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9日 星期三

《冥冥》六、蛟龍鳴(1)

文/阿洗
  劍潭寺右畔山腹,墳墓累累,已成荒塚,春時草長過人,一任牧童放牛飼養,踐踏摧殘,墓為之傾塌,不知凡幾。即寺僧圓寂亦皆埋於是處,惟時有管顧爾。
  寺之西廂為住持禪室,有倚雲生者,讀書其間。一夕微風習習,月明如晝,獨在庭中散步,四顧寂寥,但聞水聲潺潺,若遠若近。忽見一女子,玄裳縞衣,仰看明月,冉冉而來,口中微吟云:「紅愁綠怨送春歸,徒倚無聊幾夕暉,十載光陰如一夢,遊魂時逐落花飛。」旋復朗誦至再,細聽之,其音淒婉,似有重憂者。
  生以為,山寺僻地,安有此風雅之女士步月孤吟?大感疑惑,遂趨前欲問之。女回頭一顧,舉步便走。生愈疑,追至潭岸,竟無蹤跡,不覺毛骨悚然,急返舍就寢。
  翌日詢之土人,據云;此地婦人無識字者,惟聞十年前有某募客之妻,善文墨,病歿來葬於此。每值月夜,常見現形,人多恐怖,不敢過其處。始悟女即其魂。
──西元1906年《漢文臺灣日日新報》


  人活在世上,是為了什麼?
  上學唸書、上班賺錢,交際戀愛、繁衍養育,是為了活得更好、還是為了更好活著?社會因人而存在、還是人因社會而存在?是人們在適應這個世界、還是這個世界在適應人們?
  我出生之後至今做了什麼?直至死亡來臨前又將做什麼?
  思考這些課題,正是生而為人的證明。
  九月中旬的一個上班日,節氣中的白露已過,天氣卻仍然熱得像大暑,喝完手上的冷飲,扔進一旁垃圾桶後快步走進捷運站,迎面而來的涼風讓許沉香輕舒了一口氣。
  說來諷刺,拯救人類脫離這種不尋常酷暑的事物,卻正是導致這種不尋常氣候的主因之一。
  刷了卡、通過閘口後,她掏出手機來看了眼。
  時間尚早,還能去哪裡晃一晃呢?
  上週工作日結束前她提出了辭職,然後這禮拜開始「活用」累積的休假至今,辭職的事她還沒告訴任何人,甚至休假也沒有說,一種莫名的念頭,讓她決定讓自己逃離一下整個社會。
  不過,逃離一切之後,還真不知道要做什麼好啊……
  一邊滑著手機,許沉香苦笑起來,就算想找朋友出來聚聚,大家也都要上班工作,這個時間還真不好約到人。
  「唉,我這是在幹嘛呢……」心中百般無奈與混亂,她在月台的座椅上坐了下來。
  說起來辭職的理由非常可笑,因為她公司裡的某位年輕主管瘋狂追求她,弄到辦公室裡人盡皆知不說,除了向她提出以結婚為前提的交往之外,上個月底更跑到她家樓下試圖直接面見她父母,結果正巧遇見她和哥哥許晨光有說有笑的回來,居然連狀況都沒搞清楚就爭風吃醋起來……天啊!這種偶像劇裡才有的劇情,怎麼會落到她身上?
  如今就連哥哥也知道這件荒唐事了,幸好哥哥是站在自己這邊的,否則鬧到爸媽那裡去,豈不是讓他們擔心破頭。
  她明明就已經向對方多次堅定的表達了「無此意願」,為什麼有人可以這麼自我感覺良好的認為自己是在害羞呢?
  迫於無奈,她只好提出辭職來表示自己的意志了,希望可以讓對方醒悟過來。
  沒想到自己居然也有為這種事煩惱的一天。
  雖然決定以普通人的身分過日子,但許沉香其實仍是抱著一種超然的心態,畢竟此生陽世對真正的她來說,只是白駒過隙,她想要好好體驗,卻無意讓自己陷入太深。
  對自己的身分來歷隨著年紀的增長越來越心知肚明,其實她最近也突然開始迷惘了起來,此世讓她降生於這個時間、這個地方,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眾生的災厄、世界的危機,她既不能告知、也不能插手,現在的她只是棋盤上的一顆小小棋子,唯一與眾不同的,是她同時也是棋盤上方的一雙眼。
  然而那是她、也不是她。
  比起瘋狂的追求者,這些問題更讓許沉香煩惱不已,只可惜根本沒有對象能夠商量……
  正出神著的時候,一陣風從月台上掃過,拂亂了她前額的髮絲。
  那是捷運列車進站前帶起的風,大家都習以為常了,許沉香整理頭髮的同時抬起了頭,望向列車將來的方向,一道熟悉的人影映入了她的眼簾。
  咦?那不是……
  這個時間月台上人煙稀少,即使距離十幾公尺外她也將那人看得一清二楚,許沉香不自覺的浮現了笑容,快步而輕盈的走上前去。
  少年一身短袖襯衫、牛仔褲,斜背著包獨自站在月台中央,毫無特別之處,但仔細觀察就會發覺那雙無焦的眼神有點突兀,看他既沒有要離開、似乎也沒有要搭車的意思,許沉香悄悄靠近,惡作劇般的舉起手來掩住了少年的雙耳。
  猜、猜、我、是、誰?
  她含笑著閉起雙眼,無聲的在心裡說到。
  突然被遮蓋住聽覺的少年愣了下,鼻尖已經嗅到了對方那股清雅獨特的體香。
  「……許沉香?」
  許沉香放下手,愉快的開口:「好久不見了,鳳隱。」
  「好久不見。」少年也抱以微笑,眨眨看不見的眼:「提醒你一下,除了體香,你身上還戴著我給你的血環。」血脈相應,他不可能查覺不出來。
  許沉香一摸胸前,衣領內的血色玉環正一如往常的掛在那兒:「哎呀!我都忘了。」
  「哈哈!」鳳隱小聲笑了出來,他還是頭一次單獨遇到許沉香,以往都是巫秀月和她出雙入對的,「今天沒上班?」
  「嗯,給自己放了假,結果卻不知道有什麼事能做,正四處閒晃呢!」許沉香說著,然後自嘲了句。
  鳳隱敏銳的聽出了一絲不對,許沉香可不是普通女孩,向來心境和穩自若的她,居然在以自我解嘲的方式掩飾情緒?
  「……怎麼了?需要幫忙嗎?」
  鳳隱這麼積極,反而讓許沉香很意外,但還是搖搖頭:「沒什麼,一點俗事罷了。你呢?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
  許沉香不願意說,鳳隱也不追問,依舊笑著回應:「我在等個大傢伙。」
  「大傢伙?」許沉香雖然感到好奇,但她更在意另一件事:「說起來……大黑跟墨痕都不在?」鳳隱一個人沒問題嗎?
  「雙胞胎開學了,我一個人沒辦法給大黑戴上導盲犬的背帶,捷運站可不會讓牠進來。」鳳隱解釋道,接著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一般笑了開來:「至於阿痕嘛……」
  「他怎麼了?」
  「處理一點家庭問題去了,呵。」
  這時候的墨痕,正在一所高中前和妹妹墨莉大眼瞪小眼,互不相讓。
  兩週前的九月初,各級學校就已經開學,小麻雀卻怎麼也不肯乖乖上學去,使出渾身解數鬧騰著要留在台北和她阿隱哥哥在一起,當然結果還是被實力堅強的親哥給強行拎了回去。
  可是才被強制住校沒半個月,小麻雀居然又逃課溜來了台北。
  「進去上課!你身為學生不好好唸書還要幹嘛?」墨痕怒斥著她,這孩子簡直無理取鬧到極點。
  「我不要!」小麻雀固執的抗爭到底,尖叫:「我是墨胎氏,以後要去幫阿隱哥哥的,為什麼要唸書?」相較於在阿隱哥哥身邊,學校簡直無聊死了!
  這小麻煩精,早知道就別讓她去台北了。墨痕耐著性子說:「誰說墨胎氏就不用唸書?你別忘了我和茉都有唸完高中學程!」
  「我也可以唸完啊!為什麼非得要上學?你們都不用!」小麻雀可是知道,他們早年就開始協助守道人的工作,都不是在學校裡完成學業的。
  「少廢話!像你這模樣,想成為合格的墨胎氏還早得很!」墨痕終於忍不住說了狠話。
  小麻雀臉色一白,咬著唇,漂亮的眼睛裡泛起了淚花,不甘心的低下頭去,緊握著拳頭。
  沒錯,即使學會了骨笛,族人依然還沒承認她是個真正的墨胎氏,然而阿兄和茉姊姊在同樣年齡時都早已開始獨當一面了。
  她就是不甘心!她也想接受特訓、也想早點被承認啊!為什麼卻得被留在學校裡讀書上這些無聊的課?
  話說得重了,墨痕無奈的扶額。講不聽、罵不聽,妹妹長大了,有她自己的想法也是正常,只是想法卻還不成熟……該怎麼勸呢?
  這種時候,茉或阿隱會怎麼做呢?
  深呼吸一陣,墨痕控制下自己的情緒,審慎思考過後,才和緩的開口:「要你留在學校,不只是為了教科書裡那些知識……校園是一個小型社會的縮影,能夠讓你學習與他人相處、合作、交流,而且校園是封閉式,就像一個沙盒,即使失誤了、跌倒了,你也還有機會再重新來過。」
  現在留駐台灣的墨胎氏本來就不多,其中像小麻雀這樣跟普通人一起規規矩矩上學、一起生活到高中的孩子更是罕有,也難怪她會感到不平了。
  「為什麼要你留在學校唸書?就是因為我們都沒這個機會,我和茉至少還勉強上完小學,阿隱十歲繼任,連小學都沒能待到畢業,所以我們才希望,至少你可以成為完整經歷過那些生活的墨胎氏。等你高中畢業,不管是選擇待在族裡、還是去社會裡歷練,我們都會支持。」
  小麻雀沉默了許久,舉起袖子抹掉眼淚,低著的腦袋還沒抬起來:「……這些話是阿隱哥哥要你說的嗎?」
  「啊?」墨痕一瞪眼。自己掏心掏肺搜腸刮肚才想出來的一番話耶!
  「一點也不像是阿兄說得出來的話嘛!」小麻雀撇撇嘴。
  「你、算了……你只要聽得進,愛當誰說就當誰說的吧!」墨痕一翻白眼。
  擦乾淨臉,小麻雀吸吸鼻子,仰起頭說:「放假的時候我還是會去台北,你不准攔我。」
  「可以,你時間到會乖乖回來上課,我就不攔。」墨痕舉起雙手,做出妥協:「好了,快進去,我還要趕回台北。」

2016年3月2日 星期三

《冥冥》間奏:鳳隱的日常(5)

文/阿洗
  離開山莊,開車返回臺北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
  昨天晚上他們就在山莊裡過了一夜,凌晨日出之時,鳳隱將那一片聚煞地的陰煞暫時拂散,並不是消除、只是撥散到四面八方去,過了一年半載之後,陰煞仍然會匯聚回來,就像水終究會在低處聚集成池潭,即使填起這池潭、依然會有另一處窪地成湖。
  異變植物除去後,孟家四口人的屍骨,除了孟茵茵之外都四散各處,老王告訴桑心這部份由警方處理就可以了,最終這個事件在官方的紀錄上會成為什麼樣子,就不是墨痕或鳳隱他們會在意的事了。
  至於張天機……或說段章,當然是半推半就的被桑心給扣走了,這對活寶之後會怎麼相處下去,墨痕倒是相當拭目以待。
  鳳隱上了車就沉沉入睡,墨痕沒機會詢問他到底為什麼決定要幫段章這小子,除此之外,心裡的疑問仍有一大堆,替他處理傷勢時的失言也還沒能說出歉意,讓墨痕耿耿於懷。
  但想想鳳隱這兩天一夜也是累壞了,不好再叫醒他,在陽世裡受到的傷勢與疲勞,就算進出冥道也無法復原痊癒的。
  茉去世至今已經將近兩年,扣除鳳隱在山上養傷的那段時間,他們分開、鳳隱獨自回到台北還不到一年半,或許他閉關真的太久了點,鳳隱的改變比他想像中還多。
  一個人開車實在很容易胡思亂想,轉過一個大彎,眼前的海景不錯,還有開闢車輛暫停區和觀景台,墨痕索性停車在此,打開車窗讓自然的海風吹散車內冷氣。
  鳳隱在他停車後不久醒了過來。
  「阿痕,這是哪裡?」海風的獨特氣味讓他知道他們還沒回到都市裡。
  「海邊某個地方,景色不錯,停下來看看。」墨痕隨意的說,他向來不避諱鳳隱的眼盲,在這種事情上太過刻意反而會讓鳳隱不自在。
  鳳隱扶著自己的脖頸動了動,在車上睡覺實在不是件舒服的事,接著把手伸出車窗外,感受了一下風的流向。
  墨痕直到聽見車門打開的聲音才猛然回過頭去:「你幹嘛?」
  「你不是說景色不錯?我想下去看看。」鳳隱已經一腳踩在外頭。
  看什麼看啊?墨痕簡直被他給氣樂了:「那你不會說一聲嗎?」趕緊下車,繞到鳳隱那側去,輔助他出來。
  「那邊有個觀景台,我們過去。」
  「好。」
  海浪拍打著岩岸的聲音不絕於耳,挾帶著熱氣的風強勁地穿過岩石和低矮的樹叢,空中高一點的地方傳來鳥類盤旋的嘶鳴,夏天午後的陽光照在皮膚上仍然炙熱但不會刺痛。
  大海在鳳隱的眼裡並不是空無一物的,陰陽氣機的流動與聚散,反而比起城市中更加活躍,他只是看不到陽世間的那副景色,僅能在腦海中想像著。
  「海上有船嗎?」
  「我瞧瞧……視線範圍裡有兩、三艘,很遠,一個黑點似的。」
  「天空的顏色和海的顏色一樣嗎?」
  「雖然都可以說是藍色,但是天空的藍更淺淡明亮些、海水的藍比較深暗,浪頭是白的,太陽的反光一道一道在海上隨著波濤起伏,閃閃發亮。」
  這種對話讓墨痕想起他們的童年,鳳隱因為在冥道內接受過祖奶奶的教育,能夠分辨顏色形狀,所以他和茉也是像這樣,巨細靡遺的把各種事物或風景敘述給鳳隱聽。
  有時候他們講得不太好,讓鳳隱產生了錯誤又離譜的想像,總能把彼此都逗得樂不可支,那些笑料就算過了許久再想起,也依然會讓三個人捧腹不已。
  而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趁這時候道個歉吧!下定決心,墨痕開口:「阿隱,我……」
  「我渴了,車上還有喝的嗎?」鳳隱卻搶先向他問到。
  這傢伙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墨痕無奈:「路上經過便利商店時買了些吃喝,含糖的綠茶好嗎?」
  「都好。」鳳隱一如往常的笑著。
  從車後座的大袋子裡取了兩瓶還帶著些微水珠的冷飲,想想鳳隱也還沒吃午飯,他又隨手抓了兩個三角飯糰,現在是因為暑氣炎熱,等喝了涼的解渴後說不定就會覺得餓了。
  回到觀景台邊的時候墨痕卻被嚇了一大跳。
  鳳隱正坐在觀景台的邊緣,面朝大海,一雙腿就在懸崖上悠然晃著,表情倒是挺愜意的樣子。
  「阿隱,轉回來,那邊是懸空的!」墨痕揚聲提醒。
  鳳隱卻回頭朝他笑了一笑,毫無預警的向下一跳!
  「喂!」
  墨痕簡直嚇得魂飛魄散,拋開手上的東西疾步衝了過去,正往懸崖下探頭看去的時候,上衣後擺忽然被用力給扯住。
  一回身,後面可不就是鳳隱嗎?還可惡至極的笑得一臉開懷。
  「這不好玩!」他甩開鳳隱的手,怒不可遏,累積的怨氣一口氣爆發出來:「就算崖邊有陰影,稍有不慎你可能就會摔下去!為什麼你總要這樣一直做些冒險的舉動?在山莊的密道裡也是!明明可以躲進冥道裡避開危險,為什麼不進去?為什麼要冒著生命危險來替我擋刀?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罵著罵著,他無法克制的哽咽起來,雙手握住鳳隱的兩臂,低下頭去:「你知不知道我多怕你……和茉一樣……」
  鳳隱輕輕按著他的手,還是那樣苦澀的笑了:「對不起。」
  「不要只會道歉,給我解釋。」墨痕沒有抬起頭,鳳隱看不到他的表情、那麼他也不去看鳳隱的表情,這樣才公平。
  鳳隱嘆了口氣,沉默片刻,才緩緩的開口:「傷好、剛回台北的時候,我第一次獨自在陽世的任務,失敗了。」
  墨痕一愣,詫異的抬頭盯著鳳隱。
  鳳隱失敗了?這怎麼可能?
  鳳隱面無表情的接著說:「然後第二次、第三次也都失敗了。」
  「我苦惱了很久,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沒有人在身邊、沒有對象能夠商量,只能一個人繼續做下去。」
  是不是他根本不適合在陽世生活?是不是一個人就沒辦法?他還能算是稱職的守道人嗎?
  「第四次,一名受了傷、差點被我害死的女人,很生氣的對我說……『你能不能別只會逃?』然後我才發現,一遇到危險就直覺要躲進冥道,是沒辦法解決任何問題的。」
  說著,鳳隱微微一笑:「那次我才終於勉強解決了,她後來向我道歉,但我卻覺得很愧疚,本來也許可以不讓她受傷的。」
  「阿隱……」墨痕皺著眉看他,不知該說什麼。
  為什麼那時候自己沒能在他身邊幫助他?
  「茉不在了,我必須堅強面對危險,而且就像你擔心我的心情一樣,我也擔心著你,茉是你們之中最強的,她都走了……你會閉關修煉,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但是,我不曉得……你現在、夠強了嗎?」
  斷斷續續的說到最後,鳳隱的笑容消失,神色中盡是苦澀與無助。
  「夠!」墨痕一咬牙,將眼前的好友緊緊抱住。
  「別的我不敢說,但武力絕對夠強!而且我還會更強,所以你大可相信我!」
  「好,那我會學著開始依靠你。」鳳隱淺淺笑著,手從墨痕背後往上攀住他的肩膀:「話說,你好像變矮了?修練修到縮水了?」
  「胡說八道!」墨痕笑出聲來:「是你終於長高了。」
  守道人在冥道裡的時間不會算入陽壽,所以鳳隱即使比他還年長一兩歲,外貌卻足足少了七八歲,因為人生中超過三分之一的歲月都守著冥道。
  看來這段時間,鳳隱果然比之前更常留在陽世了。
  茉,我會接替你,好好守護他,直到他平安卸下守道人的職務,也不會休止。
  墨痕在心中許下承諾。

2016年2月24日 星期三

《冥冥》五、凶宅(22)

文/阿洗
  隨著十六個音節一落,墨痕忽然撤劍,矮身往旁邊一滾。
  墨痕撤出的方向與桑心他們相反,藍焰的光芒遮掩下,他們無從得知墨痕的情況,只看到鳳隱的透明身影依舊立在原處,平舉著的手攤開朝上,幽藍色符焰宛如夾帶著一縷縷灰雜模糊的氣流,順著他的導引流入了黑影當中。
  這場面充滿玄妙奇幻,幾乎不像是現實。
  「太驚人了……」段章茫然瞪直了眼。
  桑心可能不太清楚箇中玄機,他卻是暗自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這輩子跟張家作對也好、跟警方作對也好,就算和整個世界為敵,也千萬不要和鳳隱為敵。
  這並不代表鳳隱是無敵的,就算一個人再怎麼無敵,也會有某種敬畏或信仰的事物,而鳳隱,就屬於那種事物。
  這樣的傢伙,真的是人類嗎?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鳳隱時心中就有的驚疑。
  藍色焰光伴隨著氣流源源不斷的在鳳隱的導引下往黑暗中消失,漸漸的,四周也因為藍焰減弱而逐漸恢復了幽暗,此時夜晚已經拉下帷幕,最後幾絲藍焰光芒完全流入黑影之中後,似乎也帶走了僅存的陽光。
  桑心他們的視野一時還沒適應過來,眨了眨眼,才逐漸在微弱的光線中稍微看清眼前景象。
  門前已經不見鳳隱的身影,但下一秒,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將他們的注意力拉往更遠處的昏暗中。
  墨痕拄劍跪地一動也不動,而雙手緊握盲杖的鳳隱從他面前的陰影中踏出,擋下了突如其來的一刀。
  一刀不中,長髮雜亂披身、膚色呈現詭異蒼白的女孩向後一躍,倒拎刀柄、三肢著地,輕巧的無聲無息。
  「桑心,拿下它!」鳳隱喚到。
  接獲指令,桑心立刻下意識的向前撲去,撩腿掃倒了還來不及再次跳起的女孩,卻忘了另一隻手還銬著個大活人,狠狠讓段章跌了個狗吃屎。
  「啊嘶……」段章痛呼一聲。
  「啊!對不起!」一邊道歉著,桑心仍一邊飛快的以右手抓住了女孩的手腕拗轉,試圖以擒拿術扣下它,但女孩似乎沒有痛覺,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扭過身來,掙脫了桑心的手,更揚刀砍來!
  桑心反應很快,只可惜老是忘了段章的存在,她閃躲得俐落,卻讓後面的段章險象環生,最後自己也亂了手腳,被一刀從胸前劃過。
  「小心心!」段章緊張大喊。
  「閉嘴!」誰是小心心?你這拖油瓶!
  桑心束手束腳的被搞得十分惱火,倒是沒想到當初銬人的就是她自己,剛才那刀只劃破了她胸前的衣服,引人遐思的春光隱約可見。
  混戰之中,鳳隱目不能視不敢隨意出手,只能在一旁乾著急:「它不是人類,出手要儘可能破壞它的身體結構!」
  「借我用!」段章一聽就領會過來,伸手抽出桑心腰間的警棍,左手準確率不高,但大點的目標物還是打得到的,往女孩膝蓋狠力擊去!
  響亮的骨碎聲讓人頭皮發麻,女孩卻毫無知覺似的,一腳被廢,它身體歪斜著倒了下去,手上的開山刀直直插向大理石地面,應聲而斷!
  崩斷的半截刀身彈飛到牆上後,又轉而打著旋射向後方的鳳隱!
  一心注意著那邊戰況的鳳隱幾乎沒有反應過來,千鈞一髮之際,長劍忽地架到了他面前,斷刀在劍脊撞出了一聲驟響,這才把鳳隱給驚醒。
  原本靜跪的墨痕從後方以肘臂繞過鳳隱的肩膀,搭倚著他站立,手上持著攔阻下橫飛凶器的長劍,而垂在腰際的另一手則牢牢握住了鳳隱拿著的小刀,制止他打算劃開掌心的動作。
  「他們可以的。」墨痕低聲在鳳隱耳邊說到。
  「看過外國喪屍嗎?就像那個樣子,別考慮什麼的打吧!」那邊段章已經將警棍交還給桑心,正色說到,提醒桑心不要再以壓制歹徒、無人傷亡為優先考量的那種觀念去攻擊。
  從剛才的倉促一眼看來,墨痕是暫時難以行動了,鳳隱又看不見,現在他們之中實質戰鬥力最強的只有桑心了。
  女孩赤裸的身體歪曲成詭異的姿態,但還是掙扎著用大腿撐起身體,揮舞著斷刀,試圖繼續攻擊,奮力求生的卻是佔據她身驅的異種,如此的可悲、又令人不寒而慄。
  桑心接過警棍,甩了甩手,沉下眼神:「配合我。」
  從小就接受軍事化教育的她可不是普通的女人,心知此時還處在戰鬥中,她很快就調整好心態。
  女孩披蓋在長髮下的秀緻臉蛋仰了起來,泛紫的薄唇張開,翠綠夾著深褐色的樹根枝條竄出,觸手一般在空中張牙舞爪著。
  段章見狀,趕緊提醒:「它想吸血!」
  「等一下你奪刀。」
  桑心冷冷說到,右手如毒蛇般瞬間竄了出去,沉重的警棍靈巧遊移著將斷刀擋架開來,手腕一繞,自斜下往上揚臂一撩,擊碎了女孩的肘骨後,後盪的手臂大繞一圈,扭腰從側面橫掃,第二個目標是蒼白纖瘦的大腿!
  被佔據後強制持續生長的身軀裡沒有發達的肌肉作為保護,桑心的判斷沒錯,根本不需專挑關節處下手,這副違反自然常理的方式成長的身體完全沒有足夠的抵禦能力。
  桑心的兩次重擊後,段章繼而撲過去奪下女孩已經握不住的斷刀,隨即揮出,斬斷試圖襲擊他們的植物根枝。
  「他們倆配合得可好了。」墨痕低笑著。
  他仍因施術後的脫力而必須依靠著鳳隱的肩膀站立,代替鳳隱看著那邊兩人進入合作無間的狀態,雖然不太清楚他們是怎麼把自己銬一起的,不過短短時間內就能有如此默契,鳳隱這紅線牽得可真沒錯。
  一刀一棍的交錯配合下,女孩的軀體很快就無以為繼,機能盡數被破壞後,癱倒在地再也起不來,沒有表情的在地板上抽搐著,彷彿是一具殘破毀損的人型機器。
  段章氣喘吁吁的停下來,順便攔住了還想再補上幾棍的桑心。
  「應該行了,剩下的交給鳳隱。」
  桑心垂下雙手,咬牙瞪著那具身軀,然後用力別過身去:「快解決,讓那個孩子瞑目吧!」胸前劃破的衣服裡,白皙明媚的春光因情緒波動而起伏不定,握緊手中警棍,她向來冷硬的表情難得顯露出些許哀憫,艱難的闔起雙眼。
  脫離戰鬥狀態後,那樣的畫面實在讓她不忍卒睹,這個年紀、本該是個多麼青春爛漫的女孩?身軀卻被異種所佔據,落得如此不堪入目,死後都不得安寧。
  「阿痕?」鳳隱側頭輕問。
  「你去,我得再休息一下。」墨痕鬆開他,苦笑著挨著牆面坐下。
  扶助墨痕坐好後,鳳隱走到仍在掙動著的女孩身旁,攤開手,對段章說:「刀借我,另外麻煩你們先扶阿痕到酒吧外側的房間去,那裡有間等候室,正好可以供我們休息。」
  段章倒轉斷刀,交到他手裡,並問:「那你……?」
  「這裡我自己來就可以了。」鳳隱溫和笑了笑。
  他必須切開軀體、取出主根施術銷毀,因此接下來的情景,肯定不會太好看,自己看不到也就算了,明眼人還是別讓他們遭罪了。
  「好吧!」猜想鳳隱應該有自己的考量,段章於是和桑心一起過去攙起墨痕,往鳳隱所說的等候室方向而去。
  「姓墨的,你也有這種時候?哈!」
  「信不信我還是能揍得你說不出話來?」
  「……信。」
  微笑著等他們的聲音遠去,鳳隱在女孩身邊蹲下身,他不擔心異種植物傷到他,他的血是對方的剋星。
  「我想你聽得懂我們說的話,不過就算聽不懂,我還是想說。」
  「本來的確有想放你們一條生路,可惜不行,因為孟茵茵。」
  他雙手高舉起刀,眼神靜謐而又溫柔的說:「你毀了他們一家人的夢想,又讓茵茵獨自被遺留在這裡徘徊,因為身軀不生不死,讓她無法前往她的家人都已經去往的所在,幸好她年紀還太小,不能明白,只以為自己是迷失了,那些深埋的恐懼和曾經的痛苦我也替她取出來了……現在,我要送她回家。」
  刀落,切開皮肉的觸感傳來,用力向下劃開來,緊接著密密麻麻的根枝狀物體纏上他的雙手、他的身體、頭臉……
  鳳隱閉眼,輕聲唸了八個音節。
  雙手、身上的觸感都消失了,再睜眼,他站起身,長燈在手中幻化出現,撥開了那片包圍著女孩的柔軟白霧,看著小女孩恬靜的睡顏,鳳隱淡淡的笑著。
  「茵茵,該醒來了。」
  「嗯?早上了嗎?」女孩揉揉眼睛,打著呵欠,迷茫的看著身邊,是她熟悉的小花園。
  「是啊!」鳳隱笑瞇瞇的說,伸出手:「我們要去找你媽咪和爸比了,記得嗎?」
  「嗯!記得!」用力一點頭,孟茵茵露出了開懷的笑容,柔軟稚嫩的小手交到了他的掌心裡。




五、凶宅(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