打開來掏出來一一看過,最後是霽月將紙袋重新收起,霽雨則取出了其中一封信,桑心與段章這才恍然大悟,顯然鳳隱是一次準備了好幾份方案交給了雙胞胎,以備不時之需。

  雙手將信件交給了桑心,雙胞胎隨即揮手道別:「那麼我們要去上學了,姊姊再見。」

  出神的目送這對神奇雙胞胎離開小巷,桑心這才低頭看著手中的信封,信封袋上寫著她的名字,還另外用鉛筆小小標註了「警察姊姊」的字樣,清秀樸拙,看起來是女孩的字跡。
  信封並沒有封口,桑心取出信紙打開,與段章一同看去。

  開頭先是向狀況外的桑心簡單說明了守道人的工作並不限於臺灣本地,此後也仍會有類似狀況,若有急事請她與段章兩人先行處理,實在處理不來的話,可以求助於下列名單。
  桑心往下一看,不外乎都是墨姓人士,但最後一個名字卻有些出乎意料。

  「許沉香?不是姓墨,這是誰?」段章首先發出了疑問,他稍為了解內情,知道墨胎氏是輔佐守道人的,所以對於最後出現的非墨姓人士更加好奇。看名字,好像還是名女性?

  「這邊還寫,非絕對必要不能打擾她。」桑心指著下方標註,然後收起信,半開玩笑的說:「就麻煩你爭氣點了,說不定人家心情一好會告訴你解開紅繩子的方法。」

  段章的表情像是喝足了一鍋的苦茶:「我這是上了賊船啊……」




2016年9月10日 星期六

《冥冥》七、屍變(5)




  由於羅家這案子的情況太過詭異,屍體並不是存放在一般刑事案件驗屍的地方,而是又找上了桑心所熟識的周法醫。
  瞧周法醫打著呵欠、睡眼惺忪的模樣,桑心忍不住懷疑周法醫到底是年紀大了神經也大條呢?還是早就見識過不少「場面」覺得不足為奇了呢?

  「小心你來了啊?他們正在看監視器畫面,你也去看看嗎?」周法醫朝保全室隨手指了指,似乎還有些起床氣:「小小一間擠那麼多人有啥用?看再多次也不會變出什麼來的。」

  「不好意思,周叔,又打擾您了。」
  那是正常處理程序,桑心不好對此表示意見,不過既然她來,就是不走正常程序的……於是她回頭望向段章,用眼神向他詢問。

  段章接收到她的目光,低聲回應:「先到屍體原本停放的地方瞧瞧。」

  周法醫瞄了眼整張臉半掩在連帽灰衣下、默默低頭跟隨於桑心之後的段章,似乎有些好奇,但也沒表示什麼,帶領他們直接前往遺體存放處,一邊解釋:「昨天上午檢察官來一起複驗過後就一直鎖著,其實平日也不會特別鎖,只是這次情況比較特殊,我下班離開前就順手鎖上了,反正大家手裡都有鑰匙,這鎖只是防止外人入侵的。」

  穿過漫長的走廊,來到底端的房間,周法醫指著明顯被破壞的那兩扇門:「結果半夜保全來巡的時候就這樣了。」

  不鏽鋼的大門被不明的巨大力量給往內破開,以門鎖的位置為中心扭曲變形,現在只能勉強的安著,但事實上這兩扇門是向左右兩邊推開才對。
  「有沒有可能是單純的屍體竊盜?」桑心彎腰查看著門鎖,問到。

  「是的話就不會找你們主任了。」周法醫戴上手套要去拉開門的同時,告誡他們:「裡頭景況可是把保全嚇得夠嗆,你們要有個心理準備。」

  就是屍體丟了,能是什麼嚇人景況?桑心非但不覺得害怕,反而滿心好奇,一邊套上手套、一邊就毫不猶豫的跟著周法醫後面踏了進去,卻險些馬上倒退出來……如果不是段章還站在她後面的話。
  這、這可遠遠不只是丟了那麼簡單啊!

  「真是不得了。」段章從她肩膀後頭瞧了眼,吹了聲口哨,差點沒鼓起掌來:「好幾年沒看過這種壯觀……啊不、誇張的景象了。」察覺自己的話不太中聽,他半途改口。

  「這是怎麼回事?」桑心有些恍神的問。

  眼前所見,乍然一看簡直像是屠宰場,不知道的人恐怕還會以為來到了哪個恐怖片攝影棚,暗色血液、不明肉屑,凌亂的遍佈噴濺在地板、牆面甚至天花板上,存放遺體的冰櫃還被挖出了幾個洞……那可是不鏽鋼!怎麼挖的?可想而知,那幾格破損的小門內,原本存放的屍體應該是不翼而飛了。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大概是屍變,你看那冰櫃門,是從內往外破壞的。」段章倒是臉色絲毫沒變的侃侃而談,還頗有幾分興致似的:「不過外頭搞成這樣,應該是有入侵者……不、也許是入侵屍,這可真是稀奇了,說不定值得做研究教材……呃啊!」

  「閉嘴。」桑心一回頭,惡狠狠的扯住他嘴角。
  說得倒挺開心,也不看看周法醫還在這裡!

  「嗚哇啊哇……」被扯著臉皮,段章哭喪著臉口齒不清的說話。

  反而是周法醫看起來要冷靜得多,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搖了搖,轉頭離開:「嗯?剛剛風聲好大,我什麼也沒聽見,這裡就交給你們了。」儼然一副老油條的模樣。

  桑心這才放開了段章,瞪了他一眼:「注意影響。」

  段章一臉無辜的揉揉臉,說:「我瞧他見這場面連眉頭都沒動一下,還以為是自己人呢……」

  「別胡說,周叔是已經快要退休的資深法醫,看在主任的面子上幫點小忙而已。」桑心說著,左右看看附近沒其它人了,才又問:「你怎麼知道是屍變?」

  「老專家啊……難怪他對屍氣挺習慣了。」段章望著周法醫離開的方向說,然後才回答桑心的問題:「用說的太複雜,直接感受比較快,你伸長手過來一點、人別太靠近……」
  說著,他往屋內走了些,向桑心招了招。

  看著他就那樣面不改色的踩著遍地屍血走進去,桑心猶豫了一下,才依他所說伸長了手探過去,皺眉:「有什麼嗎?」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啊!」段章抓了抓腦袋,這才記起來,莫可奈何的說:「都忘了你是零感的。」

  「靈感的……什麼?」

  「零,這個零。」段章手指成圈的說,哭笑不得:「而且還零的徹底耶你!這麼重的屍氣陰氣都沒有感覺,也算是一種才華了。」

  「我怎麼覺得這不是好話呢?」桑心瞇起眼,閃爍著危險目光揪著他。

  「呃、往好處想,這樣也有方便之處。」輕咳著趕緊轉移話題,段章說:「一般……嗯、稍為有點感覺的多數人,來到這裡應該就會感受到一股寒顫,不是空調或冰櫃的溫度那種寒冷,而是類似聽到指甲刮過黑板那種戰慄感。」

  指甲刮過黑板?光是聽到這種形容,桑心就覺得胃部一陣緊縮,也大約能夠想像了。
  「你說的感覺我確實沒有,可剛剛看周叔似乎也沒什麼不適?」

  「他是老專家,應該習慣了。」

  「那你呢?」桑心好奇的問,如果普通人都有感覺,那像他們這樣的人感受豈不是更加明顯?

  「瞧。」段章舉起手臂到她面前,皮膚上一層雞皮疙瘩相當明顯:「我靈脈還在卻被鳳隱給封住,根本是不設防狀態,光是站在這裡就覺得好像被千根冰針刺著骨髓一樣。」他扯著脖子上的紅線,皺起眉頭,既苦惱又莫可奈何。

  「不要緊嗎?」小女警關心的問,心裡有幾分過意不去,雖然不是她下的手,但畢竟自己是那個解鈴人……而且還不會解。

  冷面冰山忽然溫柔如水,段章一瞬間啞然。
  「不、不要緊啦!做我們這行的早就習慣這種情況了。」他幾乎是倉皇的說完,又往內走了幾步拉開彼此的距離,靠近冰櫃細細觀察。

  沒把他的反應放在心上,桑心低頭又看了看地板上已經乾涸的差不多的血肉,暗嘆了口氣,硬著頭皮跟著踏過去。她遲疑的原因並不是恐懼或反感,而是……進出刑案現場按理說應該穿上鞋套啊!這樣子踐踏證物真的可以嗎?

  從口袋裡取出早就準備好的白米,段章一一探頭往被破壞的冰櫃裡瞧,並且在每個空櫃中灑了一小撮白米,沉默觀察了片刻後,才繼續朝下一格過去。
  灑在冰櫃口的白米以肉眼似乎看不出有什麼異狀。這是在做什麼?能看出什麼?即使滿腹疑問,不過看著對方認真專注的眼神,桑心暫時忍住了,這時候應該不要打擾比較好。

  一、二、三、四……來到第五格冰櫃前,段章還沒低頭看去,裡頭就瞬間竄出一隻蒼白冰冷的手抓住了他扶在冰櫃旁的左腕。
  心一驚,段章連忙大喝:「小心心,退後!」

  桑心愣了愣,卻沒有照他的話立刻退開,反而是飛快抽出了腰後的警棍。

  警棍抽出的同時,冰櫃裡的白影已經撲了出來,就在桑心的面前,抓住段章的脖子將他壓倒在地!

  「啊?」桑心大為驚駭,定睛一看,竄出來的身影居然是名少女,背對著她、看不清面容,但從膚色上可以明顯判斷出這早已是一具屍體。
  眼睜睜看著段章在少女屍體的壓制下掙扎,她握緊了手中警棍,被訓練出的反應中本該即刻動手的那幾毫秒間竟然遲疑了。
  ……這不是她的領域。

  「咳……別、別插手!」幸好段章馬上開口制止她,沒被抓住的右手掏出了一張符紙,按在少女的後腦杓上,口中急唸:「天地玄黃,陰陽妙法、生死有命,除邪鎮靈、急急如律令!」

  空氣中傳來靜電般的劈啪聲響,桑心只覺得白色的光芒一閃而逝,快得彷彿幻覺,她眨了眨眼,然後見少女身軀一陣抽搐後,便像斷了線的木偶般癱倒了下去。
  桑心鬆了口氣,她選擇停頓是正確的,果然應該相信對這個領域更專業的段章。

  段章仍被壓在下方,奮力把少女的手從自己脖子上拉開:「咳、咳咳……」

  「你還好吧?」桑心急忙蹲下去幫忙,將屍體從段章身上掀起來。

  撐著地板坐起身來,段章摸著脖子無奈苦笑:「要命……真是失算,居然沒先問你們丟了幾具屍體。」
  羅家五口人,只丟了四具屍體,還留了一具,而且還在他接近時才起反應,這也慢太多拍了,怎麼一回事?

  心有餘悸的看著現在動也不動的少女遺體,桑心說:「這位應該是羅小妍,羅家最小的女兒。」

  「羅小妍啊……」段章望著雙眼緊閉的少女,彷彿詢問死者般的說:「你怎麼沒跟上家人呢?」







2016年9月2日 星期五

[宣傳]《穿越是門學問》

消失的這段期間,有追蹤POPO或FB的應該就曉得......
我是去寫別的稿子了XD
這次的新作是奇幻武俠類型,一集完結~已完稿(請安心開啃(*´ω`*)
因為是參加比賽,所以不能在這邊更,歡迎有興趣的朋友移駕到POPO賞讀~

《穿越是門學問》

簡介:


不是公主也不是美人,大學指考前一天,謝珂穿越成了六扇門的一名實習小捕快。
裝傻賣萌好不容易混過關,卻因為師兄師姐的案子而被拉去當臥底。

滅門血案中倖存的余二公子性情大轉,難道他也被穿越?
羅府大小姐反社會傾向好嚴重,會不會就是幕後凶手?
蕪童院裡時而呆萌痴傻、時而冷靜帥氣的阿冷,究竟是裝瘋賣傻還是雙重人格?

江湖一片腥風血雨,懸疑的凶殺血案到底是怎麼犯下的?
赤霄門與碧麟門的對立如何化解?是誰在幕後操控搧動?
專收棄兒的蕪童院裡又暗藏了什麼詭異?

左手令牌右手劍,人家穿越是去談戀愛,但她穿越卻是來打壞蛋!


《冥冥》七、屍變(4)




  當晚桑心仰躺在床上,徹夜難眠,段章向她坦露的一番遭遇實在太虛幻離奇,聽起來幾乎像電視劇裡的劇情,但又沒有電視劇那種扣人心弦……正因為這樣,所以才更讓她難以釋懷吧?
  這是真實的人生,段章的人生。

  他們和自己所處的幾乎像是不同世界,偏偏又是真實存在,一直都在,只是利用人們的常識判斷潛藏在普通人的視野之外。
  但即使經歷過濱海山莊的那次事件,桑心還是覺得彼此之間有一道明顯的分界,劃開這兩個世界,也許是因為山莊的事件正巧發生在人跡罕至的地方,所以讓她很沒真實感。
  直到這一晚,眼前那個看起來像個小混混、愛在衣著打扮上特立獨行,對別人生死假裝一點都不在乎、卻會在危急時刻毫不遲疑的伸出手,聲稱自己為了錢什麼都做得出來、卻會在她洗完澡只披浴巾出來時,臉紅的大喊叫她快穿上衣服……這麼樣一個普通的男孩,一路逃亡居然是因為被自己的父親追捕,要他為家族的未來而犧牲。
  此時桑心才真正有了跨過那條界線的真實感。
  現在可是二十一世紀了啊!又不是五百年前的古代!

  段章會不會胡亂編個故事給她呢?雖然也想過這個可能性,但桑心可沒有看露當時男孩眼中無意間透出的失落和苦澀,以及勉強維持的笑容下,掩飾得十分隱密的恐懼。

  恐懼。
  像他們這樣成天和妖魔鬼怪打交道的人,也會恐懼的事,究竟會是如何的可怕?

  望著天花板,桑心出神的胡思亂想最後被一通緊急來電給打斷。

  訓練出的習慣讓她快速翻坐起身,接起手機一看,居然是主任打來的?
  「我是桑心。」
  「是、今天剛去,還沒更進一步……咦?」

  那頭主任沙啞的嗓音說出了一個駭人聽聞的消息。

  「好的,我知道了,這就接手!」一口應下,她臉色嚴肅的想了想,隨即起身走出房外,將剛剛一切雜沓的思緒全都暫時拋諸腦後。

  走向隔壁書房,段章住到她家以後就一直在那間打地鋪,剛推門打開電燈,窩在睡袋裡的青年就馬上驚醒過來,反應快得連她都訝異。

  「小心心……你幹麻啊?」一看清是桑心,段章便又睡眼惺忪的倒了回去,含糊的抱怨著。

  「出大事了,起來。」桑心走過去,不客氣的踢了踢睡袋裡的那一團。

  「唉喲!別亂踢啊!」彷彿是簑衣蟲般扭了扭,段章無奈的又探出頭,瞇著眼皺著眉:「什麼事啊?」

  「屍體不見了。」

  「蛤?」

  「羅家人的屍體,不見啦!」桑心手扠著腰低頭對他喊到。

  「我還以為是什麼事呢……」一閉眼,段章居然一副「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表情又縮回了睡袋裡。

  桑心一瞪眼,這樣都不當一回事,心是有多大啊?
  「不准睡了!起來跟我去法醫那裡!」

  「啊!痛痛痛……!」

  推推搡搡的把段章推出家門坐上車,桑心驅車直奔原本的停屍地點。
  按說屍體失蹤第一應該懷疑是不是竊盜,但主任的來電一口咬定這事已經進入了她的職責範圍,表示現場情況可能不是她這個外行人能處理的,這時候當然是二話不說帶上段章了。

  「便利商店停個車。」上車沒多久,段章就開始嚷嚷。

  桑心瞥了他一眼:「做什麼?」



  「拜託,好歹買杯咖啡吧?照顧一下員工福利好嗎?」打了個呵欠,段章不客氣的說。

  這傢伙真是一點也不知道要緊張,他的靈脈不是被封了嗎?還這副好整以暇的模樣,難道真有不少法寶伎倆?
  心中疑問叢生,桑心仍是在一間便利商店前停了車。

  「你要喝美式還是拿鐵?」下車之前,段章問到。

  「隨便。」桑心隨口回應。
  車窗外可以看到天空已經微微放亮,呈現宛若生苔池水的藍綠色,路上人車極為稀少,除了不知何方傳來鳥鳴聲,幾乎是一片沉寂,此時大概是台北這座不夜城最為寧靜的時刻了。
  真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啊!這種感覺在桑心的腦海中油然而生。

  段章回來的時候,除了裝有咖啡的紙袋外,手裡還另外抱了幾樣東西,仔細一瞧,居然是白米、精鹽,甚至有一瓶米酒。
  把除了紙袋以外的東西都隨意扔到座位底下,段章坐回車裡,無視桑心炯炯有神的目光,笑嘻嘻的打開紙袋,拿出其中一杯咖啡遞過去:「好啦!這才是開工該有的準備。」

  桑心接過咖啡,忍不住問:「你是不是已經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段章美美的啜飲了一口咖啡之後,才悠然自若的說:「猜的、猜的,經驗累積。」

  只有這種時候,才會覺得這傢伙像個天師。
  重新發動車子上路,桑心想著。

  就在女警桑心與天師段章奔向前途未知的那一方、踏上調查屍體失蹤案件的道路時,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個角落,也有一家人正在為了失蹤的屍體煩惱著。

  颱風過後好幾天,羅家血案依然在新聞上鬧得沸沸揚揚,黃家姐妹卻在為一件怪事心煩。
  他們那個不成材的大哥,連死後都不讓人省心,颱風豪雨造成的土石泥流,居然把大哥的墳給沖跑了!殯葬人員在天氣恢復穩定後順著泥石流搜尋,找到了已經破開的空棺,卻沒找著屍體。

  「我那時候說火葬吧!放骨塔哪有這麼多事?」妹妹皺著眉頭說。她年紀最小,在有記憶時就對這個成天生事的哥哥沒什麼好感,自然也沒太多感情。

  「怎麼又說這?」姐姐低聲斥責她,生怕讓老父親聽見:「現在重要的是該怎麼辦?怎麼告訴爸?」

  「還是先拖著好,看能不能找到大哥的遺骨,如果能找回一部分也好交代。」黃家姐姐的丈夫說。

  「找不到怎麼辦?難道要搞個假貨?」妹妹說。

  「別胡說了,總要找找看。」姐姐又斥唸她。

  他們藉著電視新聞的音量掩蓋,在客廳中低聲商議,卻不知道客廳後方的掛簾之後,黃老先生站在客廳燈光照不見的黑暗中,雙手撐著柺杖,神色哀戚,無聲的一嘆息。

  作為一名醫生,他卻不是個無神論者。
  也許連神明,都在懲罰他這兒子生前的惡行惡狀吧?

  黃老先生是個小有名氣的傳奇人物,他的醫生父親因為二二八事件而身亡,原本是護士的母親獨自扶養他長大,直到他也成了一位醫生,繼續父親未完成的行醫濟世之路。
  已經到該退休的年紀了,黃老先生卻仍放不下手,時常關注著醫療訊息、有事沒事還會去醫院晃晃,見到看不過去的狀況就回家打電話找他的學生們嘮叨叮囑一番,讓那些都早已獨當一面的醫生們對他是又愛又怕。
  「現在的社會,醫生不像醫生、病人不像病人。」這是黃老先生最常掛在嘴邊的話,說到激動處還會用力叩著柺杖,口沫橫飛。

  這樣擇善固執的黃老先生,卻有個不成材的兒子,知道的人都為之唏噓。

  猶記得兒子小時候,總喜歡纏著奶奶說過去舊時代的故事,但也許是他們都疏忽了,說了故事後沒有補充給他足夠健全的觀念,到了青春期的兒子開始從乖巧走向偏執與暴戾。
  恨那些害死爺爺的人、恨早已作古的前人、恨教授史觀的師長、恨掌權執政者,好不容易社會風向漸漸改變,民主加速進化的腳步,但政黨輪替後過高的期待造就的失望又再度加深了他的憤世嫉俗,他憎恨眼前一切看不慣的人事物,用暴力包裝失落,將自己的痛苦不順遂歸咎於他人、乃至整個社會。

  「你可以悼念那個時代、你可以試圖讓這個時代更好,但千萬不要去憎恨、不要去憎恨任何人。」
  後來的黃老先生在將自己的人生故事說給孫輩們聽時都格外小心,他不想再次造就出大兒子那樣被仇恨所灌澆而扭曲的人格。

  那是大時代的悲劇,要說誰有錯呢?每個人都在做著當初自認為是對的事,大家都只是想更好的活下去而已。是非對錯不該由他們這些後人來追論,從過往的錯誤中學習,繼續跌跌撞撞的前進,才是他們這些後輩人的使命,畢竟,憎恨與偏激的心,不就是當時造成悲劇的主因嗎?
  黃老先生想這樣告訴兒子,但卻已經來不及了。

  他那個不肖子,在一場行車糾紛時因為砍傷人而逃亡半年多,不知道和哪些狐群狗黨廝混,最後又被捲入另一起酒後群架的衝突,混亂中頭部重創不治身亡。

  送走了兒子,悲傷的黃老先生顯得沉默寡言不少,幸好他還有兩名孝順的女兒。排行老二的姐姐已經婚嫁,和丈夫及一對幼子就住在樓上,最小的女兒則是和老父親住在一起就近照顧,同時還有一名外籍看護幫忙。
  日子也就這樣過著,總鬧事的長子走了之後,黃家反倒安穩平靜許多。

  沒有想到,安穩的日子居然又再次因過世的長子起了風波。

  黃老先生想起一個老朋友,原本也是他的患者,後來兩人結為至交,那位老朋友似乎對這種神神鬼鬼的事情比較了解,或許自己該去拜訪一下老友,說不定能夠有找回兒子屍骨下落的辦法。




2016年6月29日 星期三

《冥冥》七、屍變(3)

文/阿洗


  開車前往案發現場的路上,桑心回想從周法醫那裡得知的消息,心頭難免憂慮不安,鳳隱將段章交給自己的時候就叮嚀過了,千萬別讓天師一脈的張家找到他,雖然一直沒辦法從段章口中問出原因……但會有什麼事,能讓一個年輕人甘願這樣逃離家庭、隱姓埋名?
  桑心忍不住握緊了方向盤。

  我一定會保護你脫離邪惡的魔掌!
  賭上軍警之魂,她與生俱來的正義感熊熊燃燒著。

  化名段章的青年在女警家裡打了個大噴嚏。

  他正在偷用女警的電腦……不,也不能說偷用,桑心是個活脫脫的運動型健康女漢子,電腦除了偶爾打打報告、刷刷臉書之外也沒什麼用途,當然更沒有鎖密碼,段章只要打開就能用了。
  禁不住好奇的先開了桑心的臉書,但只瞄了幾眼,他就深感乏味的關上了。
  一個單身女孩子家,關注的居然都是些軍人之友、警察之聲、槍炮彈藥、國際情勢、武術防身……這類正經八百枯燥乏味的粉絲團,多麼讓偷窺的男人感到絕望啊!

  內心哀號過後,段章無奈把注意力放回自己原本的目標上,用搜尋引擎查了羅家案子的相關消息。
  像這種血腥恐怖又透著詭異的案子,理所當然引起網路上廣泛的討論,八卦流言滿地都是,要從中判斷出真實性相當不容易,段章仔仔細細的閱讀了每一篇不同的文字敘述,過濾初始來源、與現有事實是否相符等等。不知不覺間,滑鼠不停的游移點擊中,一個下午就這麼過去了。

  天幕已經拉黑許久,但都市鬧區裡的燈火通明讓人很難明顯感受到光線變化,直到桑心手中的文件夾「啪」地打上他的後腦杓,段章才從龐大的資訊流中回過神來。

  「啊?……小心心,你什麼時候回來了?」目光茫然,他還有些發愣。

  「都回來快十分鐘了,你在看些什麼?」桑心瞇起眼湊上螢幕一瞧,臉色馬上就變了,文件夾接連敲了好幾下:「你居然擅自查這案子!經過我允許了嗎?還有!這是我的電腦!」

  段章雙手抱頭鼠竄:「我這不是吃飽沒事幫你忙嘛……哎呀別打了!」

  「吃飽沒事?」桑心聽出了意味,問:「你一下午都在看這些?」

  「可不是嘛!」段章摸了摸肚皮,一瞧時間,乖乖,都已經八點多了,難怪他餓得前胸貼後背。
  「我餓了。」他可憐兮兮的對著桑心喊。

  文件夾又砸了下,桑心才冷著臉一指:「壽司在餐桌上了,去吃。」

  桌上擺著足足三大盒平價外帶壽司以及兩碗還溫熱的味增湯,段章心頭一暖,雖然霸道又囉唆了點,但總歸來說桑心對他還是挺好的,管吃管住還管他儀容服裝,已經不知多久沒有人這麼待他了。
  揉了揉鼻子,他坐下來打開塑膠盒,正要拿起調料包時,纖纖玉手在他手背上重重一拍。

  「吃飯前要洗手!」一轉頭,桑心正插著腰嚴厲的說。

  兩個人好不容易在餐桌上開始用餐已經又是十分鐘後了,桑心邊吃邊簡介了一下案情概況,她還不算是真正插手此案,只是因為被害人的死狀實在弔詭,所以主任讓她去深入了解一下,確認是不是有必要請鳳隱幫忙。
  勘查現場後又從承辦人員那裡聽取過介紹、也看了驗屍報告,桑心這才明白媒體網路上那些血腥嚇人的八卦謠言還真是其來有自。

  「聽起來不像是正常人類所為。」段章也這麼認同。

  「會是……妖怪之類的嗎?」桑心不太確定的問,驗屍報告寫得隱晦迂迴,但其實就是這麼個意思,只是不方便坦白寫上。

  段章緩慢的嚼著嘴裡的米粒,想了想,含糊著聲音說:「講妖怪太籠統,也不一定是我們這個範圍的,比如上次山莊那種……總之,最好還是能去現場看過,會比較容易確定。」

  桑心微微皺眉。不是她不願意讓段章外出,只是張家的魔爪顯然已經接近了他們身邊,此時她如果帶著段章頻繁出入公共場合,搞不好就會被發現。

  段章也不傻,看著桑心明顯有所顧慮,他心裡就有幾分猜測了,拿起紙巾擦了擦手指,若無其事的問:「是不是張家的人找來了?」

  桑心有瞬間愣了一下,但仔細想想,段章如果猜不出來就白搭他獨自逃亡這麼長一段時間了,那才真是奇怪。「可能是,無法確定。」她坦然點點頭。

  「你也不用那麼緊張,我躲那麼久,自然有點小伎倆派得上用場。」段章扯了扯笑容,一邊打開湯碗的蓋子、一邊說:「況且就算他們真的發現我,有你在,他們也不一定敢動手。」
  他現在已經知道,這名小女警的家世背景大有來頭,不是張家惹得起的。

  「……你說的動手,到底是什麼意思?」桑心問。從她帶段章回來至今,對方一直不願意表明內情,而她也從不放棄的一再藉機追問。

  段章搖頭,依舊不肯透露半分:「這跟普通人無關,說了你也不明白。」

  這麼說也沒有錯,她可能真的聽不懂,或許等自己更了解這個圈子之後再逼問他好了。桑心是個很理智的女子,思考了一會就果斷放下,改口道:「你逃出來,那你的父母呢?」
  他被家族迫害而逃離,莫非父母家人都沒出手阻攔?

  段章抓了抓已經被理平的頭毛,無奈的說:「呃……你別問這麼多。」

  給你點顏色就開染坊了?桑心眉一挑,伸手「砰」地拍在桌面上,湊過上身,殺氣騰騰的說:「你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憑什麼我不能過問?」

  「咳!」段章差點被她這一嚇給嗆到,放下湯碗抹抹嘴,瞄了一眼小女警因為傾身到他面前而若隱若現的兩團白肉包,呆了呆,然後神速的收回視線。
  「好、好,你先坐下,這麼近我壓力大!」他撇過頭急忙說到。這小女警到底有沒有把他當男人……不、到底有沒有把她自己當女人看?

  桑心也就是嚇唬嚇唬他罷了,隨即依言坐回位置上,雙手環抱交叉胸前,下巴一抬:「你說。」

  唉,這什麼霸道女總裁興師問罪的架勢?又抓著頭毛,段章發現他好像已經漸漸習慣這種手感了,腦海中組織了一下語言,這不是他第一次將事情說明給家族以外的人知道,但距離上次已經太久、太久了。
  其實他並不想再把別人扯下這渾水,自己能逃多久算多久,結局是什麼都沒關係,至少不會傷害到更多人,未來的事情他已經不願多想;只是鳳隱的強硬插手卻讓事情出現急轉,雖然目前還看不出這是好還是壞,但這些日子的冷靜後,他心頭竟緩緩浮現一絲希望。
  也許守道人的決定是對的,小女警桑心就是他的貴人?
  前提是鳳隱的話真能信。他那雙眼,究竟看見了什麼?誰也不知道。

  桑心並不催促他,耐心的等待著。

  段章閉上雙眼,輕輕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才開口:「細節要說起來你應該真的聽不懂,簡而言之就是,犧牲我一個人,可能就可以拯救整個張家血脈的未來。」

  我只是問你父母啊?桑心訝異於段章居然真的向她坦白了,然而她不動聲色,冰山臉面無表情的專注聽下去,說不定這是唯一讓段章願意開誠布公的機會。

  把玩著面前的湯碗湯杓,段章正深陷在自己的情緒中,根本沒有察覺桑心目光中稍縱即逝的變化。
  「我父親就是這一代的家主,這也是他的決定……從我媽好幾年前過世之後他就性情大變,瘋狂投入重新振興血脈的目標中,在那之前,我們一直都是像普通家庭一樣生活著。」
  不能否認他懷念過去的正常生活,一家人有笑有淚、有爭執也有體諒,就像普通家庭一樣;不過這些在他逃亡之後很快就漸漸淡化消散了,艱困的生活讓他沒時間去回憶過往,等他在生存壓力下快速成長起來,終於能夠稍微喘口氣的時候,那些已經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他甚至有點不太確定,那段過往是否真的存在過。

  凝視著沉默下來的段章,好一會兒後,桑心才低聲問:「那……你有想過之後怎麼辦嗎?」永遠逃下去總不是辦法。

  「能逃多久算多久吧?我也不知道。」段章苦笑,不由得摸了摸脖子上那條紅繩,當時桑心打上的結已經化成了一顆小紅珠,完全看不出來該如何解開。
  「要不是鳳隱搞這一齣,我壓根就沒打算思考這個問題。」
  鳳隱說了這個封印由誰繫上就只能由誰解開,卻沒有告訴他們倆要怎麼解,所以就算桑心見他表現良好想要幫忙解開束縛,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剪刀打火機都試過了,除了他的脖子被東拉西扯出勒痕之外毫無效果,逼迫他必須開始考慮下一步還能怎麼走,畢竟現在自己已經跟小女警成為命運共同體,不是當初單槍匹馬東躲西藏浪跡天涯那麼單純了。

  桑心認真思考片刻,又問他:「難道張家只有犧牲你一種方法嗎?」

  「他們要是有其他辦法,就不會緊追著我不放了。」段章無奈一嘆,若能幫助家族當然是好事,但要他引頸就戮又怎麼可能?更何況,什麼世代了,人類基因都已經解碼了,還要他拿自己去換一個虛無飄渺的未來?







2016年6月22日 星期三

《冥冥》七、屍變(2)

文/阿洗


  爺爺過世之後,羅小妍流乾了眼淚卻哭不出聲,親人都以為她哀傷過度,卻不知道她心中不敢置信的痛。
  那麼慈祥和藹的爺爺,居然是課本裡、電視上撻伐聲不斷的幫兇、罪人?

  親人們本來打算幫爺爺申請入祀忠烈祠,這是老兵榮民們過世後能享有的權利與榮譽,卻被羅小妍極力阻止了。

  「爸生前最疼小妍了,凡事有什麼小秘密都喜歡跟小妍說。」二叔說到,認為老父親很有可能就只交代給羅小妍:「既然這樣,就按爸的意思吧!」
  雖然不太理解原因,但反正現在台灣社會也沒人重視這個了,況且爺爺生前的確是十分低調自守的人、不喜歡宣揚,討論之後,他們便決定按他老人家的意思辦。

  只有羅小妍知道原因,爺爺還告訴她一本手記的位置,要她好好收藏。
  她問爺爺為什麼不想讓別人知道卻又要記錄保存下來?爺爺說;罪業不會因為他不說就消失不見,如果有一天,需要公開的話,持有這本手記,羅小妍可以做出選擇。

  「你要幫爺爺記住。」老人孱弱的手那時卻強而有力的緊握著羅小妍,口齒清晰的說:「小妍,記住以後你要做出對的選擇。」

  到底要做的是什麼選擇?羅小妍不明白,也沒有機會明白了。

  一年後的九月底,颱風之夜,羅小妍的家中一片死寂。
  狂風暴雨吹打著鋁窗砰砰作響,開著的電視機仍在播放著颱風來襲的現場新聞,記者激昂的話語聲回盪在屋子裡,客廳桌上的茶水早已冷卻,喝茶的人呢?

  從門口踏入,首先看見的是羅小妍的父親,他仰躺在客廳鞋櫃旁的地上,臉卻是朝著地面,脖子被整整擰轉了一百八十度。
  再往裡面一點,將要進到走廊的地方,羅小妍的姐姐坐靠在沙發旁邊,胸口被掏出一個大洞,表情仍然凝結在死前那一刻的驚恐中。
  羅小妍的哥哥和母親都倒在廚房裡,哥哥的雙臂都折斷成六十度,後腦被敲碎在大理石的流理檯邊,鮮血夾雜腦漿流遍一地,死狀最為悽慘;母親則是臉面發紫的躺在兒子身邊,頸部有明顯掐痕,舌骨斷裂。

  羅小妍倒斃在自己的房間裡,似乎正想往房間深處爬去,但背後像姐姐一樣被掏出的大洞斷絕了生路,將她的生命永遠結束在那一刻。

  「太慘了。」見過現場的人員,無一不是這麼搖頭嘆息道。

  鄰居在颱風過後的隔天出來清掃環境時發現了異狀,門外的血跡讓他們沒敢進去就連忙通報警方,警方迅速到場,小心翼翼入內查探,便發現了這番悽慘殘酷的景象。
  如此重大的案件自然很快成為警方的焦點,同時也吸引了瘋擁而來的媒體。

  新聞上原本播放的颱風災況報導,隨即就被羅小妍家的滅門血案所取代,由於細節太過駭人聽聞,因此警方並沒有宣告於大眾,但仍有一些小道消息或名嘴爆料透露出那恐怖悽慘的死狀,造成社會一片人心惶惶、議論紛紛。

  桑心家裡的電視也正反覆播放著相關新聞,明明沒有多少新訊息傳出,卻能夠佔據整節新聞的百分之八、九十比例,可想而知,會待在電視機前盯著的人想必也是無聊至極了。

  段章的確是無聊至極,先前和桑心強制配對之後,他就一直被小女警關在家裡、偶爾周末才被帶出去蹓蹓,雖然成天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是很輕鬆啦……但怎麼覺得自己根本是被當成寵物了?
  上週更過分,桑心完全不顧本人意願,硬是把他那頭半黑半金前衛酷炫的髮型給剃成了大平頭,讓他欲哭無淚。
  這麼不公不義、枉顧人權的事豈是堂堂警察所該為?

  面對著當事人的血淚控訴,桑心卻只是一臉冷漠的看著被銬在椅子上的段章,打開電動理髮器:「放心,我常幫我爸推,技術很好。」

  「不要啊啊啊啊啊……!」

  簡直慘絕人寰。

  散步、餵食、理毛,顯然他真被當成寵物養了。
  段章哀怨的側躺在沙發上,一邊伸手抓著桌上打開的薯片吃,一邊百無聊賴盯著洗腦的電視新聞輪播。
  羅家血案慘歸慘,段章可不是那種會憂國憂民的優等公民,他看著新聞,雙眼發直的胡思亂想,只是庸俗的想打發時間罷了。
  今天桑心帶午餐回來的時間似乎特別晚啊?

  時間過了兩點,熟悉的鑰匙開鎖聲才終於從玄關處傳來,段章懶洋洋坐直身體,眼睛快速掃描一下有沒有明顯的薯片碎屑掉落,倉促的撥拂撿拾乾淨。
  被美腿怒踹幾次之後他總算是長點心眼,懂得掩飾一下邋遢的習慣以免自找罪受。

  「抱歉,回來晚了。」桑心提著便當匆匆走進客廳,放下之後便往自己房間走去:「你自己吃就好。」
  租屋的地方距離文職工作地點很近,平日又相當清閒,桑心通常都是提著午餐回來和段章一起吃過後才回崗位的,但今天似乎難得忙碌了起來。

  打開便當的同時,段章偷偷瞥了眼緊閉的房門,心裡難掩好奇。
  桑心現在的「正職」可不是普通文職工作,而是在那位老王手下專門負責怪異不科學事件的小組……說是小組,其實目前也就桑心一人。
  總而言之,會讓桑心忙起來的事,肯定不是普通案子。

  難道說……
  段章摸著下巴,歪頭看向仍然播放著「新聞」的電視畫面。

  「帶上我吧?」

  桑心換了身輕便的衣服走出來後,就見端著便當的「寵物室友」搖著尾巴湊過來說到,目光正閃閃發亮。
  「是羅家的案子對不對?」

  這相當明顯,被猜中也不意外,桑心面無表情的睨了眼極欲出門放風的段章,果斷回絕:「不行,乖乖待著。」

  「為什麼?」本來還以為對方會同意的段章大失所望,嘟嚷著:「我可比你懂得要多,其中有沒有歪膩我一眼就能瞧出來了!」
  稍為誇大了點,但是事實。

  「說、了、不、行。」桑心舉起手指,戳啊戳的把他戳回了沙發上頭,居高臨下的囑咐:「我先去確認狀況,真有需要再回頭來接你一起過去。」

  段章垂下肩膀,無奈的說:「那……晚餐可以吃壽司嗎?」

  「好。」桑心乾脆的一口答應,扭頭踏著漂亮的長腿離開了住處。

  桑心當然也知道,如果帶著身為天師的段章去現場查探肯定能省下很多時間,不過,前幾天得知的一個消息讓她耿耿於懷……

  向來都是做事嚴謹負責的人,自從上次離開海岸山莊那棟鬼屋後,桑心就一直關注著搜尋孟家幾口人屍骨的進度,時不時會去了解一下情況。
  尋獲的孟家屍骨都暫時存放在法醫研究所內,進行比對以及拼湊的工作,那天桑心按例繞過去向主要負責的周法醫打聲招呼,周法醫已經臨界退休的年紀了,基本上沒什麼詭譎怪誕、需要豐富經驗的特殊案子也不會找上他,這次是看在桑心他們主任的面子上幫把手而已。

  「周叔,蟹殼黃。」知道周法醫喜歡自家附近賣的餅食,桑心也懂得做人情表達謝意,時常順道拎一些過來,還細心的用保溫袋裝著。

  「哈哈哈,人來就好這麼多禮數做什麼?」話雖這麼說著,老法醫仍忍不住搓手,饞涎欲滴直盯著那袋熱騰騰的餅食。

  「沒什麼,順道而已。」桑心覺得這是實話,不是客氣。

  簡單用茶包沖了兩杯茶,一杯遞給桑心,周法醫擦洗雙手,迫不及待的抓起一枚蟹殼黃就津津有味啃了起來。
  「嗯,果然還是這味好……噢對了!」他佐著茶邊吃,邊含糊不清的對桑心說:「前兩天有人來找孟家人,說長輩是以前孟家的朋友。」

  桑心一愣,十多年來沒有多少聯繫人的孟家,怎麼會突然冒出什麼朋友?
  「是怎樣的人?」她連忙追問。

  「一對姐妹,長得挺標緻的。」三兩口吞掉蟹殼黃,周法醫抹抹嘴,說:「我也覺得奇怪,問她們怎麼會跑來這裡,她們說是剛好有認識的人得知的,因為家裡長輩有點掛念所以讓她們來看看。」
  「我說你不在場,我不能做主告知她們細節,那對姐妹就離開了,連資料都不肯留,說只是長輩心意沒什麼必要。」

  桑心皺起眉頭,難道姐妹們的長輩就是那名把影片送出來的關鍵人物嗎?孟家山莊事件中仍有欠缺且無法證實的幾件事,莫非與此有關?
  「周叔,那對姐妹多大年紀?」

  周法醫回想了一會:「挺年輕的,大概跟你差不多。」然後又拿起一枚餅,才隨意的說:「我猜把消息傳出去的說不定是某個姓張的傢伙?那對姐妹有問起你身邊是不是還有個姓張的年輕人,不過我記得那時候跟你一起的小夥子應該姓段才對。」

  姓張?

  桑心的呼吸瞬間一滯。
  她當時的確已經改稱呼張天機為段章,甚至連主任那邊也是這樣通報的,所以除了鳳隱他們之外,不可能還有人知道段章其實姓張,難道……




2016年6月15日 星期三

《冥冥》七、屍變(1)

文/阿洗


  「小妍啊……爺爺是壞人,你要記住、幫爺爺記住。」

  羅小妍還清楚記得,爺爺九十歲高齡去世前單獨對她說的一個故事。
  一個她從此不敢再對任何人說起的故事。

  爺爺去世時,羅小妍是個大學生。她的父親是眷村孩子,幾十年以前被俗稱外省人第二代,爺爺是一九四九年跟著政府一起撤退來台的老兵。
  在羅小妍的記憶中,爺爺是個溫文儒雅、待人謙善和藹的老人家,而且還是個虔誠的佛教徒,他們這些孫輩的孩子從小就最喜歡纏著爺爺,因為爺爺永遠都不會生氣。
  爺爺從前常說的故事都是關於他在大陸的家鄉、親人,或是他怎麼樣跟日本人打仗作戰,但是後來的國共內戰以及怎麼來到台灣的事卻未曾提起過。晚輩們只能從老人家偶然提到的隻字片語中,猜測老人可能是覺得那段被打著跑的過去十分狼狽不堪,所以不願提起吧?

  直到一年前,爺爺住在醫院裡那段彌留之際,趁著白天親人都忙碌、只有她一個人留守的時候,突然把她叫了過來,交代了一番。

  「小妍,你聽好,爺爺跟你說個故事。」

  「爺爺,我在聽。」
  老人家年事已高、又因病痛折磨,聲音相當微弱,羅小妍幾乎是趴在爺爺的臉邊才能聽得清楚。

  而爺爺說出來的故事,讓羅小妍幾乎要緊握著床沿的欄杆才能控制住不由自主的顫抖。

  爺爺說,其實他不是在一九四九年的撤退中第一次來台灣的,而是在更早幾年,當二戰結束時,他就跟著要從日本手中接收台灣的政府軍隊一起來台。
  剛剛才打完對日抗戰的他們,一來到被日本統治了四十多年的台灣卻有點恍惚,雖然是差不多的中國人臉孔、相似的習俗,但滿目所見卻是被日本人建設過的街道和醫院、工廠,台灣人多半也只會說閩南話和日語,只有極少數人才能夠以官方話跟他們溝通。

  滿街台灣人歡慶著回歸祖國懷抱,他們卻困惑著,這到底是來「接收被割讓的土地」還是「佔領日本的土地」?
  眼前的這些人們,到底是跟自己一樣的中國人、還是日本人?

  羅小妍的爺爺被分配到醫院裡幫忙,雖然雙方語言難以溝通,但早就熟悉工作的醫護人員,勉強還是能用比手畫腳來了解彼此的作業。
  當年是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因此白天幹完搬運物資的勞力活、晚上還常被叫去太平間守屍體,不過屍體在戰場上看得夠多了,他倒也未曾怕過,甚至還時常幾個年輕人一起十分不敬的開著死者玩笑話。

  在混亂的比手畫腳之中,醫院裡的人員沒多久也漸漸摸出了點門道,開始能簡單的用對方語言說出一些物品的名稱,其中有個台灣護士長學得特別快,為人也親切體貼,於是就成了雙方溝通的橋樑。
  雖然護士長是個已婚婦女、年紀跟他們相差不小,但還是成為軍中青年們私下戀慕的對象,也許是因為他們多半都已經離「家」太遠、太遠了吧……

  「這些人都被日本人奴化了思想,要千萬小心他們被暗中操控!」長官這樣三令五申。

  他們在長官面前挺著腰板應聲認同,但是半夜接過護士長給他們泡的咖啡和餅食時,腦子裡馬上又拋開了那些話。
  羅小妍的爺爺在戰場上從來也沒喝過咖啡,只見過美軍喝,那是第一次有人送來給他們喝,加了大量糖分的咖啡又香又提神,鹹酥的餅食讓他彷彿回到了家鄉,什麼奴化操控的都暫時滾邊去吧!

  可惜輕鬆的氣氛沒過多久就逐漸緊繃起來,他們與台灣人之間的衝突很快的就顯現了出來。
  作為戰爭中的南進基地而被日本整頓規劃過的街市與文化,即使在戰爭結束前受到盟軍的一陣密集轟炸,也依然保有相當高的水準,在日本撤退的初期混亂過後,很快就恢復了各種井井有條的秩序。
  而他們,卻是才從充滿煙硝血腥、飢餓傷痛的殘酷戰場中剛剛回過神,還沒來得及鬆懈或慶賀就匆忙被派遣渡海到來的一群軍官士兵,滿身污穢、言行粗鄙,甚至忘了自己是個人。
  人性,早已被遺忘在戰場上堆滿著父母弟兄親人敵人的屍堆中。

  剛打完日本人就被丟進一個充斥日本風格與日語城市的不安、面對台灣士紳時的自卑、緊繃的戰爭結束了只想尋歡作樂……來台士兵們各種雜亂的心情化成了唯一的煩躁感。
  到底什麼時候,才可以回到遠離好久的老鄉?羅小妍的爺爺每到了夜深人靜,舉目望去卻只有封存的屍體時,對於未來心中一片茫然哀悽。
  而台灣人看他們的眼神,也從一開始的歡欣鼓舞,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迅速變成了鄙夷與厭惡。

  「然後,那件事情就發生了……」

  爺爺所說的那件事,就是羅小妍在課本裡也讀過的「二二八事件」。

  那時候資訊不明確,他們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知道醫院突然在一天當中湧進了大量的傷患,而且還壁壘分明的形成了兩個群體、彼此敵視,有人各自幫自己人那邊、也有人兩邊忙得團團轉,他們幾個年輕人站在中間,以防兩邊又打起來。

  本來以為只是一次個別性的暴亂,也聽說已經有委員會和長官在協商交涉了,但又過幾天,事態忽然急轉直下,屬於台灣人的那一個群體和台籍醫生護士們悄悄的開始減少與消失。
  即使他隔天就聽說了官方消息,可是沒有軍令傳達到他們這裡,對於一些台灣醫護人員暗自將患者假裝成屍體送離開的行為他便視而不見。看在咖啡和餅食的份上,你說是屍體就是屍體吧!而且他也真不知道這些人是誰。

  後來長官的吩咐下來了,要搜捕哪些人,每天都有相當明確的名冊,不過那時候他們那間醫院裡已經幾乎沒有台灣人了,不是聞風逃離藏匿就是下落不明。
  他在醫院裡來回巡邏,想幸好護士長還在,心裡默默祈禱著護士長沒有做過什麼錯事、不要出現在名冊上。

  隨著局勢越來越激烈,晚上除了看守太平間,他偶爾還會被叫去處理、焚化屍體,長官告訴他們那些是煽動暴亂、企圖政變的匪徒,他們也就信了。
  沒有理由相信、也沒有理由不信,只不過,服從是他們從戰場延續下來的習性。他得要到數十年後才會知道自己當時做了什麼。

  一個空氣潮濕的夜晚,一小隊士兵來到醫院,叫上他幫忙搜捕一名叛亂份子。
  他放下才喝半杯的咖啡,和那幾個士兵一起沿著病房搜尋,絲毫沒多想,這裡哪還有台灣人呢?大概也是和先前一樣,例行性的巡邏罷了。

  走進一間空病房時,他意外的見到護士長站在裡頭……不、不只有護士長,後面角落的病床下方,還躲著一個男人。
  他愣了愣,看到護士長緊握雙手,企求的盯著他,眼眶泛紅。
  「這裡沒有人。」護士長用生硬的北京官話對他說:「這裡、沒有人。」

  這時候他是有選擇的,因為走進病房的只有他一個人。

  講到這裡,爺爺的話聲停頓了許久,羅小妍抬起頭,才發現老人家已經淚流滿面。

  「小妍啊……爺爺是壞人……」老人混濁的雙眼望著天花板,當年護士長瞬間蒼白的臉蛋彷彿又再次出現在眼前。

  那是護士長的丈夫,一名醫生。

  遠處一聲槍響,把他手裡剩下的半杯咖啡也震落墜地,灑出一灘深褐色,在黑夜裡宛如鮮血。
  倖存的護士長從那夜之後就和年幼稚子一起消失無蹤,而他們也在半年後再度被整軍回到大陸與共產黨作戰,然後長官投共被押回台灣槍斃、聽說很多人前往圍觀,作戰失利、大陸淪陷,他和原本的隊伍散離,一片兵荒馬亂中誤打誤撞的跟著撤退來台,學習技能、成家立業……

  然而當晚護士長望著他的最後一眼,他再也忘不掉,再也喝不下那永遠的半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