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11日 星期六

《冥冥》三、暗戀(2)

文/阿洗


  「就是這裡嗎?」
  按著住址到了那條巷弄,他們先是在附近找位置停好了車才一戶戶對著門牌走進去,眼前一棟古舊到牆縫裡都長野草生青苔的紅磚樓房,讓巫秀月不可置信的低頭再三確認許沉香抄來的地址。

  「這種房子是古蹟了吧?」許晨光也嘖嘖稱奇的說。

  走進騎樓抬頭一看,天花板居然還是木造的,幸好保存還算是完善,並沒有腐朽敗壞的跡象,不過老式的頂燈似乎已經破損,大概也許久不曾亮過了。
  門內深長的廳堂看起來是間推拿店面,牆邊靠著兩把太師椅、茶几以及幾張長腳木凳,另一邊則放著新式的推拿靠椅和不鏽鋼推車,復古家具和民俗醫療都湊一塊,加上翻修過的牆面與古樸的磨石子地板,店主人顯然沒有意識過這樣的擺設有多不搭調。
  但一想起店主人本身目不能視,這樣的狀況倒也可以理解了。

  更裡面一點的地方還有一大扇老屏風,屏風後正飄著縷縷輕煙。
  「鳳隱,你在嗎?」性子直率的巫秀月也沒多想,一邊喊著、一邊就自顧自的跑進店裡,往屏風後面探頭一瞧。

  屏風後方是一張推拿床,巫秀月闖入時,正眼對上的卻是一名赤裸裸趴在床上、身上薰著艾灸的老伯。

  「唉呦喂呀!夭壽噢!」老伯嚇得大聲驚呼,比姑娘家還倉皇的抓了毛巾蓋住自己的光屁股。

  「啊!對不起!」巫秀月也是大吃一驚,尖叫著趕緊遮住眼睛退出去,沒想到才一轉身就又撞上了人。

  「不是我要說,你這女人也太冒失了吧?」

  一雙手握住了她的兩臂以免她往後跌,語帶笑意的聲音響起,巫秀月奇怪的拿下手,慢慢地抬頭往上看去,居然一下子給看呆了。

  好帥!而且……比我高!

  「不好意思,請問鳳隱在嗎?我們是來找他的。」許沉香連忙上前解釋,並且把已經看傻眼的好友拉了過來。

  「阿隱臨時去『辦事』了,你們先等等。」多看了許沉香一眼,長相俊逸的青年朝他們陽光燦爛地笑了笑,轉身走進屏風後面:「阿富伯,你沒燙到吧?艾灸有沒有掉下來?」

  被那一笑打得心裡小鹿亂撞的巫秀月,趁著這時候把許沉香拉到一旁,低聲興奮的說:「香香,那個人!」

  許沉香苦笑的拍拍好友的肩膀:「我知道、我知道,你冷靜點,還不知道對方是誰呢!」
  難得遇到又帥又比自己高的男人,而且第一眼看來的印象還算不差,她完全可以料想巫秀月肯定是陷入了狂熱狀態。

  「抱歉,店裡正好有客人。」青年很快處理好老伯的問題,擦了擦手上灸灰走出來招呼他們:「你們先隨意坐,阿隱很快就回來,要喝點涼茶嗎?」

  「不用了,其實我們有買冷飲來……」

  淺談過後,俊逸青年自稱名叫墨痕,不久前才來到這裡,與鳳隱住在同一屋簷下,聽他語氣中所透露,似乎兩人早已相識多年。
  「難得有女孩子找上門來,怎麼樣?你們哪個對他有興趣?」
  墨痕促狹地笑著,那張對八卦充滿熱情的臉面讓許沉香忍不住悄悄瞥了眼身旁的巫秀月,心想這兩人說不定還真是臭味相投,肯定能作朋友。

  只可惜巫秀月這傻里傻氣的姑娘愣是沒聽出墨痕話中的含意,高舉著手說:「我!我對他可有興趣了!你有什麼八卦能說嗎?」

  許沉香看著墨痕的表情明顯一抽,實在是忍俊不禁,想要調侃消遣別人的人反倒被將了一軍,對方還是無意識的,這就像是一拳打出去沒個施力點反而害自己跌了一跤般。
  也許是不好意思看到初次認識的人被搞得如此尷尬,又或者對巫秀月的木頭腦袋心有戚戚焉,許晨光嘆口氣,出言幫了墨痕一把:「巫阿秀,你是聽不懂人話噢?」

  「啊?」

  「他是問你們誰喜歡鳳隱才追上門來。」許晨光語帶無奈又好笑的說:「回答這麼快,我都不知道原來你對幼齒的比較有興趣。」

  「沒有、沒有!我才不是那種興趣啦!」巫秀月這才明白過來,急得搖手否認。

  「哈哈哈!」墨痕扶額大笑出聲,用力拍拍巫秀月的肩膀:「哎呀!你這女孩子可真逗,我喜歡!」

  巫秀月瞠目結舌。她、她剛才這是被告白了嗎?

  沒注意到巫秀月可能又會錯了意,墨痕繼續笑著,對許晨光說:「不過就算她對阿隱有興趣也不算是吃幼齒啦!」才說完,也不等幾個人回應,青年突然看著手錶起身:「啊、再等我一下。」接著走進屏風後面,大概是去幫老伯處理艾灸了。

  「香香,你說我這是不是有希望的意思?」巫秀月小聲問著。

  「嗯……或許吧?」許沉香苦笑的支吾其詞,不太想摧殘好友的幻想。

  「我看人家是把你當哥兒們。」許晨光不由得在一旁潑她冷水,誰叫巫秀月這性格就一個女漢子,還是特沒自覺的那種。

  「什麼嘛……」
  嘟起嘴,正打算對好友的哥哥回擊一番,巫秀月卻忽然停頓住,目光往屋子深處看了過去,充作店面的長形廳堂後方有條狹窄的木造樓梯,樓梯後方的陰影處,一道人影正踏了出來。
  一人一狗,正是鳳隱與他的那條黑狗。

  巫秀月還沒開口,屏風後的墨痕已經探頭出來:「回來了?事情還順利嗎?」一副對於鳳隱的神出鬼沒習以為常的模樣。

  「順利。」鳳隱點點頭,一路走到屏風旁停住腳步:「阿富伯感覺怎麼樣了?」

  已經穿上衣服的老伯站起來身轉一轉腰,露齒而笑:「有卡爽快啦!」

  「還被女孩子看光屁股,當然爽快。」墨痕壞笑的補了句。

  「靠夭噢!」阿富伯被鬧了個大紅臉,毫不客氣的一肘子過去,卻被墨痕俐落的閃了開來,嗤嗤壞笑。
  一老一少沒大沒小的打鬧時,巫秀月爽朗的聲音已經傳來:「鳳隱,我們來了!」

  「你們好。」鳳隱往聲音的方向笑了笑,空茫的雙眼卻似乎在某一點上聚焦了一瞬,然後歪頭向墨痕低聲詢問了什麼。
  墨痕不著痕跡地往他們三人這裡很快速掃了一眼,在鳳隱耳邊輕聲回應。

  這短暫的一幕落入了許沉香的眼裡,她微微眨了下眼,臉色沒有露出絲毫變化,心神卻已經提了起來,敏銳如她,知道鳳隱一定是查覺到了……她哥哥,許晨光「正在」被什麼東西給盯上。
  雖然很擔心哥哥,但事情尚未發生之前,他們恐怕什麼也不能做,因為那是違背常道的。

  鳳隱才在黑狗的帶領下走過來,巫秀月就大步衝上前,表情掩不住激動地說:「我今天特地帶了那條手帕來,可總算能還你了!」

  捧起巫秀月從包裡拿出來放到手中的那條手帕,鳳隱的手指緩緩撫過已經退色的刺繡,微笑著說:「確實是祖奶奶繡的鳳鳥。」

  想起當年那個手提紅燈籠的老奶奶,巫秀月好奇的問:「是那時候跟你一起的那個老奶奶嗎?」

  「是的。」鳳隱說:「小時候因為看不見,怕弄丟了,祖奶奶特地幫我繡在手帕上辨識用的。」

  想那時的老奶奶過了二十年的如今也不曉得還健在與否,巫秀月覺得不適宜再追問下去,手帕往鳳隱那邊一推,說:「這樣應該是意義很重大的東西吧?隔這麼多年終於能還你了。」

  鳳隱也沒推託,順理成章的就收了下來,不以為意的說:「說是意義重大也還好,不過祖奶奶應該會很想看看自己當年跟現在的技術有什麼差異。」

  那個老奶奶居然還健在嗎?巫秀月瞪圓了眼,驚訝的問:「老奶奶她……呃、還在刺繡嗎?真是老當益壯。」幸好她話還沒說出嘴就發現不妥,連忙改口。

  「用不著那麼意外,他們這一脈的族人,就算一百來歲也只是個基礎。」墨痕看出了巫秀月沒說出來的心裡話,笑呵呵的靠近來插嘴。

  「阿痕……」對於墨痕的多嘴,鳳隱似乎有點無奈。

  「那、那鳳隱到底幾歲了?」巫秀月打蛇隨棍上,接著話頭問下去,之前幾次追問鳳隱怎麼樣都不肯明說,只是笑而不答,讓她被這未解謎題給搞得茶不思飯不想的。

  「想知道?」墨痕作弄人的心思又發,嘿嘿的狡猾一笑:「和我約會就告訴你啊!」

  哎呀哎呀……
  一旁對巫秀月知之甚深的許家兄妹聽到這裡,已經各自掩面竊笑,完全能預料接下來讓人啼笑皆非的發展了。

  果不其然,巫秀月兩眼放光、如狼似虎的一把揪住了對方領子:「好!就這麼說定了!」

  「咦?」




2015年7月8日 星期三

《冥冥》三、暗戀(1)

文/阿洗



  「哥,阿秀在等我們了。」

  那是一個周末假日,難得他們兄妹和巫秀月都不用加班,按耐許久的巫秀月於是提出要一起去鳳隱家拜訪的要求,與對方聯繫過後,許沉香便抓了哥哥來當司機。
  原本約好的女朋友臨時出差因而被放鴿子的許晨光,正好也想出去走走,緩解一下哀怨的心情,很爽快的就答應了。

  巫秀月住的地方在他們一起唸過的小學附近,開車到那裏的時候,校門口熱熱鬧鬧的,聚集了許多賣花或玩偶的攤販,經過校門口一看,才想起原來又是畢業的季節了。

  「原來是小學畢業典禮,好懷念啊!」許沉香望著外頭一片繁盛的景況,恬靜的笑著。
  那已經是離他們很遠很遠的時代了,自從出社會之後,那種距離感更加明顯,彷彿都快要成為上輩子的事一般。

  「是嗎?」許晨光無奈地靠在方向盤上,他們的車在人來車往的校門前被塞住而動彈不得,乾脆也轉頭過去看熱鬧。
  「現在的孩子可真好命,你看這些攤販生意多好。」

  許沉香笑出聲:「真是的,哥哥你說話的語氣已經變成『討厭的大人』啦!」

  「啊?好像是呢……」許晨光想了下,自嘲著說:「年紀也差不多是大叔了。」
  自從上次許沉香出事後,他們兄妹之間的隔閡好像一夜化消了,與家人慢慢恢復對話溝通,脾氣也不再那樣焦躁易怒;或許是妹妹那夜的事,讓他認清了自己的心吧?家人終究是家人,就算價值觀怎麼懸殊,仍然是彼此放不下的存在,或者說,正是因為放不下,才會有那麼多的摩擦與糾結。

  「校舍好像要改建了?」許沉香瞇著眼往車窗外看,校門旁有一面告示板,在他們畢業後已經翻修過一次的校舍,接下來的這個暑假似乎會整體拆除重建。

  「這幾年好像蠻多學校都這樣的。」許晨光說完,突然想起來:「對了,以後可能會有地下停車場供社區使用,你記得問看看巫阿秀能不能去抽一位,我就能停過來這裡了。」

  「你現在不是有月租車位了嗎?」許沉香回頭問。
  他們家社區雖然原本有車位,但都是父親的車在停,許晨光回家住以後就多了一台車,只好到外面去租車位。

  「聽說學校的比較便宜。」許晨光苦笑著說,每個月的車位租金累積下來其實也挺驚人的。

  「好,我再問阿秀看看。」許沉香點點頭:「不過要等校舍蓋好,應該還有好一陣子。」

  「噢……說人人到。」這時候許晨光坐直身,把車門鎖打開,他已經看到巫秀月從前面人行道上向他們跑了過來。

  「唉呀好熱好熱!車子裡果然涼快多了。」巫秀月笑嘻嘻的抓著幾隻布偶熊,開門坐進後座和許沉香擠一塊,一邊扯著領子透風一邊說個不停:「我就想你們是不是被堵在這條路上,乾脆邊逛著過來了,你看我還買了熊,送給鳳隱怎樣?」

  「哪有人送這種東西啊?是你自己想要吧!」許晨光把冷氣風力調強些,同時忍不住吐槽。

  「很可愛嘛!我們以前都沒有這種的。」巫秀月頑皮地笑著,把其中一隻塞到後車窗下:「放幾隻在你車上好了。」

  「喂、喂!不要擅自決定……」許晨光哭笑不得的說。

  「沒關係,嫂嫂應該也會喜歡的。」許沉香在一旁幫腔,跟著擺起布偶熊來。

  「慢著!嫂嫂這個稱呼是怎麼回事啊?」
  「哥哥難道不打算娶她嗎?」
  「我當然會……等等!你怎麼知道的?」

  聽到他們兄妹的對話,巫秀月面露驚喜:「嫂嫂人選終於底定了嗎?恭喜恭喜!是奉子成婚嗎?」

  「什麼奉子成婚!我是那種人嗎?」
  「都新時代了,就算先有了小貝比,爸媽也說沒關係的。」
  「就是說啊!晨光哥你的觀念真古板。」
  「並沒有!……爸媽也知道了?」

  都說三個女人一臺戲,許晨光覺得自家只要有兩個就夠了,他怎麼也想不透,為什麼求婚成功的事情會被妹妹和家人知道,雖然他這妹妹向來就神通廣大,但到這份上已經是可怕了吧?

  從後照鏡裡偷看到哥哥的表情,許沉香噗哧一笑:「哥哥你別胡思亂想,是嫂嫂告訴我的啦!」

  「你們倆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好了?」許晨光長嘆一聲,也不知道是鬆了口氣、還是滿心無奈。

  這時候小學門口的車流總算是暢通了些,緩緩駛過這個充滿活力氣息的地方,車上三個人都不由自主的沉默下來,似乎是在懷念遙想著那段曾經天真無邪、可以為了一些細瑣小事而歡笑或煩惱的歲月。

  「說起來……」巫秀月想起了一件事來,忍不住壞笑著湊到駕駛座旁問:「晨光哥,你還記得以前小學在畢業典禮上跟你告白的女生嗎?」

  「啊?」許晨光愣了一下,還真有這件事,要不是巫秀月提起,他自己都忘了。

  『許晨光,我喜歡你!』
  一想起,那個女孩子的嘹亮聲音彷彿又在耳畔響起,原來記憶可以歷經了這麼多年也沒有一絲消退,只是深埋著未曾再揭開過。

  「那個女孩子後來不知道去哪裡了?」巫秀月有點像是自言自語,卻是緊靠著許晨光身後說到,讓他不聽進去也不可能。

  「我哪知道。」許晨光咕噥一句,都十幾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他甚至連對方的名字或長相都不記得了。
  那個女孩到底是誰呢?是班上的的同學嗎?後來怎麼了,他們有說上話嗎?他的印象居然一片朦朧,和那聲嘹亮的告白相反,完全想不起任何蛛絲馬跡。

  巫秀月充滿八卦的心並不懈怠:「人家都跟你告白了,你們之後沒再聯絡嗎?」

  「好像是沒有吧……」許晨光皺了下眉頭,不是因為巫秀月追問著八卦,而是車子開出到一條大路上,眼前陽光直射而來,晃得他眼前一片白花花的,宛如他對那年的印象……

  「哥!」

  妹妹的一聲喊叫喚醒他的意識,直覺踩下了剎車,這才看清楚原來自己差點撞上了前方因為路人招呼而臨停的計程車。

  「搞什麼啊這計程車!連方向燈也不打的!」巫秀月也被嚇了一大跳,揮拳嚷嚷著。

  「哥你還好嗎?」輕吁一口氣,許沉香靠上前關心的問著臉色不太對的哥哥。

  「沒事……剛剛眼花了一下,可能是太陽曬的……」許晨光搖頭,抬起手按了按雙眼,接著把上頭的遮陽板拉下來。

  許沉香歪頭掃了一眼前方不遠處,指著一間手搖冷飲店說:「哥,我們前面飲料店暫停一會,買個冷飲順便帶去吧?」

  「也好。」知道這是妹妹刻意要他藉機休息的意思,許晨光也沒理由反對,等前面計程車離去後,緩緩地開到前方冷飲店外暫停。

  「哥你要喝什麼?」
  「隨便,不要太甜就好。」

  兩位大小姐下車之後,許晨光閉起眼趴靠在方向盤上,今年夏天實在是太熱了,陽光又特別晃眼,車才開沒多久就曬得他頭昏眼花。
  本來想放空腦袋,但越是想要清空,腦海中越是清晰的浮現出那好久以前的童年光陰,一些特別印象深刻的片段和景物不停閃過,漸漸串連了起來。

  那時候的校舍還很陳舊,教室的門還是沉重的實木推門、窗框也是木製的,桌子上刻著三八線和各種立可白或原子筆塗鴉,深綠色的黑板早就被用到發白,灰暗的廁所仍是一條溝通到底的那種;校門進來的穿堂上掛著禮義廉恥四個大字的匾額,樓梯轉角的牆上貼著鏡子要師生注意服裝儀容,禮堂牆上的大時鐘早就生鏽不走了,校園裡各種角落都有奇怪的傳說。
  沉重的書包、又醜又土的制服或運動服,被強制要求的皮鞋和白色運動鞋,以前覺得很受不了的地方,這麼多年以後竟然有些眷念。

  畢業典禮時手牽手穿過的花圈門,還有胸口別著的小花,致詞、奏樂,想起來跟結婚典禮還真有幾分神似。

  『許晨光,我喜歡你!』  
  嘹亮清脆的聲音之後,是他身邊同學玩伴們的哄鬧嘻笑,他當時可能是紅了臉吧?大步逃跑之前,同樣的聲音再次響起。
  『明天我在學校升旗臺前面等你!要來噢!』

  他去了嗎?還是沒去呢?
  許晨光居然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2015年7月4日 星期六

《冥冥》間奏:鳳隱的日常(2)

文/阿洗


  妖魔鬼怪要出沒通常都是選在黑夜裡,雖然並非一定,但這似乎是一種潛規則了,無論如何,鳳隱也因此有了午睡的習慣,以便應付夜晚的忙碌。
  而且還是不管在哪都能睡。

  仗著有大黑在旁守護,只要有個能安穩靠著的地方,時間一到,鳳隱眼一閉就夢遊太虛去了,就算是在店門口讓客人等候時用的太師椅上也同樣。
  可是這天的午後似乎並不怎麼安穩。

  「誰?」被異常的觸碰給驚醒的鳳隱,下一刻卻馬上就想起自己前幾天來了個新室友:「阿痕?」

  「是我。」墨痕回應他,卻仍然緊抓著鳳隱的手掌。

  「你在幹嘛?」因為眼盲,自然也無法得知對方的舉動,只感覺到自己被拉著手的鳳隱感到相當困惑。

  「給你看手相。」墨痕隨口胡說八道。

  「胡說八道,我哪有什麼……」話說到半途,鳳隱突然閉上嘴,迅速的想把手抽回來。
  他哪有掌紋手相可看?有的只是滿手掌放血所留下的刀疤,自己雖然不介意,可墨痕這傢伙的性格他是明白的很;肯定是拿自己手裡的傷疤在自責吧?總想用各種方式把身心千刀萬剮折磨到極限,彷彿這樣才能舒坦的好好做事一樣,真是壞毛病。

  力氣不如對方,手抽不回來的鳳隱皺皺眉頭:「這種小事……」
  但安撫的台詞都還沒說完,就聽見「喀擦」的電子音,鳳隱瞪大了看不見的眼,不可置信地喊:「你還拍什麼照啊?」

  「當手機桌布。」墨痕的聲音實在聽不出來到底是玩笑還是認真,但在鳳隱看不見的臉上,嘴角上揚的可高了。
  他當然知道鳳隱在擔心他,不想讓對方有負擔,才故意這樣玩耍起來。
  唔、當然不能否認還有點惡趣味在其中。

  「住手啊!」鳳隱急了,另一手往聲音來源伸過去,試圖把手機搶過來,卻被早就清楚掌握他行動依據的墨痕給閃過,忍不住稍微提高了聲音:「這樣很變態!」

  能把平常溫文冷靜的鳳隱激出這種反應,除了墨痕大概也很難有其他人選了。

  實在掩不住笑意,墨痕開口還想再說什麼來戲弄對方,店門外就傳來了女孩子的尖叫聲:「啊!有變態在欺負阿隱哥哥!」

  「呃?」
  墨痕一轉頭,就見到兩個長相幾無二致的清秀女孩,其中一個立刻抓起門旁的掃把鋪天蓋地的砸了過來。
  「等、等等!」那掃把昨天他才用來打蟑螂……!

  「變態!變態!你以為阿隱哥哥看不到就好欺負嗎?」看起來不過是國中生的女孩,下手倒是非常凶狠,把墨痕追得滿屋子跑。

  「不是、你誤會了!」身手敏捷的閃躲著,卻不敢對個國中小女生出手,墨痕只好無奈的高喊:「阿隱你倒是解釋一下啊!」

  鳳隱卻只是坐在原處沉默掩面不語,活像是心靈受到創傷似的。

  女孩更加氣急敗壞,呼叫著雙胞姊妹加入戰局:「小雨你快幫忙,一定要給這變態一頓教訓!」

  「嗯!」另一個貌似比較文靜的女孩聽了,認真的點點頭,轉身居然提起了旁邊的實木高腳凳,高舉過頭就要衝上前。

  這下墨痕可真的慌了:「慢著那個真的很危險欸!阿隱!我錯了還不行嗎?快阻止她們!」

  鳳隱這才從掩著臉的手當中傳出了悶笑,然後樂不可支的抬起頭,邊笑邊出言制止兩個手持凶器的女孩:「霽月、霽雨,那真的是我朋友,他剛剛在跟我開玩笑的。」

  「真的嗎?」拿著掃把的女孩懷疑的重新確認。

  「嗯,真的,你們打輕點。」鳳隱忍著笑說。

  「噢!可以打!」拿掃把的女孩轉頭,對著墨痕露出獰笑,接著在對方措手不及之時往那張帥到她看著很討厭的臉上拍下去。

  看到姊妹已經下手,另一個女孩小心地把高腳凳放回了原處,然後走去鳳隱隔壁的椅子上,安安靜靜的坐下來,彷彿剛才什麼事也沒發生。

  「旁邊是霽雨嗎?」鳳隱問。

  「對。」安靜的女孩說,看了看鳳隱,才繼續:「很少看到阿隱哥哥笑得這麼開心,他是好朋友?」

  長長地舒一口氣,鳳隱恢復了溫雅的神情:「老朋友了,最近搬來跟我一起住。」

  「太好了,這樣就有人幫忙阿隱哥哥了。」女孩坦率的表達出安心,她們家是鳳隱多年的鄰居,一直都很關切眼盲的鳳隱,自從幾年前來的那位大姊姊離開後,鳳隱已經恢復獨居生活很久了,如今終於又有了陪伴。

  「謝謝。」鳳隱回以一笑。

  那邊墨痕已經進去洗了把臉出來,哀嘆著:「說好打人不打臉的,這是江湖規矩小妹妹你懂嗎?」

  拿著掃把拍完人就自動自發開始替鳳隱清掃店面的女孩,朝他吐吐舌:「哼!誰叫你欺負阿隱哥哥,是朋友也不准!」

  墨痕搖頭嘆氣:「唉!長這麼帥的臉不懂得珍惜,你以後小心嫁不掉。」

  「你說什麼?」女孩漂亮的大眼睛一瞪,掄起掃把又要拍過去。

  「霽月,」鳳隱及時出聲,撫平了一場即將又爆發的戰鬥:「冰箱裡有涼茶,幫我倒一杯好嗎?你們要喝也可以自己倒。」

  「好!」放下掃把,女孩笑瞇瞇的回應,蹦蹦跳跳的跑進廚房,而她的姊妹也跟著起身走了進去。

  「真是……」墨痕鬆口氣,他拿小孩子實在很沒辦法,莫可奈何的問:「你去哪裡找來這倆『鎮店童子』的啊?」

  「霽雨、霽月是韓家的孫女,就住在附近,偶爾會過來幫我忙。」鳳隱說到。

  「看起來是國中生,今天不用上學嗎?」
  「她們小學剛畢業而已,前幾天畢業典禮過後就放假了。」
  「才小學畢業?嘖嘖、現在的孩子發育可真好啊……」

  鳳隱只覺得啼笑皆非:「你這話聽著真的很像變態。」

  「你見過這麼帥的變態嗎?」對女孩們的身材感嘆一番後,墨痕又開起不知羞恥的玩笑。

  「還真沒有。」
  鳳隱一本正經、面不改色地回答,把墨痕堵了個啞口無言。



2015年6月30日 星期二

《冥冥》二、天機物化(9)

文/阿洗



  「你怎麼這樣,我都還沒問完呢……」此時鳳隱開口了,無奈的語氣中帶著些許責怪之意。


  聞言,張天機呼吸一滯、眼中閃過震懾,突然醒悟過來。
  「你這狡猾的傢伙!」
  從頭到尾,無論是用話激他以奪槍、或是曝露弱點而被逆轉局勢,這一切都是被鳳隱環環相扣安排好的,就只是為了套他的話!
  要有多深沉的機心才能在短短時間內作出這樣的設局?


  「你要查他背後的人嗎?我已經找到了,就是這間醫院原本的院長,陳魁星。」也不理會張天機的震驚,那名俊逸青年從容不迫的說:「詳細罪證我交到警方手裡了,警方也正在趕來這裡的途中。」


  「原本的院長嗎?怎麼回事?」鳳隱倒沒表示出任何驚訝,就這麼與青年若無旁人的聊了起來。


  「因為『紫河車』。」
  青年握劍的手穩若泰山,同時對鳳隱鉅細靡遺的說明起來:「這些孩子都是這間醫院出生的,當年他們出生時,母體的胎盤都被盜賣給了黑心中藥商,但沒想到服用者卻莫名罹患胎毒,中藥商於是找陳魁星算帳,被逼急了,陳魁星就向他們提出這些孩子身上可能有抗體源這種謬論。」


  「原來如此。」鳳隱微歛一下雙眼,輕柔地說:「你們都把武器收起來吧?」


  他此話一出,青年當真立刻不假思索的撤劍一個翻轉,收到身後,似乎一點也不擔心張天機對鳳隱有所不利。


  「嘖!這次幹白工了。」幕後主使者一揭開,張天機當然也沒了繼續堅持下去的理由,卻仍忌憚著青年,眼神飄移一陣後,他扣著鳳隱站了起來,面朝著青年向門外緩緩倒退出去。
  鳳隱倒也不反抗,任憑對方挾持著自己以便脫身。


  面對如此景況,青年僅僅一臉不屑的哼了聲:「小人之心。」就那樣眼睜睜看著而毫無動作,好像連去應付張天機這種威脅都嫌浪費力氣。


  等張天機放開了鳳隱並消失門外後,陸子犀這才總算鬆了口氣,連忙跨出了紅圈外,上前關切:「哥,你沒事吧?不抓住他嗎?」


  「沒事。」鳳隱站在原地抹了抹脖子上的壓痕,淡然的回答他:「抓了也沒用,警察既制不住他、也找不到他的實質罪證,符法玄學一類在法律上站不住腳。」


  「這種角色,回頭轉告給張家自己去清理門戶就是了。」青年語帶輕蔑,然後轉頭換上陽光燦爛的笑臉,對阿弘說:「小朋友,看呆啦?要你妹妹醒來的話就把她放著,你人出來,這位哥哥要施法術了。」


  事實證明人帥賣笑對正值半大不小年齡的男孩來說並沒有效果,抱著妹妹看得一愣一愣,這時才回過神來的阿弘,露出了像在看白癡的表情瞪青年一眼,撇頭過去徵求他老師的意見:「陸老師……」


  「哥?」雖然對青年有點失禮,但陸子犀還是先問了鳳隱的意思。


  鳳隱瞭然的一笑,舉起手平放在半空:「阿弘,你過來幫忙我好嗎?」


  「好。」絲毫不給青年面子,阿弘聽話的過去牽住鳳隱的手,依照他的說明引領著他在每個躺著的孩子額頭上點了血印。


  尷尬站在一旁的俊逸青年環抱起手臂,苦笑的小聲唸了句:「切!小鬼頭就是麻煩。」


  「抱歉,請問您是?」陸子犀乾脆就趁此時詢問了對方的身分。


  「阿隱的弟弟吧?你好,我是墨痕,接下來會負責協助阿隱的人。」對方倒是很清楚他是誰,笑容滿面的伸出手示好。


  「你好。」禮貌的與他一握手,陸子犀這才發現青年手中的長劍不知何時已經消失,或許又是什麼玄妙的方式收起來了,不過倒也是,扛著那把劍四處走怎麼說都太詭異招搖。
  而這名青年的姓名,讓陸子犀回憶起以前曾經聽母親提過,那邊有個專門負責守衛和協助鳳家的氏族,出來的每個人都冠以墨姓……


  他們倆才互相寒暄完,一旁就響起零碎錯落的啼哭聲,孩子們都清醒過來了,正因為身處不舒服又陌生的地方而哭鬧成一團。
  阿弘的妹妹年紀最小,還不太懂事,而且一睜開眼就見到小哥哥,因此並沒有像其他孩子一樣哭鬧,讓阿弘還有得空騰出手來和鳳隱一起安撫身旁其它孩子。
  見到這種陣仗,陸子犀也趕緊過去幫忙,但這邊好不容易剛收聲、那邊就又哭嚎起來,搞得他們手忙腳亂,最後還是鳳隱一個一個收驚安神,這才平靜了下來。


  「林警員他還好吧?」注意到鳳隱並沒有把林警員同時喚醒,陸子犀有點擔心的向鳳隱問到。


  「他沒什麼大礙,只是這時候讓他醒來,恐怕很多事不好解釋,所以我作了點手腳,他會晚點才醒。」鳳隱說著,手指在空中晃了下:「大黑。」
  隨著他話聲一落,之前不知道跑哪去的黑狗從已經恢復正常的門外竄了進來,嘴上咬著那把被鳳隱給收去的槍,低頭放下後,邀功似的搖著尾。
  「辛苦你了。」摸摸黑狗的腦袋,鳳隱單膝跪地彎低身體,讓黑狗過來盡情舔舐他肩膀流下的血跡。


  這種把自己的血當狗點心的作法,讓陸子犀和阿弘都看得一陣惡寒,就連墨痕也忍不住要翻白眼,卻沒有表示什麼,而是很快拿其它話題轉移他們的注意力。
  「警方那邊我稍微打點過了,你們就說迷路亂闖才發現這房間,張天機搶了林警員的配槍卻不慎走火後逃走,我和鳳隱的事都別提,不然你們反而會增添麻煩。」墨痕對他們囑咐著。


  陸子犀表示瞭解,同樣的話再仔細交代了阿弘一番。
  經歷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阿弘也是知道輕重的孩子,不會對警察亂講,就算日後嘴風不緊傳出去,大家也不會把孩子的話太當回事,頂多又成了新的鄉野奇譚、茶餘飯後的另一個話題。


  交代完他們之後,墨痕看了看手錶,轉頭對鳳隱說:「阿隱,差不多該撤了,警察快到達了。」


  「嗯。」鳳隱慢悠悠的站起身,對陸子犀笑著說:「子犀,多保重,幫我跟媽問聲好。」


  「我會,」陸子犀猶豫了一下,才接下去:「……你也是,有空常聯絡。」
  之前張天機問起時他避過了這個話題,但其實鳳隱與他是同母異父的關係,鳳隱是母親與前夫的獨子,他自己則是母親與再婚對象所生,所以他們才會姓氏不同。


  「等一下,鳳隱哥哥!」阿弘暫時放下妹妹跑了過去,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棒棒糖,拉起鳳隱的手塞過去:「謝謝你幫我救了我妹妹。」


  鳳隱微笑著輕拍男孩的手:「不客氣,要繼續好好保護你妹妹。」


  因為還有成群的孩子要照顧,陸子犀只能目送鳳隱他們走出門外,不久便聽見外面傳來的警車的鳴笛聲和人群喧嘩,掏出手機一看時間,距離他們進入鬼屋的時間只過去了短短一個多小時。
  彷彿一場大夢。


  阿弘抱著失而復得的小妹妹愛憐的看了許久,突然想到什麼,仰頭問他老師:「陸老師,你可以留下來教我們久一點嗎?」


  「嗯?」陸子犀有點錯愕,想不透阿弘為什麼忽然要提起這事。
  確實像這種不在繁華都市裡的小學校,老師都是一年半載來來去去的,更何況陸子犀是遠從台北而來,當初腦袋一熱,倒也沒有想過要在這裡停留多久的問題。


  阿弘笑嘻嘻地露出一口小白牙:「我想要你也作芸芸的後台。」


  陸子犀心中一暖,噗哧笑出聲來,揉了揉阿弘的腦袋瓜子:「你是想吃定我啊?好啊!畢業之前你如果拿三次第一名,我就留下來作你妹妹的老師。」


  「三次?太難了啦!」阿弘苦著臉嚷嚷到,雖然他們學校小,班上也沒幾個學生,但阿弘可是標準的放牛班、吊車尾。


  「你以為作後台當英雄容易啊?」陸子犀板起臉說:「辦不到那就拉倒。」
  他心知肚明阿弘不是念書的料子,但班上也就這麼幾個學生,如果阿弘竭盡全力拚拚看搞不好還真能拿次第一名,只要能有一次,他就會為這孩子留下。


  「可惡!第一名就第一名嘛!打勾勾!」
  「你不是嫌打勾勾很噁心?」
  「不管啦!」





二、天機物化(完)