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18日 星期五

《冥冥》間奏:鳳隱的日常(3)

文/阿洗


  青年站在幾乎像是古蹟般的樓屋外,重新確認了一下門牌後,朝著店內探頭探腦。
  「請問有人在嗎?」

  聽見聲音,墨痕從屏風後方直起身來,他的身高超過屏風一個頭有餘,一抬眼就看見了店門外的青年人,感到有些意外。
  鳳隱這間沒招牌的小店,做得幾乎只是附近人家的生意,以及熟知門道而專程前來的,但來訪客人都有一個共通點,就是清一色白髮蒼蒼上了年紀、或者起碼也是老前輩領見過來,鮮少有這個年紀的客人會主動上門。

  「有什麼事嗎?」搞不好只是個問路的。墨痕心想。

  青年走進店裡,還看得到一點稚嫩的臉上露出羞怯的笑容:「那個、不好意思,我想找鳳隱、鳳先生。」

  「喔?」墨痕不動聲色的挑眉。
  居然是個懂行的。

  「啊、我是張家的。」青年急忙補充一句。

  墨痕這才想起,先前張家曾說會派人出來追拿張天機、並要上門拜訪詢問詳情,只是沒想到來的是這麼年輕的小夥子,未免有些敷衍了?
  「我就是。」墨痕面不改色地扯謊,想一探這小子。

  青年愣了一愣,眼前這名高挑帥氣的男人並不像是雙目失明,但他也不太能斷定,畢竟除了文獻記載、沒人真正見過所謂「天生陰眼」的人是怎麼個樣子。
  突然,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默默思考了片刻,他才再次開口,謹慎而嚴肅的說:「我聽說當代守道人雙眼都是天生陰眼,但您的雙眼目光並沒有異狀。」

  「誰告訴你當代守道人雙眼都是天生陰眼?」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墨痕只是反問。

  「家父探聽來的。」即使如此,青年還是恭恭敬敬的說:「您應該是守道人身邊的墨胎氏?」

  「你也知道墨胎氏?」
  被說是沒有異狀的目光中閃過一絲冷色,但快得倏忽即逝,墨痕隨即換上了陽光燦爛的招牌笑容,走出了屏風,友善的伸出手:「哈哈!開個小玩笑別介意,我是墨痕,你叫?」

  「在下是張天曉。」禮節幾乎不像現代人的青年也伸手回握,搔搔腦袋上的黑髮,羞怯地說:「哥哥給你們添麻煩了。」

  「哥哥?」墨痕訝異一聲,但看著對方和張天機如出一轍的臉型,想了想,把黑髮換上俗氣染髮的話,貌似是有那麼幾分神似。
  「你們是兄弟,張家卻派你出來?」就算捨得大義滅親,好歹也要避嫌吧?

  張天曉滿臉不好意思,縮著腦袋低聲說:「哥哥雖然沒真正繼承天師過,但才能出眾,家父這些年來行動不便,家裡只剩我能夠與他一較高下。」

  「原來是這樣。」墨痕嘴上認真的說,心裡卻猛翻白眼。
  就憑那個混帳小子?看樣子那個張家天師一脈人丁驟衰的傳聞是真的,只是不知為何會落得如此,有機會也許該去搞清楚看看;雖然不干他們的事,但這是個資訊當道的年代,多了解一點沒壞處,說不準哪時候會用得上。
  諸多考慮只佔了短短一瞬間,他便接著說:「哎、不過真不巧,阿隱去冥道裡辦事了,也不曉得什麼時候才回來,有問題你就問我吧!」

  大白天的,守道人居然就已經進了冥道,這顯然出乎張天曉的意料之外,但仍然很快反應過來,謙恭有禮的一低頭:「那就麻煩您了。」

  「好說、好說。」墨痕笑嘻嘻的受了他這禮,毫不客氣。

  事實上,那次事件墨痕也是半途才插手的,根本說不上了解多少,大多是關於陳魁星的犯案內容,而陳魁星已經在押,想從他嘴裡獲得什麼消息,就得看張家有多少手段了。至於陸子犀,那可是鳳隱的親弟弟,墨痕當然不可能把他的信息透漏出來。
  結果到頭來,張天曉幾乎沒有得到任何額外的收穫,卻也不敢置疑二話,打聽到鳳隱並非一時半刻就會回來,只好摸摸鼻子告辭離去。

  等張天曉離開了十分鐘之久後,狹長的樓梯上才傳來腳步聲,漸行漸近。

  「你為什麼不願會見他?」墨痕頭也不回的問。

  「因為他是特地來見我的。」鳳隱由黑狗引領著慢慢走下樓梯,回到屏風後方,那裏有他先前捻製到一半、灸療之用的艾炷。

  「嗯?」不用鳳隱多做解釋,墨痕已經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拇指按唇,支著臉陷入深思。
  這麼說來確實有些奇怪,既然能查知鳳隱是天生陰眼、甚至知道守道人身邊有墨胎氏,那麼要追張天機的下落也是十拿九穩的事,根本用不著上門拜訪;若說是出自尊敬而前來致意,那也不對,因為這事本來就是從他們這邊吩咐過去的,要表示敬意也該等到完成此事之後。
  莫非……張家其實是私下另有所求?
  「知道了,我來調查張家看看。」

  「要隱密點。」鳳隱輕描淡寫的說,手裡繼續搓捻著椎狀的艾炷。
  推拿按穴以及灸療這門手藝,都是他二爺爺手把手教給他的,他在陽世間算是雙眼全盲,除去守道人的身分之外,總不能沒半點技藝頤養身心,就如身為前任守道人的祖奶奶,那一手精湛的刺繡幾乎已成國寶級般的存在。

  「我會。」調查和戰鬥他敢說自己是一流的,但這些生活瑣事卻通常都幫不上什麼忙,墨痕一旁落座,隨手撥弄著製作艾炷用的艾絨,重新把話題拉回了在張天曉到來之前他們所談論的事情上。
  「小麻雀打電話來,吵著說暑假要來這邊住一陣子,你是主人,你決定?」

  「原來是這事。」鳳隱停手,歪頭想了想:「好久不見她了,小麻雀現在幾歲啦?」

  「已經是高中生了,不過個性還是那個樣子,你知道的,三八又聒噪。」墨痕苦笑。

  「她想來,就讓她來吧!」想起記憶中那總是跟在墨痕和自己身後吱吱喳喳的小女孩,鳳隱忍不住泛開了溫暖的笑容:「這樣也熱鬧。」

  「那叫吵鬧。」想到他那位妹妹,墨痕滿腹無奈說不出。
  因為鳳隱肯定不知道,那個年幼時就喜歡跟隨著他們的小麻雀,對她阿隱哥哥的愛慕之情早就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而且即使這些年來分隔兩地,那種戀慕依舊有增無減。
  但下個月就要鬼門開了,在那期間如果能多個幫手也好。



2015年9月15日 星期二

《伶人行腳》其壹 〈雪夜歸魂〉篇

文/阿洗


前導:


  麒門捕快、盲樂師、少奶奶、丫環、員外、隨從、護院、老掌櫃、小跑堂、掌櫃女兒、秀才、劍客……
  為風雪所阻的人們,因緣際會於山林野地的小客棧中。
  雪夜之中,眾人圍著火燭把酒言歡,盲樂師提議說鬼,並奏琴以助興。

  「賤妾……唱一曲,諸倌……可細聆。」
  掌櫃的女兒朗朗吟來一戲班所贈的鬼曲,女鬼動人哀悽幽恨的自述隨著歌聲迴盪在客棧內……

  沒想到,鬼曲中的故事,早已真實上演……

  「可憐孤魂……歸來兮、歸來兮……」

  哪齣是戲?哪齣是真?
  誰是戲子?誰是惡鬼?


  「六爺,」房內無火,月色暗影間,只聞施情笑道:「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啊!」




2015年9月13日 星期日

《冥冥》三、暗戀(11)

文/阿洗

  黑暗再次降臨周遭,許晨光知道,這次是真的落幕了。
  眼前重新回到了白霧黑土的景象之中,鳳隱就在他身旁,一步也沒動,不遠處化成妖物般的女孩似乎平靜許多,抱膝縮著,低聲悲鳴。


  鳳隱看了回神的許晨光一眼,才側身望著女孩,輕聲解釋:「那個儲藏室再也沒有開啟過,因此十多年來從未有人發現她。」
  「她的父母離異,分居兩地,各自都以為女兒在對方那邊,直到半個多月後才發現孩子失蹤。」


  被鳳隱一望,許晨光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趕緊用袖子抹了抹臉,卻忍不住鼻頭泛酸。
  那該是多麼的寂寞痛苦啊?失蹤了也沒有人發現,師長同學、甚至是自己的父母親,直到半個多月後才開始找尋她,然而那時小鐵門的後方已經不再發出聲響了……


  他上前了兩步,見鳳隱沒有制止,於是大著膽子過去女孩身邊,蹲跪下去,輕摸那已經枯槁的短髮。
  「……對不起,如果那時候我有去的話,或許事情就會不同了。」


  女孩抱膝埋頭哭泣著,髮絲順著他的手掌變得柔軟,手腳上的枯黑也隨著他的撫摸而緩慢退去,逐漸恢復為原本白嫩細緻的樣子。


  「只是,沒想到你喜歡的是黃筱琦。」
  許晨光苦笑,那可是在十多年前的時代,多麼驚世駭俗的戀情!
  「我會替你轉告她的。」


  「不行!」女孩猛地抬起臉,用力搖頭,清純秀氣的面容上滿是淚花,她焦急地喊著:「不要告訴她!不要打擾她的生活!」


  許晨光更是一陣揪心,她是真的愛她,甚至不願對方牽絆掛念、只願對方幸福安好,更讓人不捨的是,這女孩才十二歲……永遠的十二歲。


  「陳筱芳。」喚出女孩的姓名,鳳隱走了過來,也在另一邊單膝跪下,溫和地告訴她:「黃筱琦現年二十九歲,已經結婚,家庭安穩,還有一個兩歲的孩子。」


  女孩呆愣著看著鳳隱好一會,淚珠再次大顆大顆的滾落出來,又哭又笑起來:「她找到相愛的人了?她很幸福?她很幸福!哈哈哈……」


  「許晨光也是,他已經訂下婚約,再過不久就要結婚了。」鳳隱繼續說,聲音平穩而溫柔:「你不用擔心了,就算那場告白沒有成功,他們現在都過得很好,都有了可以相愛牽手一生的人。」


  陳筱芳「哇」地放聲大哭,彷彿放下了一切罣礙,身影在白霧中緩緩地開始朦朧透明:「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鳳隱站起身,揮動長燈,向前方指引過去,白霧當中幻化出現了一條光芒照耀的通路:「安心上路吧!」


  透明朦朧的身影輕悠悠地飄起,女孩哭泣漸止,細柔的聲音依然在不斷重複著:「太好了、太好了……」


  眼看女孩的身影逐漸隱沒在光芒的道路中,許晨光深吸了口氣,雙掌靠在嘴邊,提氣往那個方向大喊:「陳筱芳、畢業快樂!謝謝妳!」


  模糊的人形漸漸遠去,直到與光芒融為一體,鳳隱又一揮長燈,白霧重新合攏過來,恢復成平常的白霧與黑泥地。


  許晨光的心情久久仍未平復,閉上眼,沉默多時,才開口對在身邊守候著的少年說:「鳳隱,謝謝。」


  鳳隱淡淡一笑:「職責所在,不客氣。」


  「不……」知道對方以為自己是在謝他的幫助,搖搖頭,許晨光說:「謝謝你讓我看到這些。」


  「那是你心態好,我只是尊重你的意思。」鳳隱悠然說著,邁開步伐:「走吧!該送你回去了。」


  許晨光笑了笑,也不再多言,跟上對方的腳步,兩人的身影雙雙隱沒在白霧之間。


  冥道內的兩人踏上歸途的同時,巫秀月也和墨痕一起回到了醫院外。
  停好車,墨痕回頭從後車廂裡拎出了一只黑布提袋,巫秀月瞄了眼,裡頭裝著的似乎是衣物。


  「那是做什麼的?」巫秀月好奇地問。


  墨痕卻只是抓起她的手,頭也不回的快步向前走:「等等你就知道了,現在正趕時間呢!」


  「趕什麼啊?欸、你知道哪間病房噢?」巫秀月被他拉著進了醫院大廳,幾乎快跟不上腳步,只好小跑起來。
  可惡,頭一次被腿比自己長的傢伙拉著跑。


  用不著回答,墨痕已經用實際行動證明他的確知道病房位置,甚至不用巫秀月指引、不用抬頭看標示。
  眼看就要到病房外,巫秀月這才感到有點手足無措。


  「慢著、慢著啊你!你打算就這樣進去嗎?」
  「不然還要梳妝打扮嗎?我又不是去見未來岳父母。」
  「呸呸!誰跟你岳父母!」


  正在鬥嘴的時候,他們已經到了病房門口,墨痕腳一跨就走進了大開的房門,三床的病房裡,一名病患是老婦人,另外兩床都是青年人,但其中一個正清醒著玩手機,很明顯絕對不會是許晨光。
  迅速的判定後,墨痕手指一抹墨黑色耳針,毫不猶豫地前往兩張病床前,舉手打了個響指。


  「啪!」「啪!」


  兩個響指過後,那兩床的病患與家屬如同被定格了一般,瞬間靜止半秒,然後才又繼續原本的動作,卻是一片寂靜,沒有了原本的手機音效、也沒有了說話言談聲,甚至對動手拉上他們布簾的墨痕視而不見。


  「你做了什麼?」巫秀月再度被這一手給震驚了。


  「通俗一點的說法就是『結界』。」
  墨痕邊回答的同時,目光在雪白明亮的病房裡掃視了一圈,隨即選擇了洗手間,開門確認沒人後,關燈、關門,轉身立定,如同衛士般駐守在門前。


  在墨痕往洗手間裡張望確認的時候,守候在許晨光病床旁的許家父母才因為聽見了巫秀月的聲音,從最內側的病床邊探頭出來,訝異的看著他們倆。


  「阿秀,你怎麼來了?這位是……你朋友?」許母問到,並沒有察覺隔壁布簾後方兩個病床的異狀,只覺得墨痕的行動有些怪異。


  「呃……」


  見巫秀月一時不知怎麼回應,倒是站定位的墨痕主動亮出了陽光燦爛的招牌笑容:「許阿姨、許大叔,你們好,我是巫阿秀和許沉香的朋友,來幫忙的。」


  「幫忙?」許母顯然並不瞭解其中真正的意涵,扭頭叨念起巫秀月:「唉呀!阿秀你怎麼還麻煩人家呢?沒什麼需要幫忙的……」


  巫秀月連忙搖搖手,試圖解釋:「不是的,其實……」


  墨痕很快的又搶過話頭,一口拋出:「阿姨,我們能讓許晨光醒來。」


  「什麼?」這下連許父都忍不住出聲了,夫妻倆明顯難以消化墨痕飛快拋出的震撼彈,滿臉詫異的面面相覷。
  下午到晚上,他們帶著昏迷不醒的兒子經過了一輪的檢查,卻查不出任何異狀,醫生於是安排許晨光住院觀察,準備隔天繼續做其它更多檢測;但現在突兀的冒出個年輕人,一開口就說能讓許晨光清醒,豈不讓人心存疑慮、莫名其妙。


  神秘的對他們笑了笑,墨痕舉起手指放在唇前,示意他們噤聲。
  「他來了。」


  隨著他的話語,身後的洗手間門內傳來了兩聲「叩、叩」敲門響。


  巫秀月與許家父母都嚇了一大跳,剛剛他們分明都目睹墨痕確認過洗手間裡面空無一人,但現在居然傳出了明顯的聲響,莫非是活見鬼了?


  墨痕當然一點也不吃驚,將門打開了一條縫,手中的黑色提袋遞進去,同時對裡面的人說明:「病房廁所,許家父母和巫阿秀都在。」


  「好。」黑暗中傳出了溫文的少年嗓音,門就又關上。


  空蕩蕩的洗手間裡居然憑空冒出個人來?一聽這聲音,許家父母更傻眼了,唯有巫秀月喜形於色的幾乎要跳起:「鳳隱來了!」


  「阿秀!這到底怎麼回事?」許母幾乎是驚呼著問。


  巫秀月轉過身來,張嘴想了半天,用不太流暢的語句努力試著說明:「許媽,那個、其實晨光哥他……他是中邪了,之前香香就交代過我,如果晨光哥真的出事,就請這兩個朋友來幫忙。」
  她也算有點小聰明,刻意搬出許沉香來,畢竟自家女兒的玄妙之處,從小帶到大的許家父母最是清楚。


  果不其然,聽到是許沉香所交代,許家父母的表情就不再那麼戒備驚恐,但還是帶著一點對未知領域的懷疑和不解。
  「好端端的,晨光怎麼會……呃、中邪呢?」
  許家父母雖然出身教職、又沒有堅定的宗教信仰,卻也不是那種鐵齒的人,他們很清楚世上就是有些目前的科學水平無法解釋的事,因為自家女兒就是個最無法忽視的例子。


  「這個……」巫秀月又支吾了,抓著頭髮苦思說詞。
  可她自己都不十分瞭解,又要怎麼說個分明?


  「前因後果,等許晨光醒來時,由他自己說明或許比較洽當。」
  此時洗手間的門開啟,已經換了件衣服的鳳隱從黑暗中現身走出,臉上掛著彬彬有禮的笑容,說到。


  「好了?」墨痕很有默契的轉身,接回鳳隱手上的黑色提袋,主動攙扶住他的手肘,引領他前往許晨光的床邊。


  對於這個憑空出現的少年莫名感到一股敬畏,許家父母不由自主地退開了幾步,不知所措的拉著巫秀月詢問起來:「阿秀,他是誰啊?他們要做什麼?」


  巫秀月拍拍許母的手,安撫他們倆老:「放心,鳳隱他很厲害的,晨光哥很快就會沒事了。」對於幾乎可以說是從小認識到大的鳳隱,她有著絕對的信心。


  來到病床邊,即使目不能視,鳳隱依然平舉起右手,準確的停在仍然昏睡著的許晨光身體上方十五公分左右的高度,從腳底至頭頂一寸一寸的平穩緩慢的推過去,最後在額頂上方張掌一抓,用力拔扯開來。
  在旁緊張看著的巫秀月,只覺得許晨光身上似乎隨著那個拔扯的動作一暗又一明,就好像燈光閃爍了一霎那似的,隨即就見許晨光的雙眼一下睜開來。


  「兒子!」
  「晨光哥!」


  甫清醒的許晨光神色還有點茫然,然後便聽到父母和巫秀月欣喜的呼喚聲,才順著聲音定睛一瞧:「……爸、媽?」


  「兒子你真醒了!」
  許家父母又是高興又是不可思議,趕忙靠近查看:「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叫醫生來給你看看?」


  「沒事,這裡……是醫院?」許晨光只覺得不過是一晃眼的時間,他就從白霧黑土的冥道裡來到這裡,打量一下周圍環境,反應還算挺快,勉強搞清楚了狀況:「怎麼把我送醫院裡來了?」


  「你還說呢!」父母語帶責怪,卻藏不住擔憂地說:「竟然在公司裡暈倒,可嚇壞爸媽了!」


  這麼說來,進入冥道前的確是在公司裡的樣子。
  許晨光這才想起來,搖頭失笑,撐起身坐好,對父母說:「我沒事,也沒有哪裡不舒服,別擔心。」


  看他只像是睡一覺起來般、好端端的模樣,許家父母這才終於鬆了口氣:「阿秀說你是中邪了,要不是有這兩位幫忙……咦?人呢?」
  轉頭準備要好好答謝兩名年輕人,他們才發現墨痕與鳳隱已經一聲不響的消失無蹤,比出現的時候還要神秘詭異。


  「啊!他們跑得可真快!」連巫秀月都是這時才發現,不甘心的跺跺腳。


  反倒是許晨光了然於心的一笑:「沒關係,他們很忙的,我知道他們住哪,改天再上門答謝吧!」


  許父與許母互看一眼,然後盯著他們兒子,彷彿初次認識:「兒子,你好像變了?」他們幾乎覺得在兒子身上看見了一絲女兒的影子,或者說,兒子突然一夜之間變得沉穩許多了。


  許晨光摸摸下巴,假裝想了想,笑:「唔,大概是因為要結婚了吧?」
三、暗戀(完)

2015年9月11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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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9月8日 星期二

《冥冥》三、暗戀(10)

文/阿洗


  「鳳隱!」

  斑斑血跡濺在黑土上,許晨光失聲驚呼,焦急的扶住退了半步的鳳隱,就見到他肩膀附近竟多了五個血洞,以及尖叫甩著手跳開的女孩。
  沒想到居然是鳳隱替他擋下了女孩的攻擊,看著那本來會插到自己身上、枯黑尖銳的手指,許晨光嚇得面無血色。

  「別擔心,我沒事。」深呼吸幾口氣,鳳隱站直身體,沒拿長燈的手在白霧中悠悠一旋,憑空繞出了黑白交融、呈現煙霧狀的一團,便往自己肩膀傷處按了進去。
  在許晨光詫異的目光中,鳳隱身上的五個血洞緩緩縮減,不出片刻便復原如初,只剩下衣衫上的五道破損和血跡還印證著剛才所發生的事實。

  「這麼說來,之前那也是?」許晨光反應很快,一下就想起了鳳隱再出現時的滿身狼狽,可見當時消失在樓梯黑洞之後,他八成也是受了不輕的傷勢。

  「三樓掉下來可不是開玩笑的。」鳳隱卻是一笑置之,目光轉到握著手正在地上哀嚎打滾的女孩身上,眼色一沉:「我的血也不是開玩笑的。」

  看著女孩痛苦顫抖的模樣,縱使對方已經化成妖物般的外表、甚至想對自己不利,但許晨光還是起了惻隱之心:「她不會有事吧?」

  「遭點罪是難免的,但只要是在冥道裡,我還不至於保不住她。」鳳隱淡淡地說:「這樣也好,小小年紀就煞氣這麼重,多少需要削減一下。」

  鳳隱這麼一說,本來還想求情的許晨光也不好再開口,吞下嘴邊的話,注意力轉而到周遭,不禁奇怪:「嗯?你那隻狗呢?」
  那隻忠心勇猛還會變化的黑狗,不知什麼時候消失無蹤,甚至在剛才那危急時候也沒有出現保護主人。

  「替我去辦點事了。」

  鳳隱話聲才落,一團火焰在他們附近不遠處憑空燃現,黑狗矯健的身姿從火焰中一躍而出,穩當當地落在鳳隱身旁,仰頭將口中啣著的一張黑紙湊到主人的手邊,討好的搖尾。
  摸了摸黑狗的腦袋以示獎勵,鳳隱接過那張紙,黑紙便在他掌心之中融成了一枚墨黑色的球體,卻看不出材質像似什麼。
  托起墨球在手掌中輕飄飄的輪轉一會,鳳隱的眼神逐漸深沉,語帶保留的回頭對許晨光說:「這孩子的身分、以及前因後果就在這裡了,你想知道嗎?或者把事情解決便罷?我可以把你隔絕在外,畢竟觸及的某些過往應該不會是你樂見的。」

  許晨光凝視著仍在地上掙扎打滾、形貌恐怖的女孩,沉思了片刻之後,長嘆一口氣:「不管怎麼說,這件事都是因我而起的,很謝謝你替我著想,但應該要承擔的,我不想逃避。」

  雖然說這畢竟是飛來橫禍,即使迴避掉也不會有人怪他。如果換成幾個月前,許晨光或許真會「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可是歷經了妹妹許沉香被狐使附身的事情,見識過這個世界不為人知的另一面之後,不知不覺間他面對世事的心態也有所改變。再加上和女友確定了婚約,即將邁入另一段人生、組成家庭,受到新的責任感所影響,讓他下定決心。
  將要為人丈夫的人了,總要有點擔當。

  望著他的目光閃過一絲欣賞,鳳隱微笑著點點頭:「那好,你站著別動,記住接下來眼前的一切都是『已經發生的事實』,不要試圖插手,就算你想插手也只是徒勞無功。」

  「我知道了。」許晨光慎重的答應下來。

  舉臂高高托起墨黑色的球體,鳳隱五指一握:「敕開!」

  鋪天蓋地的濃墨瞬間擴散開來,眼前霎時陷入一片黑暗,許晨光心裡驚愕,卻按著急促的心跳不敢擅自亂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青青校樹」的廣播樂音再次響起,由遠而近,眼前也彷彿撥雲見日般漸漸轉為明亮,當年那熟悉的一幕回到了他的眼前,視角卻換了個方向。

  「許晨光,我喜歡你!」
  綁著馬尾的女孩猛然站起,面對座椅區另一邊的男孩子群大喊,清朗的聲音響徹了整個大禮堂,帶來的是一片驚愕的沉靜。

  男孩子們一下子都愣住了,目瞪口呆的看著這個在畢業典禮預演上突然大聲告白的同班女生,接著不知道是誰先起頭,一夥小鬼頭吹起口哨、嬉鬧的歡呼,推擠著中間的一名男孩子。
  「告白耶!許晨光,豔遇噢!」
  「唉噁!開房間!」
  「原來黃筱琦是你老婆!」

  這年紀的男孩子說起話來總是口無遮攔、胡說八道,卻把當事人搞得恨不得找個洞鑽了,許晨光就遠遠看到當年的自己那張僵硬的表情,想起了自己沒記住這段回憶的原因。
  因為太羞恥了,恨不得沒發生過,於是下意識的從腦海中遺忘了。

  「明天我在升旗臺前面等你!要來噢!」黃筱琦似乎也是有點慌了,又丟了這一句後,倉皇的就衝出了大禮堂。

  隨著黃筱琦的離開,眼前的視野沒有停留太久就跟在她之後出去了,從高度看來大概是同齡的孩子,走下樓梯後沒多久就小跑著追上了紮馬尾的黃筱琦。

  「琦琦。」細柔的聲音呼喚前方女孩的暱稱,小手拉住了她。

  馬尾女孩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芳芳?」她臉色酡紅,呼吸急促,顯然是還沒從剛才的「超常發揮」當中緩過來。

  「你、你喜歡許晨光噢?」細柔的聲音本來就不大,這句更是越說越小聲。

  馬尾女孩露出苦澀的傻笑:「我知道,很多女生都喜歡他,可是都已經要畢業了,我想至少要說出來。」

  「嗯」了聲,細柔的聲音遲疑了一秒,才接著說:「你好勇敢。」

  聽到她這麼說,馬尾女孩的表情鬆懈下來,爽朗的笑開來,上前抱了一下她:「謝謝!」

  被抱著的女孩,雙眼的目光卻緩緩移到馬尾下的嫩白後頸,與後領裡稍微露出的一點點光滑後背。

  「啊!老師還要找我去幫忙,先掰啦!」放開手後,馬尾女孩這麼說著,揮揮手跑遠了。

  「掰……」輕聲細語的回應,視野的主人喃喃自語的低吟:「我也喜歡你,黃筱琦。」卻沒有任何人聽見。

  在許晨光內心震撼的同時,周圍又慢慢恢復成了一片黑暗,彷彿劇幕被降下。
  不清楚是否已經結束,他不敢擅動,只是出聲詢問:「鳳隱,你在嗎?」

  「我在。」少年的聲音在他附近響起:「還沒結束,稍安勿躁。」

  還沒來得及回答,眼前已經再度拉開新的景色。
  那是當年連磁磚都還沒貼上的升旗臺,馬尾女孩黃筱琦坐在水泥護欄邊晃著腳,升旗臺離地並不高,頂多一公尺,當年一些膽子大的孩子都喜歡翻上跳下的,因此女孩坐在邊緣並不算危險。
  她低頭望著操場,臉上表情有點失望、又有點坦然。

  視角的方向有點偏僻,彷彿是躲藏在升旗臺後方的角落探頭偷看。

  呆坐片刻,就聽到校園廣播開啟時會先出現的嗡嗡鳴音,接著響起了通知畢業生與在校生代表前往大禮堂集合、典禮即將展開的通知。
  黃筱琦一縮腿腳,在護欄上站起,高舉起手伸了個懶腰。

  「啊啊……」無意義的吐出胸中悶氣,馬尾女孩放下雙手,對著無人的操場大吼:「許晨光你大笨蛋!」

  二十九歲的許晨光苦笑。
  那時候,太受歡迎的他正在教室裡,被同學包圍著要求在畢業紀念冊上簽名,壓根完全忘了這檔事。

  吼出了心裡的情緒,黃筱琦也不再糾結,一轉身就準備從臺階離開。
  這下可慌了視角的主人,因為她就躲藏在臺階的後方,如果黃筱琦打算要從這邊離開,肯定會發現她的。
  從左右不停變換的視野可以看得出她有多慌張失措,四處尋找著可以藏匿的地點,然後眼角就瞥見了升旗臺後方的一個方形鐵門;鐵門非常矮小,甚至沒一公尺高,用來利用升旗臺下的低矮空間儲存雜物,平日鮮少開啟,顯然是因為畢業典禮的關係,取出了什麼平常沒有在用的物品後,而未再度關閉。

  當她發現那個小鐵門時,許晨光心中警兆乍響,幾乎要失聲大喊,但理智卻清楚明白這是沒用的,眼前的一切都是既定事實,不過是如同電影般在回播罷了。

  果然,視野的主人很快地鑽進了小鐵門中,她身型瘦小,彎著身進入低矮的儲藏室裡不會有任何困難。
  把門關起等待,一片黑暗中,外面的聲音仍然隱約傳來。

  「黃筱琦,你怎麼在這裡?快去大禮堂集合呀!」是一名女老師的聲音。

  「好啦!我正要去。」
  「那你順便幫老師拿這些過去……」

  窸窸窣窣的一些聲響,腳步聲漸漸遠去,她鬆了一口氣,推門。

  「……咦?」

  鐵門紋風不動,她更用力的推了幾下,開始驚慌不安恐懼。
  「不要!救命!」

  校園廣播開始放送「青青校樹」的歌聲。

  「救命!有沒有人?救命啊!」

  畢業典禮是周末,只有畢業生與在校生代表、家長教職員等人到校,而此時此刻全都聚集在大禮堂中,空蕩蕩的校園裡,迴盪著畢業曲目的播音。

  「不要!不要!救救我……!」

  沒有任何人聽見女孩細弱的哭喊呼救聲,甚至沒有人發現少了一名畢業生。

  許晨光終於想起這個女孩的名字了。
  畢業典禮的途中,他聽見老師低聲詢問著他們:「陳筱芳沒來嗎?有人看見陳筱芳嗎?」

  「大概又請假了吧?」
  「沒看見耶!」
  「老師,她爸爸媽媽也沒來。」
  「是不是半夜跑路了?」
  「她媽媽不在台北啦!她前幾天有說要去台中找她媽媽。」
  「蛤、連畢業典禮也不來噢?」
  「……」

  在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時,卻沒想到女孩正在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苦苦掙扎、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